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七十一章]
見我看他,笑容幾乎是立即就浮現在了他的臉上,「我確實沒什麼資格笑你,因為我還沒和重要的朋友分別過,不過在家鄉,我聽過一個故事,有興趣聽聽嗎?」
我點頭,在難過的時候,我喜歡聽或是看故事,把自己溶入到別人的故事中,感覺上就會少難過一些,多快樂一點。
「故事發生在一個遙遠的年代,和很多民間的故事一樣,因為流傳得太久了,久到人們忘記了故事究竟是何時發生的。」陳風白說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們已經坐在了街邊的一間小酒館裡。
「一個少年還在襁褓中的時候,就認識了他的表妹,兩個孩子一天天的長大,少年逐漸變得英俊挺拔,表妹也漸漸的出落成一個漂亮的姑娘,因為從小在一起,表妹愛上了自己的表哥。他們本來可以有很幸福的未來,結婚、生子,然後一起白頭到老。」陳風白說。
「我發現你不太會講故事,」我趁他喝水時說,「故事剛剛開頭,你就提前把結局透露給別人知道了。」
「是嗎?」陳風白笑笑,繼續說:「少年身負血海深仇,從他還不懂事的時候開始,父親就一直一直的對他說,要變得強大,要報仇雪恨,所以少年長大後,也一直牢牢記著父親的話,一心只想著報仇。當仇恨積累到很多很多的時候,他對身邊一起長大的表妹的情誼,就視而不見了。
少年一家其實一直住在一個部族裡,這個部族的首領,既是少年的舅舅,也是少年一家的看守者,因為舅舅一直是忠誠於少年的仇家的,所以雖然他們成了至親,但是對少年一家的看守,卻從來沒有鬆懈過,因為鬱郁不得志,少年的父親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去世了,惟一的遺願,還是要少年去報仇,但是少年要想去報仇,就必須逃離舅舅的家。
怎麼才能逃走呢?少年想了很多辦法,但是那個部族在一座深山裡,離開的道路只有一條,平時看守的人很多,這時,他想到了自己的表妹。
只有表妹的婚禮,才能讓看守通道的人鬆懈,於是,少年開始親近起自己的表妹,並很快的向舅舅提出了婚事。
表妹很愛他,雖然舅舅不想同意他們的婚事,但是經不住女兒的苦苦哀求甚至以死相逼,終於還是同意了。」陳風白停了停,看我,「似乎我的故事同你想聽的不大一樣,你還想繼續聽嗎?」
「故事講到一半停下來還不如不講,」我評判,「講完吧,不管是怎樣的。」
「婚禮如期的舉行了,很熱鬧,」陳風白於是繼續,「部族的人都穿上最美的衣裳,一起載歌載舞,慶祝族長的女兒出嫁。」
「少年也在笑,他對每個人笑,因為他知道,他的機會就在眼前了,一生也許只有一次的機會,一旦錯過了,就永遠不會有下次,不僅不會有下一次,甚至自己的性命也會因此失去。」
「洞房花燭夜,他計劃把表妹灌醉然後偷偷離開,因為部族的人會狂歡整夜,這是惟一的時機。」
「舉起酒杯,他一杯一杯的敬自己的表妹,想各種各樣的理由,沒想到幾杯過後,表妹卻忽然哭了。」
「‘我知道你不是愛我才娶我的,所以你今天也想要離開。’表妹對少年說的第一句話,嚇得少年魂不附體,他想解釋說自己是愛她的,但是,卻終於沒有說出口。」
「‘表哥,你為什麼連騙我一下也不肯呢?’見他半晌沒有開口,表妹哭得更傷心了,一邊哭,一邊走到自己的大箱子裡,拖出了一個早整理好的包裹,遞給少年,‘要走就趁現在吧,在我沒改變主意之前。’」
