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分

你是我的獨家記憶(1)

私語

私語:

幸福是一朵花開的時間,我自暗夜醒來才發覺浮生已百年。我學會接受生命中那些不能逃避的離別和無奈,開始體恤那些不能堅守在我身邊的人。

這個故事寫得很辛苦,中途一直在想要怎麼樣才能拆開他們呢?

你們有時在貼吧裡發帖說「拜託你寫個好一點兒的結局吧」,我真是頭疼啊,我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什麼我這麼喜歡當後媽。

就當是我自己還未曾獲得幸福便對這個世界上的幸福持懷疑態度吧。

其實我和你們都應該明白,我們所要的那一切,真的從來就不在我們生活的世界之外。

他來過,他離開,都不要緊。

還有回憶,可供緬懷。

你存在的意義,是詮釋了我倉促青春裡的愛情。

也有很多次我想要放棄了,但是它在我身體的某個地方留下了疼痛的感覺,一想到它會永遠在那兒隱隱作痛,一想到以後我看待一切的目光都會因為那一點兒疼痛而變得了無生氣,我就怕了。

可是我從沒懷疑,愛你,是我做過的最好的事情。

你是我的獨家記憶『一』

凌晨無聊的時候我在天涯八卦上亂逛,一路看下來,目光因為一篇帖子的標題而有了短暫的停頓,那個標題是:來說一說你愛卻永遠也不能在一起的人。片刻之後,我點了進去,我看到一句話,那也是你曾對我說過的,然後在這個炎熱的夏夜裡,無法抑制的,淚如泉湧。

浩瀚的記憶長河裡,你的面容像花朵一樣盛開,你抿著嘴唇皺著眉頭無奈地望著我笑,你說,樂言,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只是想到將來你的幸福不是因為我,還是會很難過。

我永遠永遠都不會忘記你說那句話時的表情,它像烙印一樣鏤刻在我的身體髮膚,我的心臟血液,我的山河歲月,我的人生百年。

我的人生有兩次出生,一次是母親生下我,一次是遇見你,周皓予。

原本是朋友的朋友。

一切源於我的錢包手機被偷,在擁擠的火車站,一轉眼就不見了公交車上緊靠著我的那個面目模糊的男子,我在偌大的廣場上絕望地走了一圈又一圈,眼看天就黑了,冬天的夜晚,總是那麼叫人恐懼。

我找到一個公用電話亭,撥通了我唯一記得的小芷的手機號碼,剛聽到她喂的聲音,我就開始放聲大哭,她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搞清楚事情的原委。我抽泣著說,你快來接我吧,我連付公用電話的錢都沒有了。她連聲安慰說,別急,就來了,馬上就來。

聽到小芷叫我的聲音,我自環抱的膝蓋中抬起頭來,我真該死,到了這個時候先看到的不是我的救命恩人小芷,而是站在她身後,含笑而立的你。

從前的從前,後來的後來,我再也沒看谷你更英俊的男孩子,或許是那個黃昏的夕陽映襯得你太美麗,所以導致我盲了視覺,再也看不到別的美色。

傍晚淺淡冬日陽光,溫柔如一隻綿軟手掌,從你的額頭一路逶迤入頸項。你穿一件黑色的外套,水洗牛仔褲,腳上是我最喜歡的nikeaf1,你的面孔是我見過的最乾淨的面孔,眼神溫純澄澈,儘管手裡夾著煙,可是笑起來,牙齒那麼白。

我看著你,我簡直不記得我的錢包和手機了,小芷一巴掌拍上我的額頭,花痴啊,問你話呢。

我懵懂地看著她,啊?她的表情憤怒得簡直想把我撕碎,回頭瞪著你,叫你別跟來吧,看看這個沒見過世面的死花痴,話都不會說了。

你無辜地對我們笑,我的臉漲得通紅,兩隻手絞在一起好像要弄斷一隻才罷休。小芷說,我外婆這幾天不舒服住到我家來了,沒地方給你睡,我借錢給你,你找個網咖包夜吧,沒辦法,別人沒還我錢。

我錯愕地看著她,為什麼我這麼倒霉,而你,竟然可以出個這麼餿的主意!難道你要我整個晚上學那些非主流對著影片四十五度拍照嗎?!

我們正在爭論的時候,你把煙摁滅在垃圾桶裡,緩緩走過來說,小芷,你朋友就是我朋友,這樣吧,我發發善心,反正我也是一個人住,如果你放心的話,今天晚上我收留她吧。

時間停止在那一刻,我驚訝地望著你,你亦微笑地看著我,眼神里有些戲謔的成分。

後來,你說起當時的動機,只用了一句簡單的話概括:因為你不醜啊,我喜歡美女嘛。我鄙夷地回敬你,原來你也喜歡以貌取人。你狡辯著說,世人都這樣,難道我就要除外?

