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段忽略了長度的日子過後,小悠的死訊就抵達了。這個每天都坐在日光下寫著甜蜜的信件,每天都感覺著那個「被帶走」的美好結局在一點一點靠近的少女幾乎瘋了。她要立刻回芥城去看她的小悠。她要問他為什麼不來,為什麼躲起來,為什麼倒下去。她要把他叫起來,她一定得把他叫起來。
可是回去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那麼衝動,忽略了一直和她一起生活,看守著她的女巫。女巫攔住了她,女巫搶走了她手裡握著的那些沒有寫完的信件。她的新建的密室終於派上用場了,她把莫夕推進去,關上了門。
此時的女孩已經瀕臨崩潰了。她大叫著拍打著門,撕扯著窗簾。她聲嘶力竭地哭,並且在哀求。她可能從未做過如此的哀求,她一直在平等地抗爭,不低頭,不屈服。可是現在她屈服,她求饒,她跪在地上,大聲地叫著索索,她甚至沒有叫她索索,她叫她姐姐,她不知道,這種血緣的提醒,能不能令索索骨頭裡的血液有一點溫熱起來。她跪在地板上敲打著門,哀求著:
「姐姐,小悠死了。他死了,你知道嗎?我得去見他,求你了,放我出去吧,我得去把他叫起來。再不去就來不及了!放我出去吧!」
「噢,姐姐,求你了。你就答應我一次好嗎?我很快就回來,回到這裡,回到你身邊,我不會逃走的,我只是去看看他。他死了,他死了,你知道嗎?」
「小悠死了,姐姐,怎麼辦?怎麼辦?」
……
她絕食,睡在門邊,醒來就拍打著門,說著越來越絕望的話。她已經沒有力氣恨了,無助的女孩只是想要一點安慰,想要抱著愛人的身體(或者是屍體),她只是想要這些,這最後的一點點。
「男人都是妖怪。他害得你還不夠嗎?死是他的報應!你絕對不能再回去!」索索在門外對她說。
一個早晨,索索聽不到莫夕的哭喊聲了,她輕輕開啟門,女孩已經暈倒在門邊了。她嘴唇發紫,臉色蠟黃,手指半握著,企圖抓住什麼。索索傷心地抱起她,放在床上。她撫摸著妹妹的額頭,親吻她的臉頰:
「乖,睡著了就不難受了,睡醒了就忘了。你知道的,姐姐多麼愛你啊,你怎麼捨得離開呢。」她輕輕地搖著可憐的女孩,不斷地親吻她。一個小時之後她才站起身來反鎖上門離開。她去找醫生來。
醫生診斷莫夕是低血糖所以昏過去的,開始給她輸液。然而醫生還發現,這女孩精神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變得紊亂而易激動。
「您是說她瘋了?」索索驚異不已。
「目前還說不準,要等她醒來看情況再說。」
「不可能,這決不可能。」索索哀傷地抱住莫夕的頭。
醫生一直沒有離開,幾個小時之後,莫夕漸漸醒來。她睜開眼睛,就看到了一絲從門外面射進來的光,她倏地坐了起來——門開著!她馬上要起身衝向那扇虛掩著的門,可是去被索索按在了床上:
「你病了,快好好躺下休息。」索索的聲音很溫柔,好像此前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莫夕抬起眼睛看看她,又看了看站在床邊的醫生。她對著醫生大聲說:
「醫生,我沒有病,告訴她,我沒有病!我要離開這裡,小悠死了,小悠死了,你知道嗎?」醫生仔細地觀察著她的表情,沒有開口說話。
莫夕掙扎著拔掉手上的輸液管,然後要下床來。可是索索還在按著她,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臂。那力氣是莫夕無法抵抗的,尤其是在這樣憔悴的時候。她失去了理智,張開嘴去咬索索的手臂,那是最用力的咬,索索一定很疼,可是她的手臂幾乎沒動,更不會退縮,她只是
