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大學

我不是人渣 張一一 第2頁,共2頁

一週以後,作業本發了下來。我的《有題目最無聊無題目才有趣》的右上方居然是一個鮮紅的「90」。我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睛,揉一揉,還是「90」,激動得不得了,連忙一路翻下來。文章最後附了一段評語:

我不識張一一同學為何許人也,就如同你對「鐵凝先生」一無所知一樣。你把鐵凝稱為「先生」,是不是有些孤陋寡聞呢?

還有,你文中體現的這種妄自尊大的心理、對人對事無所謂不以為然的心理,我認為是不好的,會妨礙你的進步。

你這篇文章寫得很糟糕,首先是態度不好。但看你還能把《哦,香雪》讀了三遍且能敷衍成這樣一個東西的份上,給你一個「90」吧,這是對你的機智和遣詞造句能力的一點肯定。就通篇文章與我的要求而言,其實我最多給你一個「30」,我想你應該心裡有數。

年輕人有才華有激情有想法是好事,但我更希望你能「愛惜自己的羽毛」。

我一問前後左右,才知道鐵凝還真是個女的,不由得為自己不小心鬧了這麼個小笑話而啞然失笑。然而,我不會甘心自己就這樣失敗的,我總會想盡一切辦法給自己掙足面子。

我給王教授寫了一封信。我在信中狡辯說,魯迅稱呼許廣平為「先生」,周恩來稱呼鄧穎超也是「先生」。含意顯而易見,無非就是說「先生」只是一個愛稱或者說是尊稱,並無性別之分,王教授先生狹隘地認為「先生」只能稱呼男士是不是也有些「孤陋寡聞」呢?

當然,我還對王教授說我的「妄自尊大」和「態度不好」以及其他的一些方面進行了不同程度的批駁(我在強詞奪理方面還是很有一套的)。我還把發在《雜文報》、《南方週末》和《北京青年報》上評判池莉、畢淑敏、王安憶的文字中自己覺得比較得意的揀了幾篇,一併附在一個大信封裡,瞅了一個冷子偷偷放到他的辦公桌上。

一週後,王教授沒有來上課,輔導員說是生病了。

兩週後,王教授還是沒有來上課,輔導員說還沒有出院。

第三週還是沒有來,但輔導員告訴我們下週王教授一定能來,我心上的一塊石頭才算落地。

第四周的《當代文學作品選》課上,全班居然沒有一個人遲到或者曠課。這對一向視上課為兒戲的天之驕子們來說,簡直算得上是一個不小的奇蹟。

那天,王教授照例踩著上課鈴進的教室。他之所以如此準時,是擔心來得早了怕影響我們下課休息的談興,他說代溝是世界上最遠的距離。當然,他同樣擔心來得遲了會浪費我們上課的時間,他說耽擱一個人的時間已經是不可寬恕,浪費一班人的時間就更是罪孽深重了。多麼可愛的老頭。我真為另外那些沒有一點時間觀念的為人師表們感到羞愧。所以,當我看到他面色沒有以前紅潤,精神也沒有原來矍鑠的時候,竟不由自主地有些難過,是真難過。

王教授那天做了一件令我終身難忘的事情。他居然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公開向我道歉,說他批評我「鐵凝先生」的說法是不對的,更不應該給我「孤陋寡聞」的四字評語,他願意收回他所說的話。他還把我在《雜文報》上發表過的《也談池莉〈有了快感你就喊〉媚俗傾向的幾點積極意義》讀了一遍,說我的雜文擲地有聲暢快淋漓基本功非常紮實在文字的感覺方面具有較高的天分假以時日成為一代宗師絕非難事。

我在什麼大學幾成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色,王教授隆重的讚賞讓我感激涕零,恨不能殺身以報。這以後,我的學習態度開始有些端正起來。認真聽了他的兩堂課之後,我才知道王教授之所以深得學生尊敬絕不是偶然的,他除了對工作認真負責、比一般的所謂教授博學得多之外,還比較幽默、親切而有人情味。王教授傳授我們的絕不只是照本宣科敷衍了事的一些東西,他還語重心長地教給我們許多人生的道理和成功的方法,這在什麼大學無疑是不可多得的。不,應該說是絕無僅有的。

