第七章 Gril Friend

喜歡你 曾煒 第1頁,共2頁

黎明。

雖然依然能看見掛在天際的星辰,但是,逐漸泛白的天色卻慢慢地掩去了滿天星光。

一抹薄霧瀰漫在樹林中間,不遠處遊樂場裡的摩天輪在霧氣中若隱若現,讓人感覺有些——沉淪。

不知名的小鳥在枝頭婉轉啼唱,預示著第一縷朝陽的到來。

五點零二分又四十八秒。

今天,也許是她有生以來起得最早的一天了。

比起「起得早」,或許,「整夜未眠」才是更正確一些的說法。

幸好老爸老媽至今未歸,要是被他們看見她昨晚的樣子,一定會馬上大驚小怪神經兮兮地想東想西,最後得出他們的女兒已經病入膏肓的結論。

事實上,她的感覺和生病也相去不遠了。

失眠。

可嘉從沒想到這個詞有朝一日竟然會出現在她的身上——要知道她可是素有「挨著死」(挨著枕頭就像死掉一樣)的稱號的。

若是沒什麼特殊情況,她通常會在每天晚上九點左右進入半昏迷狀態,閉著眼睛洗完臉刷完牙,九點半準時休克,一分鐘以後正式「死亡」;直到早上鬧鐘、手機、收音機、電視機同時啟動,她才會在經歷半個小時左右的痛苦掙扎後漸漸「甦醒」。

而昨晚,在給許明琪寫了一封足足鋪滿了五頁紙的長信之後,她幾乎用盡了所有道聽途說來的辦法來讓自己入睡。這些方法包括:數羊數到一萬頭;把英語詞典從a看到z;對著據說有安神鎮靜效果的薰衣草香袋狂嗅了一個小時……最後,她,宋可嘉還是不得不睜著眼睛清醒白醒地躺在床上,等待白晝的到來。

而這一切的發生,卻僅僅只是因為那個問題——「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女朋友?」

以及緊隨其後的那個補充說明——「為期一個月……」

*在陽臺欄杆上,看著天空漸漸潑滿紫色與金黃色,任憑帶著涼涼秋意的晨風吹拂臉頰。可嘉閉上眼,讓昨晚的對白在眼前重現。

「一個月?」

——他在說什麼啊?

可嘉愣愣地張著嘴,以至於下巴都快脫臼了。

——是他的腦子搭錯了,還是她自己的神經出問題了?

幾分鐘之前,她才剛明瞭了自己的心意,幾分鐘以後,他便提出要她做他的女朋友——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這一切,會不會只是出自於她的想象?

「我再說一遍,」唐麟風有些不耐煩起來,「從明天起的一個月內,我需要有人做我的女朋友。」轉過身,他甩開大步繼續沿著小徑向前走,「怎麼樣?你願不願意?」

這下,她至少可以確定,無論是聽力還是腦子,自己都正常得很。

可是,他怎麼會突然間提出這樣的問題?

「我……」

可嘉甩了甩滿頭鬈髮的腦袋,卻還是甩不開滿心的困惑和莫名的不安。

要是沒有那些附加的字眼——「一個月」、「需要」、「有人」,以及……他嘲諷的微笑和命令的語氣,此時此刻的她,一定會輕飄飄地躺在雲端,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畢竟,能被自己牽掛的人牽掛,被自己思念的人思念……被自己喜歡的人喜歡,是所有女孩內心深處最美好的夢想。

可是……

明明是表白的話,為什麼在他說來,就像是為了解決一個麻煩一樣?還有,在他的臉上,為什麼找不到一絲戀愛中的喜悅或是溫柔的痕跡?

——雖然迄今為止還從來沒有經歷過有男生對她表白這樣的事情,不過,即使沒吃過豬肉,總還看過豬跑步吧。電視言情劇裡帥氣的男主角在花前月下向女孩子傾訴衷腸的時候,哪個不是情意綿綿深情無限的樣子?哪像他?不耐煩又霸道,好像無論誰做他的女朋友,都是個天大的恩惠一樣——不過他一向都是怪胎啦,也許這就是他的表達方式也沒一定哦。

但是不管怎麼說,「一個月」到底是什麼意思?她是人誒,又不是說租就能租說退就能退的機器……還有,什麼叫「需要有人」做他的女朋友?難道任何人都可以嗎?難道,女朋友對他來說只是一時需要?難道……若是她不答應,他就另外找別的女孩?