因為劇痛在顫抖,可是她絕對不會鬆開:
「乖妹妹,躺下去,好好睡,睡醒就好了。」索索又說。
莫夕怒視著她,又對著醫生大聲說:
「醫生,你要救我,她不是我姐姐,她是女巫,她是要置我於死地的女巫!她把我關起來,不讓我見小悠,她是最狠毒的巫婆!」醫生的表情仍舊很平淡,好像沒有聽到這些話,只是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的表情和動作。
索索一邊緊緊抓著發了狂的莫夕,一邊轉頭對醫生說:
「醫生,您快給她打上鎮定劑吧,我要支撐不住了!」
醫生點點頭,迅速從醫藥箱裡拿出了針劑。莫夕還在掙扎,大叫,她知道鎮定劑會令她失去訴說的能力,她必須讓醫生相信她:
「醫生,求求您了,請相信我,索索是女巫!您知道嗎,十六歲的時候,她把我們的爸爸推進了開啟了蓋子的窖井!是她害死了爸爸!她是女巫!」
醫生顯然沒有相信她的話,在她還嚷著的時候,就抓起她的手臂,把鎮定劑打了進去。女孩漸漸閉上了眼睛,身體軟了下來,她終於倒在床上睡了過去。索索慢慢鬆開抓著莫夕肩膀的手,她死死地盯著莫夕的臉,用很低沉的聲音說:
「她的確已經瘋了。」
莫夕和男人坐在舒服的圓床上,莫夕背靠著男人,慢慢地說著這些有關索索有關幽閉房間的事。在她停下來的時候,男人輕輕地起身,給她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她的面前。莫夕仰臉對著男人笑,問道:
「你覺得呢?我瘋了沒有?」她的眼底一片純澈顏色,教人無限憐愛。男人卻神色凝重,蹙著眉。他緩緩坐下來,把莫夕的頭抬起來,讓她靠在自己的身上,說:
「我不相信你瘋了。但是如果是這樣,我就必須得接受你的姐姐是殺人兇手。這也是我不願意相信的。」
莫夕嘻嘻一笑:「誰知道呢,你當我說得都是瘋話也不要緊的。」
男人低頭看著莫夕,她是個眼睛那麼清澈的女孩。男人忽然緊緊抱住了她,喃喃地說:
「孩子。孩子。」莫夕又笑了兩聲——她多喜歡這男人叫她孩子,她知道他在寵著她,想要給她多一些溫暖。
「後來你終於逃出來了是嗎?」男人問。
「嗯,但是那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我一直被關著,每天注射鎮定劑,所以身體一點力氣也沒有,逃出去是根本不可能的。一天裡大半的時間都在睡覺。」
「後來呢?」
「終於有一天,鎮定劑還沒有給我打進去,外面就有人敲門,索索就把我鎖起來去開門——那個時候已經是她給我打針了,醫生根本就不來了。她慌著去看門,把鎮定劑放在了我的床頭。我當時恰好醒著,雖然力氣沒有多少,但是頭腦還算明白。我覺得機會終於來了。我就把鎮定劑裡面的藥劑推出來,倒在了床底下。然後我把冷在桌上的涼開水杯拿了起來,把裡面的水小心地倒入針劑裡,擦乾淨,放回原處。」
所以那一天莫夕沒有注射進鎮定劑。她在第二天醒來感到有些力氣了。但是她仍舊不能強行地衝出房間。但是那一天她顯得十分和氣,精神也不錯。等到索索進來看她的時候,她忽然說:
「索索,今天是你的生日呢,我們慶祝一下吧。」她婉和的語氣令索索震驚不已。索索站在那裡,很久都沒有動。半天她才說:
「今天不是我生日,你記錯了。」可是可以看出,索索已經被感動了,她的聲音很輕。
「啊!我記錯了啊!哦,天哪,我竟忘記了,是下個月呢。你看我,怎麼能把你的生日也忘記了呢?」莫夕大聲說,一副十分氣惱自己的樣子。