當時小芷看看你,又看看我,一臉擔憂地說,遙護好自己啊。我正準備說,放心吧,你就點頭截住了我的話,你拍拍她的肩膀,沉痛地說,我會的,放心吧。

周皓予,我喜歡上你,應該就是從那時候起。

你是我的獨家記憶『痘

我孑然一身跟你回家,完全把分開時小芷的忠言拋到了腦後,她在我耳邊說,樂言,皓予不是你的那杯茶,你最好是別自掘墳墓。

很久之後,我一個人靜靜地看著天空的時候,回憶起她的話,竟然覺得猶如讖語一般。

可是,皓予,這個世上有個詞語叫在劫難逃,既然如此,索性不逃。

當我懷著忐忑和期待的心情跟你一起回去的時候,你漫不經心地跟我說,有件事忘了說,我一下子找不到我家的電卡,所以這幾天沒交電費,晚上我們點蠟燭聊天算了,好吧?

我當時的反應如果畫成動畫效果,就是一群烏鴉從頭頂上飛過去,然後額頭上出現幾條櫻桃小丸子裡面的那種黑線。可是你是我的恩人呀,在我窮困潦倒的時候,你給我買了我最喜歡的墨西哥雞肉卷和九珍果汁,還收留我去你家裡洗澡,讓我不至於淪落到網咖裡聽著那些猥瑣**蹩腳的普通話語聊還用劣質的香菸燻我。所以,就算你家沒電,又有什麼關係呢,我不應該抱怨。

你是我的獨家記憶(2)

我是個好女孩,我腦袋裡都是傳統的道德觀,感恩圖報,是我做人的基本原則。

洗完澡出來,我穿著你借給我的寬大的棉衣,你用毛巾揉我的溼發。你的眼睛在燭光中亮晶晶的,我緊張得忘記了呼吸,寒冷的冬夜裡,掌心竟然佈滿密密的汗。

你笑著說,你要怎麼報答我?

我眼睛眨啊眨,我說,以身相許吧。我以為你會鄙視我,可是你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皓予,這個世界上最難堪的事恐怕就是這樣,以身相許,卻報效無門。

那天晚上我們用你的筆記型電腦看電影,而且我大概是太累了,所以靠在你的肩膀上不小心睡著了,影片快放完的時候,我醒來了,螢幕上那個女孩子出了車禍躺在地上,血液像一朵盛放的花,她望著天空,喃喃自語,我忘了他嗎,我忘了他嗎?

我內心有觸動,問你,這是個什麼樣的故事。你說,她去了很多地方,經歷了很多人,以為已經忘記了初戀,最後……就是你看到的這樣。

那個晚上因為那部電影的結局,我覺得很悲傷很悲傷,這種情緒與我往日的氣質很不符合。燭光裡我看不真切你的樣子,我伸出手去撫摩牆壁上你的影子,我知道,我完蛋了,周皓予,我大概是對你一見鍾情了。

喜歡一個人,如果不讓他知道,那和沒喜歡有什麼區別?我狡猾地提議說我們來玩真心話大冒險吧,你那麼聰明,應該明白,我只是想找個藉口讓你知道我喜歡你而已。所以第一局我故意輸給你,然後選真心話,你確實是個好對手,你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我簡直想蹦起來擁抱你,你問我,你是不是有一點兒喜歡我?

我不喜歡裝矜持,既然是遊戲,就一定要遵循遊戲的規則,我非常老實地點頭,是的。

你可能沒想到我那麼幹脆,瞠目結舌地看了我好半天,我坦然地直視你的目光,我說的是真心話,沒摻一點兒假。

第二局又是你贏了,我還是選真心話,你透過燭光小心翼翼地看著我,你說,你喜歡我什麼呢?

我依然是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喜歡你帥啊,喜歡你像個痞子呀,還喜歡你做善事收留我呀。

你啼笑皆非,樂言,你的喜歡還真是有根有據。

第三局的時候,我終於贏了,你選大冒險。我的指甲狠狠地掐進手心,鼓足勇氣,面紅耳赤地說,過來親我一下。

連蠟燭都緊張得跟我一起滴汗了,你笑了笑,那個笑容很複雜,我尷尬地下不了臺,我說,要不還是算了吧,算了吧,當我沒說吧……我的話還沒落音,你的吻就輕輕地印在我的額頭上。

雖然這個吻是我騙來的,可是我還是覺得好珍貴好珍貴。

這個親吻那麼美好,那麼莊嚴,所以那個晚上我因為感動,蒙在被子裡偷偷地哭了。

你是我的獨家記憶『三』

小芷發現我的變化之後,憂心地說,都是我害了你,我不該讓你認識周皓予的,那是個禍害啊!我一點兒都不認同她的說法,你那麼好,怎麼會是禍害呢?