「為什麼只有一個月?」一路小跑著跟在唐麟風的身後,可嘉決定先問那個相形之下不是最重要的問題。

「因為……」他猶豫了一下,「做決定的時間只有一個月。」

「決定?」她拂去了蓋在眼前的髮絲,「你要做什麼決定?」

「不是我。」他簡單地說道,街燈隨著他的步伐在他身後劃過一道道長長短短的影子。

她的好奇心被徹底挑起來了:「不是你那是誰?別人做決定難道需要你有女朋友嗎?」

就好像沒有聽到她的話,他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林蔭小路的盡頭,沈流公寓這幢老式大廈已隱約可見。

「喂!唐麟風你……」可嘉喘著氣,試圖跟上他的步伐,「有沒有聽到我的話啊?」

他突然停下腳步。

幸好早有防備,可嘉才沒有第二次被撞到鼻子。

「女人就是麻煩!」他惱怒地瞪著她。樹影下,他的身形黝黑高大,「同不同意只要一句話就可以了,問那麼多幹嗎?!」

「可是……」她低下頭看自己的腳尖,「你是在問我願不願意做你的女朋友誒,這對我來說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在回答之前,」抬起頭來,她勇敢地直視他的雙眼,「我當然想要先了解你的心意。你——真的希望我做你的女朋友嗎?」

「廢話!」他別開頭去,「不然我問你做什麼?」

「要是……」可嘉慢慢說道,「我不同意呢?」

他面無表情地回過頭來,若不是瞥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那抹失望,她真的會以為他並不在乎她的決定。

「那我只能想別的辦法了。」他冷冷地說道,轉身再度向前走去。

她的心瞬間喜憂參半。

他當然不是真心想要她成為他的女朋友,他只是需要有人來配合他完成一個計劃而已。

可與此同時,儘管只是一個暫時的女朋友,好像除了她以外,他……並沒有考慮別的女孩。

雖然理智堅定地告訴她這是不可能的,然而愚蠢的心卻依然一再地自問——在不知不覺間,他是否……

開始注意她了?

他沒有想到她竟然會拒絕——畢竟,在他面前,宋可嘉始終都是以傻氣好玩而膽小的形象出現,而且,以她對他垂涎三尺的模樣來看(他當然不會傻到相信她流口水是因為有病的那一套鬼話),她應該來不及地點頭答應下來才對。

而更沒有想到的是,當聽到她這麼說的時候,他竟然會感到……

失落。

唐麟風默默地向前走著。

想想也是,他憑什麼這麼盲目自信,以為只要勾勾自己的小手指頭,人家女孩子就會排著長隊心甘情願地任他差遣?他以為是誰?——他沒有家,沒有光明的前途,也沒有親人的祝福,有的只是灰色的童年,不堪回首的往事,和支離破碎的回憶……

他加快了步伐——很快就能到家,不,就能到他租的那個狗窩了。

——像他這個樣子的人,有哪個腦筋正常一點的女孩會願意接近……願意提供幫助?

一陣腳步聲從背後傳來,接著,他的衣角被人拉住了。

唐麟風停下腳步。

「我願意幫助你……」一個聲音清脆而又怯怯地從身後響起,「可是,除了假裝成你的女朋友之外,還有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夜已深。

街上行人廖廖。

他倆站在老式公寓的樓前,昏黃的路燈斜斜地在水泥地上照出兩條長長的身影。

秋風拂過了她的頭髮,也吹起了他的衣角。

轉過身,他的目光順著她依然牽著他衣服的手,一路來到她的臉上,最後與她的視線接觸。

這是一雙大而明亮的眼睛,清澈見底的栗色瞳仁中,有的只是簡單而純真的請求——……我願意幫你……只是,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嘆了口氣,他終於開口了。

「你應該認識雲超,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唐麟風低聲說道,卻沒有發現,這是生平第一次,他竟然與別人一起分享自己的心事,「知道我們是怎麼成為朋友的嗎?」

可嘉搖頭。

「那還是在小學的時候。只不過因為我曾經幫雲超教訓過一次欺負他的人,從那以後,這傢伙就老是跟在我屁股後面,雖然我從來都不去理他。我們之間的轉折是發生在六年級的時候。那天,我跟陳伯倫——」他冷笑了一下,「他,我不用介紹了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應該是你們學校的。」