「少年很驚愕,於是他問表妹,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想要借婚禮的時機逃走的。」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一直對我這麼疏遠,為什麼忽然又肯娶我呢?我知道你一心要離開這裡,去報你所謂的大仇,其實我也只是猜的,但是到了今天,我才知道,原來一切都是真的’。表妹仍舊哭得很傷心,半天才問他,‘你如果這樣走了,姑姑和我都可能會死,你不愛我,可你也忍心看著姑姑死嗎?’」
「她的話觸到了少年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母親還在,自己的離開,會讓她遭遇什麼樣的危險呢?他不敢想也不能去想,於是他硬起心腸說:‘你們是舅舅的至親,未必會受我的牽連。’」
「那後來呢?」我忍不住問。
「後來?」陳風白想了想,「後來表妹沒有再說話,只是開啟房門,看到門外沒有人,就把少年推了出去,放他走了。」
「那他們有沒有受到牽連呢?」我再問。
「少年走後,關山阻隔,他沒有回過家,為了報仇,他踏遍千山萬水追尋仇人的下落,又百般找尋仇人的弱點,只在某個午夜夢迴,才會想起從前,想起家鄉的老母和表妹。」
「故事就這樣結束了?」我搖頭,感覺缺了些什麼。
「如果這樣結束了,大約還算是個好結局,」陳風白搖頭,「一些年後,少年終於遇到了一個族人,從他的口中,他知道了自己走後的事情。」
「少年走後,少年的母親就自盡了,他希望從此了斷兒子的牽掛,讓兒子可以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舅舅很生氣,就把這火氣發洩到了女兒身上,把女兒關了起來,又很快逼女兒改嫁。」
「少年的表妹不肯改嫁,在第二次成親的前夜逃了出去,她想去找自己的表哥,但是她只是一個柔弱的女孩子,沒跑出幾里路就被追回來了,於是她瘋了,在大婚的喜堂上瘋了,砸壞了所有的東西,趕跑了全部的賓客。不過因為她是族長的女兒,婆家不能送她回去,只能把她關在一個房間中,再不放她出來。」
我不免唏噓,又是一個多情的女子,只可惜所託非人,「那少年報了仇了嗎?」
「你真是能問。」陳風白笑笑,「故事只到這裡,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於是長長的嘆了口氣。
「為什麼嘆氣?」輪到他問。
「仇恨矇蔽了人的眼睛,其實失去的已經失去了,如果不這樣執著,本來就可以幸福的,我覺得那少年太痴了,這世上有一個人肯這樣愛他,放下仇恨,讓自己幸福不好嗎?」我說,心裡卻第一次隱約覺得,我發現了什麼,只是,發現了什麼呢?我並不肯定。
「說你是個被保護得太好的人,你大約是不服氣的,」陳風白搖頭,「你沒試過仇恨,所以你不知道,報仇對一個在仇恨中長大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我試過的,恨一個人。」我說,「真的,只是結果不理想,我發現有些事情,不是你讀了很多書就一定會做的,也不是你想做就能夠做到的。」
「你也恨一個人嗎?什麼人,讓我們堂堂的公主殿下也無可奈何?」陳風白似乎很感興趣。
「說出來也沒有用,又何必說呢?」我搖頭,我恨王振,我想扳倒他化解土木之變,只是,結果怎樣呢?這隻老狐狸歷經三朝,從一個落魄的混混到如今權傾天下,朝廷內外,一大半的官員出自他的門下,父皇雖然對他忌憚,卻又對他言聽計從,如今朝廷大事小情,又有哪件不經他的手,我的人蒐集他很多不利的證據,但是還沒等到呈現在父皇面前,他就已經先在父皇哪裡挑撥我的種種是非了,他作為司禮太監,干預朝政可以干預到隻手遮天的地步,父皇明明知道也可以放任,就只因為他是太監嗎?對了,因為他是太監,斷子絕孫的人,要了江山社稷也沒用,古往今來,太監再怎麼權傾朝野,也沒有當過皇帝的;但是我不同,我稍稍有一點針對王振的動作,都被父皇看在眼裡,他不是什麼都看不到,而是什麼都看到了,只是他可以放任王振,卻不能放任我。到了如今,如果我還不明白,書本上的知識不能幫我扳倒王振,那我就真正是個傻子了。