她看著我,用那種實實在在的擔憂的表情和語氣說,樂言,趁早忘了吧,我真是為你好。

其實小芷那些欲言又止後面的原因,我都明白,我都瞭解。

你從小就是特立獨行的孩子,母親在你很小的時候就死於意外,父親娶了比他小十歲的後妻,其實他們對你不差,你想要的東西他們都買給你,在物質方面從來沒有讓你受過任何委屈。每座城市每個年代都有這樣的少年,因為長期缺乏關懷而形成一種暴戾的性情,只走自己認定的路,對周遭善意的勸解和告誡都置若罔聞。

你很早就告別了校園生活,高中的時候你跟那個喜歡針對你的歷史老師在課堂上起了衝突。他叫你道歉,你懶洋洋地坐著不肯起來。作為老師的尊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釁,他憤怒地來拉你,卻被你推倒在地上。之後,在全班同學的目瞪口呆裡,你揚長而去。

從那之後,無論誰來勸你,你都不肯再回學校去上一節課,儘管你父親打通所有人脈僅僅只讓學校給你記了一個小過,你仍然堅持自己的想法,等到高考的時候,你進去坐了半個小時就出來了,連監考老師都說,要不是做好出國的準備了,誰敢這樣。

出乎所有人意料,你沒出國,你也沒復讀,你成了大眾眼裡仗著家境優渥就玩世不恭的敗家子。他們不知道你其實是一個很有想法的人,你玩兒音樂,去酒吧駐唱,倒賣數碼產品,賺錢養活自己。你只向家裡要了一套九十平方米的小居室用來疲憊的時候收留自己充滿倦意的身體和同樣充滿倦意的靈魂。

可是這些在外人看來,全是不務正業。

我們後來的那些夜晚,你抽著煙,凝視著窗外無際的黑暗,你說,我很喜歡一句話,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我傻傻地站在你身後看著你的背影,你的影子那麼長,好像一直蔓延到了我的心裡。我從你身後抱住你,內心有潮汐起伏的巨大聲響。你說,我交過很多女朋友你知道嗎?我的過去很混亂你知道嗎?你還說,樂言,你那麼好,我不忍心……你是一張白紙,我不想你被甩上墨汁。

我的眼淚滴滴答答,為什麼人們總認為符合世情的感情才是正確的呢?為什麼那麼多時候,首先想的不是遵從自己的內心呢?

所以,我堅定地說,我不怕。

是真的,皓予我不怕,我的愛雖然勢單力薄,可是堅如磐石。也許每個人泥足深陷的時候都是一樣盲目而不自知,總以為一點點愛的火種就可以溫暖對方孤單的靈魂。

你是我的獨家記憶(3)

於是我婉謝小芷的好意,我說,道理原則這些我都明白,可是懂得和遵守那是兩回事兒,況且,愛,永遠有理由背離全世界一切準則,是不是?

小芷的目光裡分明是對我無藥可救的嘆息,帥抱我,樂言,你好自為之吧,愛上週皓予,就註定了你會被傷害。

她雙手一攤,我只能祝福你,周皓予身邊那些層出不窮的桃花,你真的要做好心理準備。

沒想到那麼快我就遇到那麼尷尬的場景。週末的時候我買了好吃的臭豆腐去看你,當我笑意盈盈地敲開你的門,看到那張豔麗的面孔時,我的笑容一下子僵掉了。

她很有禮貌地告訴我你出去買菸了,並邀請我進去坐著等你。我慌亂地把包好的臭豆腐塞到她手裡,轉身慌不擇路地跑掉。在小區門口碰到迎面而來的你,你看到我灰白的臉色瞬間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你不攔我,也不解釋,我站在你面前眼淚一直掉,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看起來太狼狽,可是身體的顫抖卻好像整個骨架都要散掉。

