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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已乘鯉魚去 張悅然 第1頁,共2頁

那是一段令璟終生難忘的回憶,它在時光的激流裡沉澱下來,宛若小小的碎鑽。當璟穿行於夜色,它們就是天幕下陪她一段的燈。

她記得從昆明到大理馬不停蹄的火車。

她記得洋人街角的唱片店和賣唱片的羞澀女孩。

她記得洱海邊那片小小的房子以及賣烤魚的小攤。

她記得西藏酒吧裡的奶茶和賣梔子花的老婦人。

她記得在麗江的一個夜晚喝過一種叫做麗江小妾香的酒。

她記得令人沉醉的蒲達吧音樂和唱片封面上穩重的大佛。

她記得他們買下的木雕小人兒,是對穿納西族禮服的夫婦,一人一個。

她記得他為她買下的納西族老婆婆手工製作的草鞋,上面有個刻著「福」字的銅錢。

她記得小酒吧的篝火,他們飲酒之後依偎著睡著了。

她記得午後那個有樂隊的小酒吧裡,他們看見她的眼淚,就彈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而她的男子便在她耳邊輕唱起來。

她記得在青年旅社的留言板上,他們尋找旅伴的啟事。

她記得他們在海子書店買下的手繪地圖以及再生紙本子。

她記得,她記得。

璟很難想象,倘若那時不是沉和帶她離開,後來她會淪落成什麼樣。精神脆弱,目光呆滯,整日靠那白色的解憂藥片度日嗎……璟簡直不敢想象。

他們坐飛機到昆明,又坐火車去大理。在從昆明去大理的火車上,沉和攬著璟,輕輕地告訴她:到了大理,生活會變得簡單起來,我們每天可以只是聽音樂,睡覺,散步。或者我們可以在那裡開一間小酒吧或者小書店。沉和想著,就笑了,問璟:你說我們開哪個?

璟說,都開,白天呆在書店,晚上呆在酒吧。

沉和笑著說,不行,你是去曬太陽的,不可以一整天呆在屋子裡。

那時璟在發燒,可是她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冷靜了。她很累,想睡覺,睡著前,她喃喃地說:我覺得我們像一對私奔的小夫妻。

那趟火車要坐整整一夜,兩地之間都是小得幾乎叫不出名字的車站。車廂非常破舊,已經熄了燈,四周非常安靜。他們擠在一張小小的下鋪上。半夜她醒過來,撩開白網紗的窗簾,便漫進來更清晰的月光。那麼大片,落在沉和的臉上。於是能看到每一顆痣,細小的皺紋,還有下巴上的小溝壑。甚至傷疤,能看到右臉上的兩釐米長的沒有顏色的凹陷。璟伸出手指輕輕地滑過它,月光也跟著她動,溫柔地像是要撫平它。

沉和小聲附在璟的耳朵上,告訴她,那是他小時候和男孩子們打架留下的紀念章。沉和又說,都會好,心口的傷也像這個一樣,都是紀念的徽章。當頒發給你一枚紀念徽章的時候,你就比原來更了不起。你應該也為自己感到驕傲。

璟嘆了一口氣,指著心臟的位置說:我這裡有好多顆徽章了。

沉和撫著她的頭說:所以你是了不起的璟。

璟再次撫摸沉和臉上的傷疤,她想,是的,它們都會變成皮膚上沒有顏色的凹陷或者凸起,就像地球不會因為海洋和山脈哭泣一樣,我們亦不會再為了那些凹陷和凸起哀傷。

沉和看著窗外,對璟說,火車是很厲害的,你不覺得嗎?

什麼厲害?璟疑惑地問。

沉和沒有立刻解答,拉著璟坐到靠窗的兩個簡易坐位上去。他讓璟看鐵軌,說:知道嗎,小的時候有段時間我住在鄉下奶奶家,那裡靠鐵軌很近,我們常常在鐵軌旁邊玩。釘子,嗯,你知道我們怎麼把那種長長細細的釘子做成玩具的嗎?

璟搖頭。沉和繼續說:我們把一枚釘子端好地放在一根鐵軌上,然後走開,等火車呼嘯而過,我們再走近鐵軌去撿那枚釘子,它已經被壓扁了,很平很光滑,成了小寶劍的形狀。這是我們男孩子的最愛。你說,火車是不是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