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家的床很舒服,可是我怎麼也睡不著,雖然大白天就會感到沉重的疲倦。睡不著覺的時候,我常常會回憶起什麼大學寢室裡蹉跎過的那些似水年華。回憶是一個善良而殘酷的東西,它總能給我們帶來許多的觸動和思考,雖然只要我們一思考,上帝就會發笑。
我們寢室一開始住了八個人,如果不算我,那就只有七個。皮平是我們寢室也是什麼大學還可能是中國幾千所高校綽號最多的一個人。因為姓皮,所以他先有一個綽號叫做「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又因為叫做皮平,所以他又有一個綽號叫做「皮炎平」;再因為諧音「批評」,所以他還有一個綽號叫做「批評與自我批評」。
皮平不但是我們班的班長,還是我們寢室的第一副寢室長和常務副寢室長。我們寢室全體寢民全票選舉他為第一副寢室長,完全是想利用他班長的職權為我們謀取不正當利益。後來的事實證明,我們這一高尚而純粹的想法相當的幼稚和愚蠢。皮平從來都是一個一絲不苟大公無私對工作認真負責的好乾部,絕不會為一己之私幹一些貪贓枉法包庇縱容的勾當。所以,他包龍圖焦裕祿般的工作作風,曾一度讓我們這些他原來的鐵選民們非常失望。
皮平是一個很上進的人,和校方走得很近,是院領導面前的大紅人。皮平確實是一個值得尊敬的頗有天賦的領導幹部,無論競選也好演講也罷,他總能在最短的時間裡不慌不忙地總結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條,而且每一條的核心內容都能概括成八個字,這八個字通常又是由兩個四字的成語或者俗語組成,想叫人不佩服都不行。
皮平的英雄事蹟,我已經忘記得太多。印象最深的是大一時我們在t教學樓觀看悉尼奧運會,中國體操隊劉璇拿了金牌,升國旗的時候,皮平是第一個起立並行注目禮的人。
我們班上有個男生暗戀「璇美人」由來已久。前不久他剛聽說劉璇已經有了男朋友,而且還和那男的一起在四川的一個什麼地方神情親密地吃了火鍋,這幾天正生著悶氣,所以這會兒氣憤得老大不願意站起來向國旗致敬。
皮平先是對他怒目而視,後來見這廝明明知道升國旗了還一再不起立,這素質也未免太低了吧,這愛國主義教育也太淡泊了吧,如果放任這種思想氾濫下去,中國還有救嗎?於是氣急敗壞地跑過去找這男生理論。話不投機半句多,那男生把對劉璇的不滿情緒全部發洩到皮平身上。皮平為了維護電視裡國旗的尊嚴自是義不容辭,雙方為此大打出手,成就了悉尼奧運會之外又一道靚麗的風景,樂得一教室的好事之徒看熱鬧。
因為皮平的許多官僚主義立場,所以他和我們這些老百姓之間似乎不是很心連心,但我們都願意讓著他。除了知道他心地還是比較善良的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皮平有一在外國語學院讀書的很可愛的小表妹。我們這些偽君子的蠢蠢欲動雖然最終紛紛被表妹天使般的純潔溫柔化解於無形,皮平卻多少因為沾了表妹的光革命阻力小了許多。
皮平的下鋪是湛波。他的尊姓不時會被不學無術的一些什麼人與那個叫什麼諶容的女作家搞混淆,這讓湛波很是得意。也許他的姓氏是他重要的一個精神勝利法。我們私下裡都叫湛波「憤青」,因為他總是說這個不好那個不好只有他自己最好,總是一副憤世嫉俗舉世皆濁我獨清的態度。如果你問我為什麼只能私下裡叫他「憤青」,我會懷疑你的智力商數有問題,「憤青」是能當面鑼對面鼓地叫的嗎?