「也對,有些事情,不是簡單的說出來就能解決的。」陳風白也知道我不會說,所以自覺的下了結論。
[正文:第七十二章]
文芝遠嫁過後,宮裡的大事就是準備過年了,武狀元的考試中間也耽擱了不少時日,如今,又重新安排了時間。
還是我說的考試方法,簡芷雖然指了婚,不過父皇的意思是,駙馬是沒的做了,不過如果能力出眾,再過一關的話,前程也能更好些,至少不用頂著我侍讀的名頭,每天跟在所有大臣的最後,混日子過。
最後比試的那天我沒有去,理由是我生病了,吹了冷風,發熱頭暈,傳了太醫又煎了藥,躺在床上發呆的時候,聽外面疏荷小聲對書香說,「這回我猜呀,鄺大人一定能贏。」
「我還說,王大人武功更好些呢。」書香不同意,因為我病了,他們也都不能去瞧這場熱鬧,但是又惦記著想知道訊息,三個人抽了籤,結果書馨抽中的花籤,去看比試結果了,這兩個也不安穩,天寒地凍也一會跑到宮門口張望一陣,等著書馨叫人送信回來。
奇怪的是,我卻很安然,對於誰勝誰負竟然毫不關注,也許是經歷了文芝的事情之後,我忽然明白了,我的婚姻,同她的,並沒有本質的不同。
陳風白校場奪魁,當訊息傳來的時候,我承認,我雖然看淡了,卻也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和感覺的。他的武功確實在逸如、睿思之上,不過抽籤的賽制對他這樣的高手是不利的,想不到他還是有本事脫穎而出。
逸如考到了第二名,而文彬卻考中了第三名,一問之下,我才知道睿思同逸如竟然抽到了同組,這大約就是天意了。
武科的考試雖然沒有文科的八股取試受到的關注度高,不過該有的賞賜還是有的,幾天後,吏部報出了職位的空缺,陳風白、徐文彬受了都司僉書之職,從三品,王簡芷、王睿思授守備之職,正四品,逸如卻出乎眾人意料的進了督察院,受了左僉都御史,雖然也是正四品,不過督察院出了名的位低而權重,聖旨一下,朝廷上下,幾乎人人都相信,皇上最屬意的駙馬人選,非逸如莫數了。
為此,疏荷著實高興了幾天,她同書香、書馨打了賭,賭注是什麼我沒問過,反正他們打賭的事情也是偷聽到了。不過當我一天之中,第三次聽著疏荷不自覺的哼起小調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問她:「怎麼這樣高興?」
「鄺大人溫文邇雅,人又生得俊秀,難得的是同殿下從小一起長大,彼此的脾氣性情都知道,奴婢這些年冷眼看著,殿下使起小性來,鄺大人不僅能包容還善於開導,這樣的人,如今打著燈籠也難找了。平民百姓家尚且有俗話道‘萬兩黃金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何況是殿下生在帝王家,一萬個人都想做駙馬,可又有幾個是真心的愛殿下的人而不是這顯赫的皇權,一這樣想,奴婢就忍不住替公主高興。」疏荷說,眉眼間,喜悅流動。
我笑了笑,讓她做自己的事情去,這幾天,這樣想的人太多了,就連母親也私下同我說,駙馬的人選必定是逸如無疑了,因為父皇先前就屬意他,如今他雖然沒有考到頭名,但是他父親官居兵部尚書,他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左僉都御史,以家世論,陳風白已經是不能同他相提並論了,更不用說,逸如一直是我的侍讀,從小陪伴在我左右,怎麼看來,都是駙馬最合適的人選。