你一直沉默地看著我,過了很久,我擦乾眼淚,微笑地對你說,好了,沒事了。

皓予,因為愛你,我完成一場蛻變。我要自己變得足夠勇敢,我要自己能平順地迎接你給我的任何饋贈,那些美麗、憐惜、關懷,還有,不堪。

你是我的獨家記憶『四』

或許是我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愛情的力量,所以當我曾經當成信仰的愛情潰散到不堪一擊的時候,我覺得身體裡有一部分東西也跟著壞死掉了,永遠都不會痊癒了。

聖誕節的時候,我在酒吧門外等你,手裡還捧著溫熱的茉香奶茶,你揹著吉他跟一大群人嬉笑著走出來,攬過我的肩膀說,走,今天晚上帶你開開眼界。

我坐在煙霧瀰漫的房間裡,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貫純良的我,無法接受眼前的一切:你們一大群人,吸食那些違禁藥品,一個個****的表情,還有人來拖我,嘟囔囔著,你也試試,不上癮的。

我從靈魂深處發出一聲尖叫,發瘋似的甩掉那些骯髒的手,開啟門衝出去,頭都不敢回。

第二天下午你戴著巨大的墨鏡站在女生公寓樓下等我,我顫顫巍巍地走到你面前,茶色的鏡片後面看不到你的眼神。你二話不說把我拉上車,然後開足馬力,飆到一百邁,我死死地抓住安全帶,絕望地想,也許我們會死在一起,也許別人會以為我們是殉情。

到了郊外你突然剎住車,我的頭撞到擋風玻璃上,眼淚不聽話地流出來。你取下墨鏡,深深地凝視我,你說,樂言,一開始我就跟你說清楚了,我的生活就是這樣的,不會再有什麼改變了,就算再愛我的人,也不要妄想改變我,你都明白,對不對?

我望著你,我從不知道,原來愛情中有這樣殘酷的一面,我從來不知道,看不到未來的愛,這樣讓人恐懼。

我看了你好久,你的瞳孔裡是我淚流滿面的臉,你忽然用力把我抱緊,你說,對不起。

其實這就夠了,真的,你說了對不起,我所有的委屈都可以忽略不計了。

我告訴自己,你不是壞,你只是不懂得怎麼樣去愛,沒關係,歲月那麼長,我會陪你一直走下去。可是我沒想到,我們的歲月,那麼快就到了盡頭。

小芷在電話裡說你進了醫院,我連手機都拿不穩,拼命地趕到醫院去,看見右手打著石膏的你左手還攬著一個女孩子,見到我,你有一瞬間的尷尬,把她打發走之後平靜地問我,你怎麼來了?

我覺得身體有個地方被刀在割,尋著疼痛的根源找去,那是我的心口。

你輕描淡寫的解釋,昨晚上打架去了,對方人多,不過沒關係,等我傷好了,一定要去報仇的。

我蹲在床前,把臉埋進你的手心,我知道你感覺到了掌心裡的潮溼。我嗚咽地說,皓予,求求你,不要這樣折磨我;求求你,我每天都生活在擔心、恐懼、害怕和焦慮中;我求求你,安靜下來,過些正常的生活,好不好?

你很久很久沒有說話,彷彿幾個世紀都過去了,你苦笑著說,樂言,你終於忍受不了了是不是?你的耐心終於到了極限,可是對不起,這就是我的人生,儘管它殘缺破敗,但是我不會去改變它,否則那就不再是我。

我抬起頭來,我想如果你真的對我還有一點兒真心,你應該會看見我眼睛裡那些破碎的東西。我用盡全身最大力量問你,那麼,如果我問你,我和這種生活,你必須做一個選擇,你怎麼辦?

你看牢我,然後說了一句話,從此,我的耳朵失聰了。

你說,我放棄你。

就為了你那句話,我的生活翻天覆地了。我學著去忘記,試圖把你刻在生命裡的印記使勁兒地擦去,仿若從來沒有這樣一個人出現過,從來沒有這樣一個人左右過我的人生。

為了不去想你,我強迫自己變得忙碌起來,我參加學校裡組織的各種活動,週末的時候去做義工,去老人院照顧老人,陪他們聊天唱歌,欣賞他們身上由歲月賦予的美麗。就是在那裡,我認識了聶暮晨,他跟你是完全不一樣的人,溫和、斯文、彬彬有禮,並且,很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種健康的、明亮的氣息,那種氣息感染了我,讓我自你帶來的陰霾中窺探到了光明的痕跡。

好像是很簡單的事,他伸出手來,我就把手放到他的手心裡,他來攬我,我就順勢把頭倚在他的肩膀上,平鋪直敘,水到渠成的樣子。也許我是累了,也許是你耗盡了我人生中所有的愛情,所以我才那麼渴望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