湛波的名字,只要認得幾個漢字的中國人都會認為再大眾化不過了,而在他自己看來確乎是很了不起的一個名字。他總是喜歡廣而告之他的名字出自《詩經》,並且反覆誨人不倦地強調《詩經》裡有句什麼「湛湛其波」,無非是想要顯擺他好像出身於詩書富貴之家禮樂簪纓之族似的。
有一回,大概是我又被哪個善良又聰明的女生給無情拋棄了,心情不是很好,湛波依舊一個勁兒地在寢室裡津津有味不知悔改地大吹大擂大肆渲染「湛湛其波」的榮耀,我忍不住沒好氣地應了一句:
「你小子就別逗了,你這還不是瞎貓逮著個死老鼠!我懷疑你老爸根本就沒有讀過什麼《詩經》之類,後來被你不經意間發現了這句話,所以你就這樣一廂情願地惡意炒作!」
湛波這個千年蛇妖被口無遮攔的我一不小心擊中了七寸,惱羞成怒,也顧不得我比他高了整整半個頭,而且還從胖哥那裡學過擒拿散打,衝過來就與我動武。結果那天我打得他滿地找牙。後來他還到處吹噓說他輕易便把我給打趴下了,真是我泱泱大國繼阿q先生後又一傑出代表。
湛波的鄰床是楊勇,楊勇在競選班幹部時的自我介紹中說:「我叫楊勇,楊是楊勇的楊,勇是楊勇的勇,我們中華人民共和國剛剛成立的時候就有一個將軍叫做楊勇,大家千萬不要把我和他搞混淆了,因為那時候我爸都還沒有出生呢……」
什麼大學那些準班幹部們的自我介紹大都枯燥得可以催眠,楊勇的這一番話算是別出心裁獨具匠心夠幽默的了,所以一不小心就弄了個宣傳委員的美差,司職每學期更換一次的教室後面的黑板報,粉筆被他貪汙了不少。張一一先生等一些無恥之徒想要尋楊勇的開心時,往往會一本正經地問他:「楊委員,你到底是哪個楊勇啊?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剛剛成立時的那個楊勇不?」或者也會故意假裝思考一會兒再問他:「楊勇將軍,那麼,你爸是什麼時候出生的呢?」
楊勇的上鋪田宇,是後來搬進來的走讀生。田宇的家住在市內,一般週末回家打牙祭。這傢伙特狡猾,平時請寢室裡的哥們兒給女生遞紙條時總會再三許諾週末請各位到他家去玩,可是一到星期五的時候,這小子總有辦法從大家一眨不眨的眼皮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們的寢室長叫「蔣介石」。「蔣介石」的學名叫做蔣建華,因為他是復讀了十屆才時來運轉考到我們班的,所以被五講四美三熱愛的同窗不懷好意地招呼為「蔣十屆」,後來再御賜他「蔣介石」這一美麗的尊稱。再後來,我們善良地考慮到這個稱呼有可能會對偉大祖國海峽兩岸的和平統一程式產生負面影響,只得忍痛割愛簡稱他「老蔣」。
老蔣在暗無天日的復讀班裡折騰久了,一副尊容寫滿滄桑,一不小心就撿了個大元寶,得到飽經文革蹂躪的輔導員賞識,於心不忍封了他一個「寢室長」的美差。雖然這是個綠豆芝麻弼馬溫大的官,雖然薪水自籌沒有糧票發,好歹也算一方領袖,手下轄了七條好漢。
老蔣落下最大的一個笑話就是一向標榜自己有「潔癖」,卻總是頭不梳須不刮澡不洗牙不刷,顯是得了那個本應姓周的懶散文豪的衣缽。
開學第一天,老蔣道貌岸然正襟危坐寢室的窗前,捧讀村上春樹(之所以是村上春樹而不是張一一,是因為這時候張一一先生的大作還沒有正式出版),頗有關夫子青燈觀青史氣象,只是沒有大美人貂嬋陪伴左右一會兒削一個蘋果一會兒做一個按摩。
偉哥老爸進得門來,一見有家長捷足先登且是孜孜不倦,掂量著可能是要把當年文革時落下的功課補上,不由得暗暗留心惺惺相惜,忙不迭地一邊遞煙一邊傾訴衷腸:
「您老人家也是送孩子上學吧?這年頭,小傢伙唸書可真不容易啊!」
老蔣一開始是受寵若驚,旋即尷尬莫名,最後惱羞成怒,毅然棄村上春樹而去。熱情而豪爽好心沒好報的偉哥老爸這會兒可納了悶了,不知道自己哪裡言語有失禮節不周怠慢了這位與自己級別相同年齡相當的「家長」。
這裡再追憶一件老蔣代替別人參加成人高考的故事。老蔣的代考物件原本只有五十五歲,若以老蔣當年在復讀班裡營養不良落下的後遺症來大膽預測,矇混過關絕對沒有任何問題。不幸的是,老蔣最後還是被攆出了考場。所以老蔣對《范進中舉》裡「自古無場外的舉人」理解得特別深刻。
我們一幫幸災樂禍的同窗好友都是些刨根問底的主兒,於是糾纏不休追問他失手的原因。老蔣拗不過我們的死纏爛打,終於悻悻地告訴我們監考員原來是一身懷六甲的戴眼鏡的孕婦!我們當下暗道難怪這婆娘如此火眼金睛,眼睛好像八卦爐裡煉過一般,原來比二郎神先生還多長了三隻眼睛!