她點點頭——就在今天,她還有幸目睹了一次他跟陳大學長之間的火爆場面。

「那天,我跟陳伯倫剛打完一場架,」他繼續說道,「就在學校門口碰上了雲超、雲梵和來接他們的雲媽媽。剛打完架,我的樣子自然不會好看到哪裡去。雲媽媽一看見我就大驚小怪地湊上來問東問西,再加上雲超在旁邊自作多情地說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最後的結果是,我居然被雲媽媽連拖帶拉加拽地拎回他們家去了。一到家,他們就把我扔進浴缸,在我的傷口上敷藥,還強迫我穿雲超的衣服……要知道,」他耿耿於懷地,「他的衣服連我的肚臍都遮不住……」

可嘉忍住笑,她幾乎都能想象得出來這場發生在小唐麟風和好心而又熱情的雲媽媽之間的拉鋸戰。

「然後,晚飯時間到了。雲超的父母,雲超,雲梵,還有我。我們圍坐在餐桌邊。這是我吃過的做得最難吃的一頓飯菜——飯是夾生的,湯是冷的,菜基本上都是糊的……」唐麟風的聲音低了下來,「可是……這同時卻是我吃得最開心的一頓晚餐。」

「為什麼?」她好奇地問。

「因為。坐在他們中間,我有種……家裡人的感覺。」他有些困難地吐出那三個字。

笑意漸漸從可嘉的唇邊消失——對別人來說,全家人在一起的晚餐也許只不過是一場每天都會上演的無聊戲碼,可是,在唐麟風看來,這卻是一段不會再有的歡樂時光……媽媽煲的湯,他已經有多久沒喝過了?而爸爸在晚飯時候的教訓,他又有多久沒有聽到了?

「雲媽媽不像別的媽媽那樣禮貌客套。她對我和雲超一視同仁。她逼著我吃我最討厭吃的菠菜,檢查我的回家作業,發現我和雲超偷偷抽他爸爸的香菸的時候,賞我們一人一記毛栗子……事實上,那次抽菸事件,是我提議的。雲超還跟著我幹了很多事,例如,偷喝他老爸的洋酒,一起在外面打架,瞞著他父母去網咖打聯網遊戲,並且威逼利誘雲梵,讓她不在父母面前告狀……我是個損友,而云超卻始終信任我,跟著我漸漸開始學壞。」他的唇邊有一抹自嘲的微笑,「儘管這樣,雲爸爸和雲媽媽還是把我當成了他們的第二個兒子,甚至讓我幫他們調查雲超成績滑坡的原因——就這樣,雲家成為了我最愛去的地方。而某天,當我決定不再讓雲超做不應該的事,不再讓他陪著我下滑的時候,我發現,雲超也已經不再是我的朋友了——他是我的死黨。」

他的聲音始終冷漠而低沉,儘管如此,她卻依然能感受到他對於這份友誼的珍視。

「可是,」可嘉有些疑惑,「雲超和你的女朋友計劃又有什麼關係呢?」

唐麟風沒有說話。

距離社群小徑不遠處,是一條頗為繁華的交通要道。雖然夜已深,卻依然有匆匆駛過的車燈不時閃起。

相比大馬路上的熱鬧,這條林間小路顯得分外寧靜。

月亮靜靜地在雲層後移動,淡淡的星光灑在樹林、小徑和這一對男孩女孩的身上。

「那是因為,」片刻之後,他終於開口,「雲超的妹妹也想成為我的朋友……」婆娑的樹影掩蓋了他眼中的表情,「——女朋友。」

雲梵?

她想成為唐麟風的女朋友之心,早已是路人皆知的秘密了。可嘉才不信他會傻到直到現在才明白雲梵的死纏爛打代表了什麼。

「那不很好嗎?」可嘉衝口而出,白天小梵把手搭在他手臂上的那一幕出現在眼前,「她又漂亮,學習又好,你合樂而不為?」

他嘲諷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會是在吃醋吧?」

「我?開什麼國際玩笑?」幸虧在夜色中,他才不會看見她的臉紅,「要我吃你的醋,下輩子吧!」

「那就好。」他冷冷地一點頭,「我不希望我的合作伙伴在以後和我發生感情上的糾紛。」

「喂!」可嘉的臉再度紅了起來,這次卻是因為惱火,「我都還沒答應和你合作呢!」

「你會答應的。」他淡淡地道。

這傢伙還真不是普通的臭屁呢!他憑什麼這麼自信?!

「我才不會……」

他若無其事地打斷了她憤怒的對白:「小梵從小就有先天性的心臟病,以前曾經發作過兩次,醫生說再有一次,她就會有生命危險。」

嗯?

好奇取代了怒火,可嘉張大了嘴——這麼說,雲梵病歪歪的樣子不是裝出來的?