王教授說,對於我們學中文的來講,大學課堂上學的東西畢業後真正能派上用場的不到5%。王教授還說,每學期都拿一等獎學金遠不如有一個當市長的老爸,人脈關係比知識的積累在很多時候要重要得多,譬如說絕大多數人即使拼了命奮鬥一輩子也無法達到李嘉誠兒子的一個起點。王教授還說,成功其實很容易,第一是要有明確的目標,第二是要有詳細的計劃,第三是要有最正確的方法,第四是要立即採取行動,第五是要能在第一時間修正你的行動,第六是永遠堅持到底。他所說的這一切,每一次都能撥動我心底的一根什麼弦,給我許多心靈的震撼,其實我似乎早意識到了這些,只是不能用自己的話表達出來,沒有上升為理論。這些話從他的口裡說出來之後,對強烈渴望成功的我來講,無疑是獲益匪淺。

與其說王教授是我們《當代文學作品選》的老師,不如說在更多時候他充當了我們人生導師的角色。王教授總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時間給我們講述一些成功人士的小故事,他故事中的主人公有華人首富李嘉誠、亞洲首富孫正義、世界首富比爾·蓋茨,當然還有韓國前總統金泳三、美國前總統林肯、世界推銷女神柴田禾子、飛人邁克爾·喬丹、老虎伍茲、車神舒馬赫,等等,他的每一個小故事都是那樣振奮人心,使人充滿奮鬥的激情,讓我熱血沸騰,覺得成功似乎近在咫尺。

在王教授的勉勵下,我開始有的放矢地繼續向一些全國知名的報刊雜誌寫稿,並開始創作我的第一部小說《大學不相信愛情》。我所有創作的激情,很大程度上來源於他激動人心的教誨。他對我的關懷和幫助是我成長最重要的催化劑。這期間,王教授擔任了我師長和朋友的雙重角色,這使我對什麼大學灰暗的看法開始有了一些微妙的轉變。

王教授非常熱愛我們,他簡直恨不能把自己所有的知識所有的經驗所有的人生感悟一古腦兒地統統傳授給我們。我看得出他當時的熱情和急迫。

王教授還是一個十分有趣的老頭。有一段時間我因為一些特別的原因請了兩週的假。當我再次回到課堂後,他點到我名時,居然特意走下講臺來到我座位旁和我親切握手,口裡唸叨著:「大忙人,幸會,幸會!」我聽出他在諷刺我不務正業和無故曠課,當下脫口而出:「老古董,好說,好說!」他居然絲毫沒有惱怒我的不敬,反而一個勁兒地誇獎我的機智。這是我迄今為止能夠回想起來在什麼大學幾個年頭中最風雅的一件事情。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可愛的老頭,一個啟發我走出人生迷惘的導師,只教了我一個學期,就因為心臟病或者還有一些別的病因永遠地閉上了他傳知若渴的眼睛。好端端的一個老師和朋友,說沒了就沒了,我生平第一次感覺到了生命的脆弱。

自從王教授離開的那天起,我的生活頓時失去了重心。他一走,我心中那種逐漸對什麼大學像家一樣的好感和依戀隨之煙消雲散。我無法再靜下心來繼續我的小說。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我感覺到自己好像失去了精神支柱和奮鬥目標。我無法容忍什麼大學其他絕大多數教授工作的散漫和無禮的傲慢,更不能容忍他們當中有些人對王教授六十多歲還堅守講壇的輕蔑和不理解,他們甚至對王教授講的那一些人生方法和成功學準則嗤之以鼻。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我出離憤怒。

我浮躁的情緒不斷湧現,我無力保持平靜。事實上,我保持平靜的理由已經非常牽強。在什麼大學這樣的教學環境裡,任何不甘平庸的學生都無法平靜。我們漸漸懂得,在這裡根本不能學到我們想要的東西。任何在這個染缸裡浸泡過的天之驕子都知道,我們在大學裡除了學會矯揉造作和目空一切之外,剩下的只是日子的空乏和對前途的恐懼。

渾渾噩噩中,我在什麼大學度過了三年半不開心的歲月。讓我留戀和懷念的,也許永遠只有天人相隔的那一個老頭。我常常會為那個週末在他家下圍棋時不肯讓他悔一手的固執而潸然淚下,也會為韓小樂那一次無故遲到還態度野蠻我卻沒有及時挺身而出而黯然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