那監考員其實也只是誤打誤撞瞎貓逮了個死老鼠。她不過心下奇怪坐在這裡考試的這廝至少也應該有六十五歲了吧,為什麼准考證上只有五十五呢?難道是從哪個山頭請來捉刀的大學教授不成?於是旁敲側擊苦口婆心地向老蔣闡釋政策,無非「坦白從寬,回家過年;抗拒從嚴,牢底坐穿」云云。從來沒有見識過如此陣仗的老蔣果然脆弱,乖乖入套草草收場,從而痛失三千兩白花花銀子的獎金,哀莫大於斯也。老蔣每每懷念起這一段美麗往事,每每痛罵女人禍水,眼鏡尤盛孕婦尤盛。這時張一一先生等一些善男信女就會善意地提醒他,別忘了你媽當年懷你的時候也是孕婦啊。
老蔣之所以特別顯老,除了他老爸臨床經驗不足以及復讀的環境太黑暗之外,也許就是因為受封建餘孽毒害太深,無論是言語之間還是為文當中,都要強拉硬扯七拼八湊幾句子曰詩云的八股才覺過癮。久而久之,室人為其敬業精神折服,再贈美號「蔣學究」與「孔乙己」以示景仰。老蔣面不改色心不跳,慨然笑納囊中。
忽一日,老蔣大作被欽定為範文,並被當做呈堂證供在濟濟一堂中大放異彩。作為那塊酸豆腐主人的老蔣,老教授三呼其名才千呼萬喚始出來,一大群如花似玉的佳麗們不由得大跌眼鏡,噓聲四起。老蔣後來自我解嘲說那是讚歎的音符。
當晚的臥談會上,我不恥下問請教老蔣:
「老大,您的尊耳平時挺好使的啊,為什麼今天那個可憐的老頭子叫了您三四遍,直到聲嘶力竭了,您才站起身來亮相啊?」
老蔣沉默不答。直到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室友們紛紛表示如果他再不回答,大家就要從熱烘烘的被子裡鑽出來,一起扒光他的衣服,老蔣這才慢慢吞吞地一語道破天機:
「諸位兄弟少安毋躁,少安毋躁,無它,餘恐吾班靚妹忘記某之尊名,故讓那老頭重複幾次加深她等記憶,實在是不足為外人道耳。慚愧,實在是慚愧!」
張一一先生一直以「馬基雅維利的亞洲總代表」自居,常常自我陶醉在一些小小的陰謀詭計當中,卻是始料未及一向韜光養晦老實忠厚的老蔣亦有如此兵法,那別人還了得。從此之後,我不由得低調而內斂了許多。
老蔣在中國古典文學以及外國現代文學領域造詣不同一般。他知道孔二之所以寵愛顏回是因為他們是私生父子關係,他還知道這個什麼斯泰要比那個什麼斯基早出生八天零八秒。諸如此類掌故,老蔣如數家珍。老蔣的博聞強識常令文學院無數割據一方稱王稱霸的才子鴻儒俯首稱臣競折腰。
老蔣對中國古體詩詞無比熱愛,大約也能背得一二三四首。有一日,老蔣心血來潮激情飛越,決定弄一首千古絕唱來羞死蘇東坡和柳三變,騙得李易安朱淑貞不自覺地來投懷送抱。
老蔣翻開毛主席的《沁園春·長沙》,依樣畫葫蘆,塗鴉一闋《沁園春·長江》,愛不釋手,矛盾重重。欲待不給我們這些俗子凡夫拜讀,又生怕埋沒了這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傑作;若是給我們這些蠢物呆人讀了,又恐我們不解其中的神妙之處。
老蔣在心裡鬥爭了許久,最後總算看得起我,決定先給我拜讀一番以觀後效。老蔣大作,果然與別個不同,上闋頭一句便自不凡,大有君王氣象,赫然是「站在秋天,長江遠去,愁上心頭」。
我在拍案叫絕歎為觀止的同時,不免善意提醒老蔣是否有些生吞活剝的嫌疑,而且於平仄於韻腳似乎也稍有不合。老蔣的笑逐顏開立馬演繹成勃然大怒,說他不講平仄是要開一代新詞之先河。最後痛罵我這個私下結社附庸風雅的什麼臭詩社的社長其實是個濁臭不堪的蠢貨,真真是豎子不足與謀朽木不可雕糞土之牆不可圬云云。
老蔣自此以為躋身詞人行列,於是趾高氣揚不可一世起來,最後決定出版專著。老蔣找來小學到現在的每次作文,然後又翻出一本泛黃的日記,以這闋冠絕古今的新詞做主打,差不多也有八九不離十萬字,宛若一精裝版詩歌散文集。書名有些耳熟,叫做《我的奮鬥》。
老蔣私自動用了絕大部分我們寢室的公款,把鴻篇鉅製《我的奮鬥》印了十份,分投全國各地大江南北十個最有影響力的出版社,然後守株待兔,只等記者紛至沓來美女蜂擁而至鈔票數得手發軟。
可能是中國現在的出版商大都肉眼凡胎有眼不識金鑲玉,或者是他們妒忌英才,紛紛不約而同地把老蔣大作束之高閣,導致一本足以影響中國文壇n代人的鉅著湮沒無聞,給全世界的文化事業造成難以彌補的損失,嗚呼,哀哉!