「哦,這沒有關係。你還能想起要給姐姐過生日,我就很開心了。」索索說,一向強大而堅硬的她,竟在頃刻間變得這樣溫柔,她的聲音很低很低,像是一個小小的受了委屈的孩子。
「索索,和我一起吃飯好嗎?就當給你慶祝生日。」莫夕一臉誠懇地看著她。索索連連點頭。
那天索索就進來和她一起吃了午飯。索索還拿來了一瓶女士香檳。她們碰了杯子,像是親密無間的好姐妹一樣。
「有沒有什麼辣的佐料?我胃口很好,想吃些味道重的東西。」莫夕忽然說。
「啊,有的,辣椒醬行嗎?」索索問。
「行啊。」
「嗯,你等等,我去拿給你。」索索轉身出去拿辣椒醬——當然,她一點也沒有喝醉,她記得隨手反鎖上門。莫夕在她出去的時候,迅速在抽屜裡找到了一小瓶安眠藥,這是索索為她準備的,她總是得保持睏倦的狀態索索才會滿意。她猶豫了一下,倒出幾片來放進索索的香檳裡,然後她拼命地晃著酒杯,讓藥能夠快點融化。等她把安眠藥放回去之後,索索恰好回來。
索索喝下那杯酒之後,莫夕又說:你多陪我一會兒好嗎,抱著我睡覺吧,——呃,我們多久沒有這樣了?」索索感動不已。她過來抱著莫夕,開始親吻她的額頭和臉頰。她們相擁睡在一張窄小的床上。
藥力發作,索索很快進入了沉睡中。而莫夕就是這樣脫身的。她拿走了家裡所有的錢,她的筆記型電腦,她的證件等等。她坐火車離開,雖然知道芥城是最不安全的地方,然而她還是要回去。她一直做掙扎的目的是什麼,她要回到小悠那裡,不是嗎。
女孩套了一件簡單的棉恤,一張沒有血色的臉閃閃爍爍地出現在站臺,很快地,她坐上了開往芥城的火車,而此時,她相信索索還在睡著。
5.藍色房間以及圓形大床
後面的事情男人大體就知道了。莫夕躲在山上寫她和小悠的故事。她寫了三個月。然後後來她去了box,看到小悠的照片,就要找出這個拍照的男人。
男人問:「你很想把這本書出版了,然後送給小悠是不是?」
「當然。除此之外我又還能做些什麼呢?」莫夕說。
「那好,我幫你把這本書出版了。」
「什麼?」莫夕愣了一下,她幾乎不敢相信。
「不要忘記,我是寫旅行遊記的作者,和出版社很熟悉。」男人拍拍她的頭,微微一笑:
「但是書從審稿到印刷,需要兩個多月的時間,你不要太心急。」
「嗯,其實,我早已失去時間的概念了。」莫夕說。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們一起生活在這幢房子裡。男人也不工作,他日日都陪著莫夕,他們每天的早晚時間都要去散步,因為莫夕喜歡戶外的光和空氣。他們還一起去別緻的餐館吃飯。男人已經知道莫夕的口味了,她最喜歡糯甜的紅豆和冰淇淋。她還喜歡看書,男人就領她去書店,把自己看過的好書都推薦給她。男人還尤其喜歡音樂,有很多唱片。莫夕每天都聽不重樣的唱片,她想,那麼多唱片,恐怕聽好幾年都聽不完。男人也會做飯,只是煎蛋總是會一直煎到焦掉。他把好的部分切下來給莫夕吃,自己吃黑色的部分。他還給莫夕拍照,許許多多的照片,比莫夕過去所有時間拍得加起來都多。當然首先他要把莫夕打扮起來,給她買收緊腰身的蓬蓬紗裙,給她買花朵和亮皮子的涼鞋,給她買把頭髮束起來的髮簪,還有水晶製冰涼涼的項鍊。男人從來沒有讚美過她,但是莫夕知道,男人心裡一定覺得她很好看。因為他給她照相的時候,常常停下來,很仔細地對著她看一會兒。
晚上他們會並肩坐在沙發上看影碟。男人的品味很好,電影一點都不會乏味或者低俗。莫夕看著看著,困了,就會倚在男人的身上睡著。男人會抱起莫夕來,把她放到舒服的圓形床上。而男人也睡在這張床上,因為莫夕總是害怕黑暗,害怕自己又被關了起來。她必須抓著男人的手才能睡著。男人有時候也會摟著她睡,輕輕地拍拍她的背。但是並無任何越軌的行為。
