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菠菜在他公司的大門口見著了,沒有擁抱,那太矯情。菠菜一定要帶我去吃大餐,被我義正詞嚴地拒絕了。我知道菠菜混得也並不是很好,再說,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任何山珍海味我都會覺得如同嚼蠟,有盒飯吃就很不錯了。人在狼狽的時候,是不能有太多要求的。所謂「達人知命,君子安貧」,實在是有一定的道理。
我和菠菜在路邊的一家小餐廳停留下來,每人要了一瓶啤酒,一邊吃著十塊一盒的盒飯,一邊閒聊著一些家常。我怪不好意思地告訴菠菜下午被騙的經過,菠菜大笑不止,一開始根本就不相信從小鬼點子特多的我居然會陷進這種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圈套,到後來也不得不信了,因為事實就是事實。
我告訴菠菜自己現在想起來挺荒唐挺幼稚的,可那會兒還真對那些騙子言聽計從了,不知道是鬼迷心竅還是怎麼的,可能是求職的心太切了一點吧,騙子們正是利用這個心理做大做強了他們的事業。我們一干胸懷大志的熱血青年千里迢迢跑到廣東這個「中國的視窗」來圓夢,什麼都還沒做,就已經一敗塗地了。這對於我們這些受騙學生的信心,簡直是個災難性的打擊。
那天晚上我和菠菜的兩個盒飯吃了很久,吃得店主好像很不滿意起來,我們都沒有發現。如果不是我們後來又要了四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會不會被勢利的店主趕出來還真是個未知數。
在廣東,如果你不會說「白話」,如果你口裡夾著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話,你肯定會受到歧視和不公正待遇的。這絕對是個千真萬確的事實。廣東人認為,他們那裡的社會治安之所以不大好,都是我們這些操半生不熟國語的內地民工給攪的,他們本地人那麼富有,誰會去偷扒搶劫啊?確乎還有些道理。我中學一同學在溫哥華唸書,她在qq裡告訴我,那邊的珠寶店晚上都可以不關門,真正地做到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因為人家有的是錢,誰會去見財起意啊?
那天晚上我與菠菜在他與同事合租的一個貴得要死的簡單的兩室一廳裡聊到深夜,菠菜談他工作上的不如意和感情上的空白,我談我的理想抱負與現實之間的巨大落差。我以前很是不把菠菜的話當回事兒,那晚上我卻是受益匪淺。
菠菜說廣州是一個浮躁的沒有多少文化底蘊的城市,更多需要的是技術性的人才。像我這樣在文學上有一定特長的,來這裡也許是搭錯車了,至少機會會比較少。他說我應該還是到北方的一些城市去,像北京那樣我國的文化中心。其實y城也不錯,歷史悠久,有厚重的文化積澱,也還適合我的成長。菠菜還說什麼男子秉陽剛之氣,北方有陰柔之美,我們男人要想有更大發展,也許去北方才是最正確的,因為陰陽調和嘛。
菠菜說起這些時,我對他這一年多在廣州打拼出來的見識不由得肅然起敬,覺得實踐真是人類最好的老師。
第二天是禮拜六,菠菜只上半天班,再加上車票太緊張,所以我又欲走還留的多逗留了一夜。
星期天的傍晚,菠菜把我送上火車。他還給我買了牛奶、麵包、泡麵、蘋果和礦泉水,甚至連衛生紙和暈車藥都準備了,雖然我腎功能一直比較健全,而且從來都不暈車。菠菜細心得像個女人,從來沒有哪個女生對我這樣無微不至地關懷過,我感動得一塌糊塗。
和菠菜在一起的一天兩夜,讓我感受到了久違了的友愛的溫暖,使我暫時忘卻了許多的憂愁。火車開動的瞬間,我突然又莫名地惶恐起來。南下根本沒有找到自己的位置,回去又能怎樣呢?牛市長真會幫我解決問題嗎?我又該如何面對我的父母,還有那些一直對我存有厚望的老師和朋友們?
菠菜給我買的車票是一個臨窗的位子。坐在我旁邊的是一青年女子,不一會兒就和過道那邊還有前後座以及斜對面的男乘客打得火熱。聽她的語氣,應該是廣東哪個大佬的情人什麼的,這次衣錦還鄉榮歸故里是為了給「老豆」過五十歲生日。她一度在說「老豆」兩字時把聲音提高了至少五十分貝,好像她會把「老爸」說成「老豆」就是光榮無比的廣佬港佬什麼的。
她告訴周圍所有的人,不,她其實想要告訴全世界所有的人,她的生活是多麼的優越多麼的豐富多彩。她好像住在一個叫「二奶村」的小區裡。那個小區都是被大款包養起來的小蜜蜂。她們有相同的興趣愛好,打麻將,去健身房,做頭髮,養寵物,瘋狂購物。總之,她覺得自己生活得很愜意。
她每次回鄉下的老家都會從y城的大商場給父母、弟弟,還有其他的一些親朋好友和鄰居買上一大堆東西,然後花兩百塊錢叫一輛計程車回家。她的父母總是為她而驕傲,人前人後不失優越感地誇獎自己的閨女找了個好老公,雖然他們隱約也知道那個可望而不可及的所謂女婿比自己的年齡還要大許多,而且好像還有兒子女兒一大堆。被贈送了禮品的鄰居會當面誇她有出息,說一些什麼從小就知道她有旺夫命,長大了一定是貴婦人。但是那些遺漏了沒被派送禮物的鄰居一定會在屋裡破口大罵「不就一做雞的嗎,想當年小時候老孃沒少抱過她,好了,現在賣x賺大錢了,就不認得人了,什麼德行!」
那女的有幾次想要和我搭訕,我的前途一片渺茫,正思量著回去如何找牛市長交涉,哪裡有心思與這種人瞎攪和,所以對她秋波明送的萬種風情視而不見。那女的投石問路了幾次之後,眼見我這愣小子硬是不接招,也沒轍了,終於放棄了努力,給了我一個非常輕蔑的眼神,然後和旁邊那些窮極無聊功能亢進的男性哺乳動物高談闊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