一日豔陽高照猛曬屁股,老蔣卻以襪蒙首高臥被中,任憑我全體寢民用盡東拉西扯等十八般武藝,就是死活不肯起床,甚而至於還幽幽地說要絕食而亡,弄得我們一干閒雜人等芳心大亂。
本來人多為患的地球死一兩個人無關痛癢,可是如果老蔣一旦不幸夭折,要想再找一個他這樣認真負責準時開啟水做衛生的人民公僕,就不免有些難度了。而且考慮到買花圈要破費,不免還要掉幾滴珍貴的眼淚,甚至還要擔心晚上會不會做噩夢,等等,所以老蔣絕不能就這樣輕易地拋下我們下地獄獨自去偷歡。
我們於是一半虛情假意一半真心實意地苦諫老蔣好死不如賴活著,保爾·柯察金還說過要像狗一樣活著呢,並用一些低階趣味的玩笑喚回老蔣對人間的留戀。
老蔣終歸是大限未到塵緣未了,拗不過我們一些無恥之徒的無理取鬧,終於鄭重地告白心事。原來老蔣近日運交桃花邂逅佳人一見傾心神魂顛倒不知如何下手又恐佳人旁落於是日夜擔驚受怕內憂外患不勝其苦於是尋死覓活欲圖解脫耳!
乍聞如此重大特大爆炸性花邊新聞,嬉皮笑臉的我們幾位室友責任感使命感油然而生,十萬火急召回平時不到深夜十二點不能到齊的全寢室人馬,隆重召開寢委會常委會議,個個摩拳擦掌,人人躍躍欲試,紛紛唾沫橫飛天花亂墜地為老蔣的終身大事獻計獻策。建議電話攻勢者有之,建議情書攻勢者有之,建議玫瑰攻勢者有之,建議約會攻勢者有之,建議暴力攻勢者有之,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老蔣眼見往日一盤散沙各自為政的幾位小兄弟今日竟是如此仗義,不由得也被這種氛圍所感染,熱血沸騰,面目猙獰,臭腳亂踢,髒手亂抓,或作若有所思狀,或作微微頷首狀,只是始終沒有依計行事,讓一群無恥之徒喪盡天良的智慧紛紛胎死腹中。
有道是「千里姻緣一線牽」。忽一日天降奇緣,老蔣與佳人鬼使神差共處一室,當然教室裡還有幾位不解風情的同窗學人。
情商極低的老蔣這時大概也意識到了這可是千載良機不容錯失,必須搶抓機遇,知難而進。於是,一向老成持重節奏緩慢的老蔣忙不迭地下了九十層樓,撞翻七八個人,道了五六聲歉,跋涉三四百米,兩步並做一步,忍著巨大心痛,買來一塊錢熱乎乎的炒瓜子,巧言令色雙手奉獻於佳人面前。佳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如凌波下界,似織女臨凡,令人見之忘俗。老蔣春心蕩漾,一邊拼命吞口水,一邊牙齒咬了舌頭,但深覺物超所值。
佳人不愧是佳人,似是早已習慣了無聊男生無事獻殷勤的罪惡勾當。當下藕臂輕揚,從容伸出玉指纖纖,用蘭花拂穴手法,拈起一顆黑不溜秋餘溫猶存的炒瓜子,櫻唇微啟,盈盈置於皓齒之間,銀牙輕磕,蓮舌微卷,殼肉分離,瞬息之間,殼在玉掌,肉入香腸。
老蔣雖然歷來痛恨女人禍水,也不免心旌搖盪意亂情迷,恨不能立馬跪於佳人薄如蟬翼之超短裙下,做她裙下不貳之臣,只不過礙於自己才子身份,惟恐有辱斯文,才極不情願地作罷。
老蔣雖然心裡轉了無數念頭,手上卻不敢閒著,好歹也是自己掏腰包買的瓜子,可不能給佳人獨自享用了。只見他熊掌一撈,一把抓起七顆瓜子,呈北斗七星之勢,然後向滿口暴牙的大嘴裡一塞,噼裡啪啦,七殼同出,蔚為壯觀。