只是那一天,莫夕忽然又夢到了小悠。她夢到了那個一直打在她心裡的心結。她被這樣的夢打擊得一敗塗地,失去了所有的自尊。當她醒過來的時候,是一個天沒有全亮的清晨。她立刻衝動地鑽進男人的懷裡,雙手抓住男人的睡衣。男人慢慢醒過來,猜想她又做了惡夢。於是男人伸出手,慢慢地撫著她的頭。她卻冷不丁地問:
「你對女人,對性一點都不感興趣嗎?」
男人很驚異,他沒有想到女孩會問這樣的問題,但是他還是立刻回答:
「怎麼可能?」
「那你和很多女孩做過愛嗎?」莫夕問,她的語氣十分稚氣,的確還是個孩子的模樣。
「唔,年輕的時候是的。後來就沒有了。」男人回答得很誠實。
「你喜歡我嗎?」莫夕又冷不丁地問,她的思維永遠是這樣跳來跳去的,像短路的保險絲,誰也無法猜測到她的小腦袋裡裝著什麼。
「嗯,喜歡你。」男人點點頭,他並沒有說謊。
「那我們做愛吧。」莫夕噌的一下,從男人懷裡跳出來,一雙炯炯的眼睛看著男人,一點也沒有羞澀。
「……」
「不可以嗎?」莫夕見男人閉口不言,又問。
「我比你大十五歲,孩子。」男人輕聲說。
「那沒什麼。不是喜歡我的嗎?」莫夕大聲說。
「我不喜歡和處女做愛。」男人又說。
「誰說我是處女來著?我跟小悠做過的。」莫夕幾乎嚷了起來。好像說她是處女倒像是對她的一種侮辱。
「……是嘛。」男人聲音更低了。
「喜歡我就夠了。」莫夕斬釘截鐵地說,她再次鑽到男人的懷裡,並開始親吻男人的脖頸。
男人終於抱住了她,這小小的女孩,可是他喜歡她不是嗎不是嗎。
男人看到了血。當一切結束的時候,男人才看到了血。他愣了一下,再看女孩的臉,女孩的臉有些蒼白,臉上出了虛汗,可是她自始至終一聲也沒有叫。男人忽然很生氣,他看著女孩,大聲說:
「為什麼騙我?為什麼要說自己不是處女?」
女孩側過頭去。她輕輕地說:「對不起,但我不是故意的。我一直告訴自己,小悠那次要了我。我一直這麼告訴自己,說了太多遍,我把自己也騙倒了。最後連我自己都相信了。小悠要了我,我不是處女了。」她閉上了眼睛。男人難過得不知該說什麼,他緩緩地從床上起來,走到窗邊。幾分鐘之後,他聽見女孩小聲地說——那幾乎像是在夢中的囈語:
「不過,我現在的確不是了。我終於是個女人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是這樣的滿足和快樂。
這正是莫夕繞過去沒有說的故事。她在那一年的夏天已經長成了花一樣的女孩。她對著鏡子說:像花兒一樣,就要開啟了。然後她做了什麼?她像把自己變成小悠的女人。她迫切地想要這樣的飛越。不是因為她對性有所渴求,僅僅是因為小悠。她太愛他了,所以她要把自己變成隸屬於他的。
誰也說不清她為什麼選在那天。她的確擁有足夠的勇氣,甚至可以不在意徹夜不歸索索將會如何處置她。在莫夕看來,這件事情非常地大,而它的發生,能夠解決一切問題,能夠戰勝一切阻礙的力量。
於是在那個週末的夜晚,莫夕一直跟隨著小悠。他們去郊外寫生,一直逗留到很晚。於是莫夕建議,他們就在郊外寄宿一晚,明天再回去。小悠欣然同意了。於是他們找到了一個座落郊外的小旅店。兩個人同住一間,這在他們看來也不是什麼異常的事情。他們在一起太多年,彼此熟悉得沒有任何禮教和規矩。
他們在那間小房間裡洗澡,抽菸,聊天,一直到下半夜才決定上床睡覺。他們並排躺在了那張大床上。甚至還牽著手。就在小悠就要睡著的時候,莫夕忽然說:
「小悠,你過來。」
小悠亦沒有覺得有什麼異常,他就側過身來,靠近莫夕。他這時候聽到了一個少女焦灼不安的喘息聲。他聽見女孩說:
「小悠,你要我吧。」