「即使這樣,小梵還是堅持讀書念大學。她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女孩,她說,她要珍惜自己走過的每一道風景。」

她不能確定他的聲音中是否有一絲感情。

她也讀不出在樹陰下的那張臉上的表情。

可是————「麻煩」,是他用來評價她的最多的一句話;而現在,他卻當著她的面說雲梵——「勇敢」。

「前幾天,雲超跟我說雲媽媽通過種種關係,聯絡到美國的一位心臟病研究方面的專家,這位專家願意為小梵做一次手術。手術若是成功,就能治好她的病,前提是她必需在一個月內辦理完赴美手續,然後在那裡呆上一年。可是,今天下午……」他停了下來,遠處一閃而過的車燈讓他的臉明明暗暗,「小梵對我說她不想去美國,她也不想接受手術,因為……」

「因為你。」她代他說了出來,「因為她不願意離開你,所以,她拿自己的生命作賭注……」

所以,在你的心目中,她也一定更「勇敢」,更堅強了——這句話可嘉嚥了回去,有些淡淡的苦澀隨之流到心裡。

他聳聳肩,沒有說話。

這就是答案了。

怪不得他需要臨時女朋友,怪不得他說「一個月」,怪不得他有求於她……

原來他是為了那個女孩——雲梵。

他為了讓她徹底死心,他為了讓她接受手術——他為了救她,竟然如此煞費苦心,如此用心良苦,甚至不惜……

讓她——一個總是讓他覺得「麻煩」的人,來做他的「女朋友」。

一陣秋風吹過,帶來清冷的空氣。秋意已經越來越濃了。

可嘉抱住自己的雙臂,卻驅不走心底的絲絲涼意。

「怎麼樣?」唐麟風斜*在路邊的大樹上,淡淡問道,「情況你都瞭解了。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嗎?」

她搖搖頭。

他的點子的確是最好的,她不得不承認。

簡單、直接、一針見血而無需廢話羅嗦,就能讓雲梵離開他,遠離這塊傷心地,到美國去彌補破碎的心臟。

「那麼,現在,」他的聲音再度響起,「你的決定是什麼?」

抬眼,可嘉看著懶懶地*在樹上的那個修長的身影。

計劃雖然完美,可是,他是否想過,這個計劃很有可能會是一把雙刃劍?——至少,它現在已經在可嘉的心上割下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傷雲梵心的時候,他會不會傷心?讓雲梵痛的時候,他會不會痛?計劃若是成功,小梵若是離開,他的心會不會也跟著遠離?

在冷漠而又不動聲色的表面下,他對小梵的感情到底是怎樣的?是關心,是同情,還是……

甩甩頭,甩開紛亂的思緒,甩開復雜的心情。

「我同意。」可嘉聽到自己這麼說道,清脆的聲音飄散在夜空中。

他站直了身子。

「可是,我有一個條件。」她補充了一句,想到了下午邂逅的那個孤獨的老人,「在做我‘男朋友’的這段時間裡,你必須每個禮拜都去看一次你奶奶。怎麼樣?」

他走到了她的面前,勉勉強強地把手伸了過來。

「成交。」他皺著眉頭。

「成交。」她的小手伸進了他的大手中。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掌心溫暖,指節上有一些老繭。

這是一雙她喜歡的手,就像他的人一樣。

從這一刻起,她就是他「一個月」的女朋友。

可是,她的決心也在這一刻堅定了——不管他有多複雜的身世,也不管他對雲梵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既然她宋可嘉當了他的女朋友,那就絕對不會只有一個月,兩個月,或者一年,兩年……

在她的心裡,那個年限是——永遠。

「噹啷啷!!!——」

「叮鈴鈴!!!——」

「各位聽眾早上好,現在是音樂早餐時間……」

「……敬請收看《櫻桃小丸子》第十三集……」

你可以試一下把鬧鐘、手機鈴聲、收音機和電視機的音量都調到最大,然後在同一時間突然同時開啟,那個效果,絕對能把死人吵醒,把活人嚇死。

可嘉差點從七樓的陽臺上摔下去。

在昨晚,她習慣性地做好了一切鬧醒自己的準備。可是因為一晚上沒睡著,這些準備工作在今早除了幾乎把她嚇死外,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嗯……也許還是有點用的——十分鐘以後,當心跳逐漸緩和到正常的頻率時,可嘉糾正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首先,這些大音量的東東告訴她,現在已經是早上八點鐘,再過一個小時,她就得頂著一雙熊貓眼去上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