佳人雖是名門閨秀見多識廣,也不由得花容失色自嘆弗如,暗道如果將來嫁了這樣一位如意郎君,好東西怕莫都會被他一個人吃光了!念及如此,不敢戀戰,慌亂之中抓起一把瓜子落荒而逃。老蔣並不追趕,只是將僅存碩果連根拔起,躲入無人之境,風捲殘雲狼吞虎嚥殆盡。
「炒瓜子事件」雖然驚走佳人,卻使老蔣獲益匪淺,從此知道佳人雖然大多冷豔如霜,一般不會拒絕請客吃東西的善良舉動,於是振作精神,欲做嘴上文章,既開啟愛情缺口,又拉動國內需求。
又道「是不是冤家不聚首」。這日午餐時分,才子佳人再度狹路相逢,這回場景換成了食堂。老蔣剛好非常奢侈地打了五毛錢的蘿蔔,不免有些財大氣粗盛氣凌人的意思,慷慨激昂目空一切地把自己不知道幾天沒有洗的飯盒遞過去,居高臨下聲色俱厲地質問佳人:「吃蘿蔔不?」
佳人雖然大多有嘴饞之癖,不過那是對天上飛的海里遊的,卻還不甘心輕易讓這個等而下之的蘿蔔在眾目睽睽之下給玷汙了櫻唇,加之「炒瓜子事件」對老蔣心有餘悸,於是耐著性子稍事敷衍之後揚長而去,棄風流才子老蔣與他心愛的蘿蔔於不顧。每當有些不懷好意的歹徒想要尋老蔣開心時,便會翻出這個百用不厭的典故,請教一臉無奈的老蔣:「吃蘿蔔不?」
正當老蔣深謀遠慮該如何另闢蹊徑孝敬佳人時,佳人卻已風騷畢露地與一每頓必請她吃雞腿的「衣冠禽獸」神情親密地招搖過市。老蔣知道大勢已去,英雄遲暮,黯然神傷,不由得老淚縱橫仰天長嘆:「既生建華,何生禽獸!」區區八字,字字是血。
老蔣經過這一番情天恨海蕩魄銷魂的初戀,面壁思過三日之後,終於修成正果,參透古今造化,看穿男女玄機,從我的「大學談戀愛,庸人自擾之」中悟出真理,轉而從失戀的迷茫中走出來,抓緊寫一部叫做《快樂單身漢》的長篇。據說是要給諾貝爾先生看的。真是了不得。這部鉅著的宗旨是教化我輩男兒莫要無事獻殷勤,要讓那些女人禍水寂寞而死。中心思想不可謂不高尚,我想同病相憐的諾貝爾先生泉下有知,恐怕也會歡喜得要命。
老蔣的下鋪是屈偉,因為大名裡有一「偉」字,極富想像力的我惦記起街頭巷尾俯仰可見的那一味著名的補藥。為了做大做強這個品牌,於是我省略他的高姓,親切地稱呼他一聲「偉哥」。
一開始,偉哥漲紅了臉,可見是非常憤怒,恨我恨得牙癢癢的,恨不能把我五馬分屍然後食肉寢皮;繼而也還能義正辭嚴地抗議我侵犯了他的人權,發誓要把我告上海牙國際法庭;到後來終究敵不過我曠日持久的努力,終於屈服於我的淫威之下。那是當我嬉皮笑臉地叫他第八百五十三聲「偉哥」時,他老人家一時不慎「哎」了一聲,從此授我以柄,跳進太平洋也含冤莫白。「偉哥」大名從此以後譽播文學院名揚什麼城,與天地同朽,與日月齊輝。
據說偉哥是屈大騷人第七十八代嫡系傳人,因為年代久遠,門風凋落,所以比不得屈子昔日風騷。偉哥畢竟是一代大豪之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大一中秋節的那個晚上,我們寢室裡「江南八大才子」飲酒賦詩時,偉哥被迫吟成一聯,是為「抬首望圓月,低眉思美人」,被推為直追李白蘇秦之作,令蘇東坡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