男孩驚了一下,他感到女孩已經拿起了他的手,放在她起伏不定的胸前。他的手沒有動。很久,沒有離開也沒有移動。那段時間像是完全靜止了,呼吸也掐斷了,死寂寂的。忽然,莫夕感到男孩把手抽了回去,並聽到他說:
「小夕,這樣不行。」
「你指什麼?」
「我一直把你當好朋友的。而且,而且……我……我好像對女孩兒的身體沒有什麼強烈的慾望。」小悠說,他已經站了起來,徑直走去洗手間。莫夕看到他的背景,瘦弱的男孩,窄窄的肩膀,腿是精瘦的,他很快地走進了洗手間並關上了門。女孩錯愕地愣在那裡。她好像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打擊,——或者說,是一種恥辱。她感到了極度的羞恥,甚至在這樣的時刻,她腦中忽然跳出了索索常罵她的那兩個字:「輕賤」。
還真的,果然是這樣。
莫夕記不得那天她是怎麼回家的了。總之一定很狼狽,她推開家門就看到索索坐在客廳的桌子旁邊等著她。
「你徹夜不歸,去哪裡了?」女巫開始審問了。
「你管不著。」莫夕說,她已經沒有太多的力氣和索索廢話了。
「你是不是和那個小悠在一起?」
「是啊是啊,怎麼樣呢?」
「你跟他都做了什麼?」索索氣得渾身發抖,她氣急敗壞地搖著莫夕的肩膀,大聲吼道。
「什麼都做了,你滿意了吧。」莫夕說,她並非完全為了氣索索,在她的心裡,被拒絕是一種恥辱,她情願擦拭掉這樣的恥辱,哪怕做一個不潔的人。所以她希望一切真的發生了。
「賤人!」索索狠狠地一個耳光抽在莫夕的臉上,而她卻也哭了出來。她對莫夕的那種看護,是不允許任何人碰她一個指頭的。尤其是男人,在她看來,男人是一種多麼髒的東西啊!
索索忽然軟了下來,她緩緩地坐下來,開始哭泣。她好像從來沒有哭得這樣傷心過,即便是她們的媽媽死去的時候,她也不曾哭成這樣。
那個早晨,莫夕站在客廳的中央,她驚愕地看著她姐姐掩面痛哭。這個鋼鐵一樣堅硬,刀槍不入的女人,哭得竟是那麼傷心。她恍恍地覺得,一切都是這樣的紊亂和粗糙。沒有什麼,能夠讓心安靜,讓愛穩妥。她靜靜地走近自己的房間。從床上躺下來。
黃昏的時候,索索才忽然推門進來:
「我去找他算帳去了!」
莫夕立刻從床上坐起來:
「你瘋了嗎?你去找他做什麼?你對他說了什麼?」
「我教訓了他,讓他以後再也不敢碰你!」索索大聲說。
「他說了什麼,他有沒有說什麼……」莫夕臉色有些蒼白,她想,可能這個大恥辱已經被揭發了,可能小悠會說,根本沒有碰過她。小悠可能再也不會原諒這個誣陷他的女人了。
「他能說什麼?他知道理虧,什麼也不會說的。」索索氣咻咻地說。
「他什麼也沒說……」莫夕喃喃地重複著,「那麼,他是不是很生氣?」
「他生氣?他憑什麼生氣?他有什麼臉來生氣呢?」索索反問道。
「你打了他是嗎,可是他一句話也沒說……你把他打傷了是嗎?」莫夕痛苦地搖著頭,小聲說,她感到一陣心絞。
而索索已經摔門走了出去。
莫夕痛哭起來,她想,小悠也許再也不會原諒她了,她是誣陷他的惡毒女子。他一定很恨她。
第二天,索索走進莫夕的房間,臉上幾乎沒有表情地說:「我們必須搬走,離開這個城市。今天就走。」
莫夕抬起頭,木然地看著索索的嘴唇在那裡動,像一個兇狠又滑稽的木偶,可是她已經聽不到她到底說了些什麼。
她們後來去了柏城。莫夕之所以沒有竭力地抗爭著要回到芥城,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沒有臉再去面對小悠了。也許只有寫信,是的,寫信才是最後的方式,讓小悠原諒她並來看望她,然後,然後帶走她——帶走她?這個夢是不是太遙遠了些呢?