只是,考試考過了,官也封完了,駙馬的事情,卻像被父皇遺忘了一般,朝堂上,不提,後宮裡,不提。這樣反常的沉默,才真正讓人覺得不安起來。
這幾日,我開始閉門不出,也再三叮囑母親,不要在父皇那裡提駙馬的事情,母親雖然覺得奇怪,不過也沒有多問,點頭允了。
沒想到,閉門幾日後,最先跑來的,卻是見浚。
「姐姐!」一頭扎進我懷裡,見浚竟然放聲大哭起來。
「出了什麼事情?」我嚇了一跳,拉他的時候,卻被他像膠皮糖一樣死死的纏住,不能用力,只能安撫,「哭成這樣是為了什麼,告訴姐姐,誰欺負你了,姐姐給你出氣去。」
「嗚……嗚……」回答我的,還是嗚嗚的哭聲,我只能等待,一盞茶過後,見浚的聲音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大聲了。
「見浚!」我提高聲量,用了點巧力,趁他換氣時,一把把他揪了起來,「哭什麼?你是什麼身份,這麼大了,哭成這樣像什麼樣子,姐姐和師傅們這些年就是這樣教你的?」
「姐姐,貞兒不見了,他們說她滑到井裡了。」見浚被我一嚇,哭聲暫緩,但是哽咽難言。
「貞兒?」我皺眉,心裡已經明白了大概,臉上卻是一副想不起貞兒是誰的樣子。
「皇奶奶的宮女,姐姐你見過的,我記得你還同她說過話。」見浚不滿起來,扭身跺腳。
「是嗎?」我淡淡的說,「皇奶奶那裡的宮女那麼多,姐姐說過話的也不少,貞兒是誰,還真是想不起了。」
「怎麼會想不起呢?」見浚更生氣了,眼睛睜圓了,哭聲也收了,「她眼睛圓圓的,笑起來很好看,嗯……她剛到皇奶奶那裡的時候,皇奶奶還說,她長得和姐姐很像呢,姐姐怎麼會記不得?」
「像我嗎?」我心中一凜,「她怎麼了,你剛才說的姐姐沒聽明白。」
「她不見了!」見浚眼圈重又紅了,「昨天我去就沒見著她,皇奶奶也說一早就不見她,後來有人說在一口井裡撈到了她的鞋子,我要去看,可是他們都不說是哪口井,姐姐,你去幫我問問,幫我問問。」
「見浚,你聽話,姐姐幫你問問看,但是也不一定問得到,你不要哭了,為了個宮女,回頭,人家要笑你的。」我點頭,決定應付一下,回頭就說問不到好了。
「貞兒不是宮女,她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人,我答應過要娶她做我的妻子的,我要去看看她……」見浚的話讓我幾乎從椅子上滑下來,他才幾歲,居然就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來,我剛剛還有些覺得自己做得過分了,現在卻只有慶幸,我做的是對的。
「這話更不許胡說,見浚,你的話說給姐姐聽不要緊,要是讓父皇、母后聽見,一定會重重的責罰你。」我嚇唬他,其實也不算嚇唬,要是真傳出去,見浚恐怕受罰是免不掉的。
「為什麼?我沒說錯什麼?」見浚依在我懷裡,又哭了一陣,才有些疲倦,又斷斷續續的和我說了許多關於萬貞兒的事情,然後睡著了。
[正文:第七十三章]
安頓好見浚,我想萬貞兒的事情也就該告一段落了,一個宮女而已,雖然也是生命,不過在這大明九重深宮內,一個生命的消逝,又能引起多大的風波呢?
然而,太后病了,離開了萬貞兒的服侍,晚上太后就說身體不痛快,第二天就不能起床了。接著,宮裡有人風言風語的說午夜看見萬貞兒一身白衣,披頭散髮在井邊轉悠,好像在找什麼。沒有三天的光景,宮裡倒有大半的人自稱午夜裡見過萬貞兒,還逢人就問有沒有看到她的鞋,說的人驚魂未定,聽的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見浚一連幾日,躲在我的寢宮裡不肯回己的住處,不止一夜抱著枕頭跑到我的床邊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