「這是我的最後一段故事,好了,現在我在你的面前是透明的了。」莫夕對男人說。男人無比心疼地看著她:
「還在疼嗎?」
「已經不了。」莫夕說。
男人探身過去,開始親吻她的嘴唇。他還沒有好好地吻過她。她也從未被一個男人這樣吻過。那麼地長久,讓人把腦子裡的東西都忘記了,摒棄了,她只是覺得潔白,輕盈,柔軟。像是睡在了雲端。男人輕輕地含著她的嘴唇,像是銜著一枚最寶貴的珍珠。
男人再度和她做愛,他是小心的,輕柔的,他輕輕地親吻她的身體,從頭到腳,彷彿技藝精湛的工匠在雕琢一件完美無暇的工藝品。他甚至親吻她的腳趾,把她的腳趾輕輕地含在嘴裡。多麼舒服,癢癢的,像是被清澈的溫泉水浸著,那冰涼的腳趾很快就熱了起來,莫夕猜測她的腳趾頭肯定變紅了,好像男人給它們說著悄悄話,它們都臉紅了,變得燙燙的。女孩於是咯咯地笑出聲來。而他喜歡她笑,她還是個孩子,她令他心疼,令他想要用盡力氣去呵護她。他是在那麼小心地要她,生怕把她弄碎了,碰壞了。
這可能是莫夕這麼多年來過得最奢侈的幾天。在能看到陽光的天藍色房間裡,在像蓬鬆的雲海一樣的圓形大床上,被一個那麼疼愛自己,喜歡自己的男人抱著。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說明了他對她的愛,小心翼翼的,無微不至的愛。
她甚至喜歡上了撒嬌。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撒嬌,她不知道這也是可以的。她喜歡叫男人抱著她,抱著她去客廳看電視,抱著她去浴室洗澡,抱著她下樓散步。她則用兩隻手臂環住男人的脖子,臉貼在他的額頭上。
「我是吸在你身上的水蛭。你別想甩掉我。」女孩說,狡黠地笑起來。
但是不久男人就要去旅行了。他必須工作,不然又怎麼養活莫夕和自己呢?旅行就是他的工作,他需要拍照,寫遊記,採訪路途中遇到的有趣的人。
「你要跟我去嗎?或者你留在這裡等我回來。」男人問莫夕。
「當然是跟你一起去,你到哪裡,我就到哪裡。」莫夕噘起嘴巴說。
「那麼好吧,我們去旅行,回來的時候,大概你那本寫給小悠的書也面世了。」
「啊!是真的嗎?那太好了!」莫夕跳起來,拍拍男人的肩膀。
莫夕想了想,又問:「我能還住在這裡嗎?」
「當然,這裡也是你的家了。」
「真的嗎?」莫夕眨眨眼睛問。
「真的。」
「那麼,那麼我要把這間屋子刷成粉紅色,再買個粉紅色的紗帳,鋪粉紅色的床罩,你想想看哪,該是多麼奢靡的樣子啊!」莫夕臉上帶著燦爛若星辰的光彩,她興奮地大叫。
「行啊,那就粉紅色。」男人說。
6.夜房間以及男人的臉
他們坐船離開。這還是莫夕第一次坐船遠行,她偎在男人的懷裡,看著窗外的風景,睜大了眼睛仔細地看著大海和遠處的小船。莫夕對男人說:
「我的故事都給你講完了,以後該你給我講故事了。」
「行啊,我每天都講故事哄你睡覺。我的故事可多著呢。」男人摟著莫夕慢慢地搖動。
「我愛上你了。怎麼辦?我也愛小悠,我從前以為我只能愛他,再也不能愛別人了。可是現在我在愛你了。」莫夕輕輕地說。
「孩子,你還沒長大呢。」男人沉默了一會兒,說。
「不,我很確定。你呢?你愛我嗎?」莫夕堅定地說,又小心地問。
「我覺得你是我特別心疼的孩子,總想抱著你,給你呵護。我喜歡你,孩子,我也在乎你。」男人說,但是他還是沒有說出愛這個字。
「嗯,沒關係,遲早有一天你也會對我說,你愛上我了的。」莫夕十分肯定地點點頭。
坐船在海上漂泊多日,莫夕開始暈船。她變得昏昏欲睡。躺在男人的懷裡,醒來的時候就輕聲撒嬌,又抬起手抓抓男人的衣服。男人就俯下身去吻她,像是在安慰她。她就立刻變得很乖,安靜地又睡過去。後來的一覺莫夕睡得格外地長。她做了很多的夢。她夢見男人抱著她爬樓梯,她夢見男人圓圓的鼻子頂在她的鼻子上,她夢見男人一直在親吻她的腳趾,像是古代的禮儀,她是他的公主,他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夢就像一個又一個的洞穴,她接連著穿過,只聽得見呼呼的風聲,又彷彿是上了列車,在疾馳而過。她在夢裡就笑了,她想,會不會醒來就是好幾年過去了?她已經有了他的孩子呢?小小的嬌美的小嬰孩。
莫夕醒過來的時候,嘴邊掛著意猶未盡的微笑。她慢慢睜開眼睛,——不搖晃了,他們下船了嗎?
她睜大眼睛,坐起來——這是哪裡?她再次忘記了她在哪裡。
她環視周圍,頃刻間,她的臉色變得蒼白。她開始全身顫抖,牙齒髮出咯咯的聲音。這裡她再熟悉不過了。這裡沒有陽光和新鮮的空氣,這裡只有土黃色窗簾和灰色床單。這裡只有鎮定劑和安眠藥,這裡曾關住了多少她的眼淚和吶喊?這是索索關著她的房間,她再熟悉不過了。一點都沒有變,一樣的黑暗,帶著一股藥味,時刻提醒著她,她是個要定時注射鎮定劑的瘋子。
她慢慢走下地來,她想,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難道關於那個疼愛她的男人的一切,都是幻覺嗎?那是一場夢嗎?不,這絕對不可能,她還記得他的吻,像最甜美的葡萄一樣,溼潤著她乾涸的嘴唇。她還記得他的擁抱,她記得他疊聲喚她:孩子,孩子。她記得他們做愛,她疼過,但此後再也沒有一絲疼痛。因為他那麼小心,他看著她的表情,傾聽著她的呼吸。他每時每刻都要確知,她是快樂的。這一切又怎麼會是一個謊一場夢呢?
她撲向窗簾,她又開始撕扯窗簾,她想她需要一點陽光,需要一點真實的光線,照在她的身上,讓她清醒些,讓她知道為什麼她又回到了這裡。窗簾顯然沒有再次釘過,很多釘子和圖釘都散落了。她撕扯了一會兒,就摸到了鐵欞和玻璃。光線開始進來了,露出了半邊窗戶。可是外面還釘著木板,她仍是看不見外面的光景。她用手拍打玻璃,甚至想把它敲碎。然而這個時候,她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在撬木板——什麼人在幫她?她聽到有人把木板上的釘子一顆一顆鉗下來。終於,木板滑落下去了,只隔著一扇玻璃了,她就看到了男人的臉。首先她可以確知了,一切並不是一場夢,男人是真實存在的,而她和男人間的纏綿也的確發生過。可是這值得高興嗎?這說明了什麼?
莫夕拼命搖頭,她感到自己又來到了崩潰的邊緣。她不能相信,是這個她愛上的男人把她再次帶回了這裡。她雙手握住鐵欞,拼命地搖頭。直到她再次聽到男人叫她:
「孩子,孩子……」男人仍舊那麼輕柔地喚著她。她愣住了,停了下來。她已經滿臉是淚。她抬起充滿怨怒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男人的眼睛。她忽然變得十分安靜,哀怨地問:
「告訴我,為什麼要騙我,一切都是預謀好的是嗎?從把小悠的照片放在酒吧引我上鉤就是了,對不對?」她的嗓子已經啞了,仇恨總能很快把人燒乾了。
「是的。」男人說,他的眼睛很紅,聲音很低。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幫我姐姐來抓我?」莫夕大聲叫道。
「因為我一直愛她,孩子。」男人坦誠地說。莫夕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了。原來如此,他愛索索,卻終是無法得到她,最後淪為了她的奴隸,任她呼來喚去。莫夕忽然笑了,——她覺得男人多可笑,任憑巫女的擺佈,早已失去了自己的靈魂。多可悲的男人呢。她就嘿嘿地笑了,然後把臉貼在玻璃上,輕聲地,一字一句地問:
「那麼,跟我上床也是她安排好的嗎?」莫夕狡黠地眨眨眼睛。她看到了男人的痛苦,男人的確身受著很大的折磨,他搖頭:
「不,那不是。我犯了規。我自己也不會原諒我自己。」
「那你為什麼犯規?」莫夕追問。
「孩子,我確實喜歡你。和你在一起我覺得生活簡單美妙,什麼煩心的事情都不再記得了。」男人終於抬起頭,看著女孩的眼睛說。
莫夕微笑著,點點頭,然後她勾勾一根手指,示意讓男人靠近。男人就把臉貼在了外面的玻璃上。莫夕小聲說:
「嗯,我知道的,你是喜歡我的。聽我說,你現在就繞到前面去,把我姐姐幹掉,然後我就可以出去了,你可以把我帶走,我們一起,去哪兒都行?」
男人看著女孩的臉,還是那張淡淡粉紅色的剛剛長成的少女的臉。嘴唇厚厚的,像水蜜桃,——他記得它的芬芳,他一輩子都記得。還有那軟軟的嬌弱的身體,他總是會記得,這女孩多麼令他憐愛。可是他搖了搖頭:
「不可能,這不可能的。我絕對不會這樣做。」
莫夕驟然變了臉色,她變得兇狠,憤怒,她咬著牙齒低吼:
「難道你就甘心被她這樣利用嗎?她一點都不愛你!」
男人痛苦地閉上眼睛:「可是現在你也在利用我,不是嗎?我再也不想這樣了,夾在你們兩姐妹中間,像是你們搏鬥的一件兵器。我再也不想這樣了。」男人把臉貼在玻璃上,他流出了眼淚。莫夕隔著玻璃,很清楚地看到了男人凹凸不平的臉上劃過兩道清澈的眼淚。他緊閉眼睛,像個少年一樣無助地搖頭。
莫夕湊過去輕輕地說:「可我是愛你的,你知道嗎?」
「可我是愛你的,你知道嗎?」
「我多愛你你知道嗎,我喜歡你親吻我的腳趾頭,喜歡你叫我孩子……」女孩像是念咒語一般地絮絮不止地說著,男人隔著玻璃,緊閉著眼睛,連連點頭。
莫夕對男人的痛苦很滿意。她伸出手臂,握起拳頭,衝著男人臉前的那塊玻璃就打過去。玻璃嘩啦啦地碎了,而後面的男人根本沒有躲,他也許看到了,可是他沒有躲,也可能,他早已被女孩那宛如魔咒般的話催眠了。總之,玻璃全部向著他的臉戳過去,有的戳到了眼皮上,有的戳到了鼻子上,還有的就是沿著那行淚跡,斜插進了皮膚裡。男人向後仰身倒下了。他在最後有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女孩燦若桃花的笑容迎著溫暖的陽光綻放著,像花兒一樣,開啟了,她微笑著,輕輕地說。她忽然側耳去聽,隔著房間緊鎖著的門,她聽到了外面的腳步聲。
索索正經過。
「索索真是個傻姑娘,」莫夕輕輕對自己說,露出得意的笑容,「她肯定在忙著殺死陽光,她想把所有暖的熱的好的東西都趕盡殺絕,不讓我看到,可是她多麼傻啊,陽光已經射進來了,照得我全身都是,不是嗎?」
她懶洋洋地抬起腳,放在窗臺上,讓充裕的陽光好好地曬曬她的腳趾頭。那感覺似曾相識,就好像,就好像被溫暖的嘴巴含住了,女孩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