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心亂如麻
回到北京後,陸媛找了一天去報社辦理離職手續,走廊上遇上了幾個往日不算熟的同事,點點頭擦肩而過。走出幾步就聽見身後有人小聲的議論,「那不是陸媛嗎?」「細看也不過就是普通人,沒什麼特別的地方。」「誰說不特別,看看人家找的男人,一般人邊都搭不上。」
報社人力資源的人倒沒有說什麼,拿出表格讓陸媛照填,填好之後囑咐她去找主任、主管的副總編、總編以及社長簽字。前面的字簽得很順利,雖然照例有幾句挽留的話,但大家心知肚明不過是面子上的客套。簽到最後,社長正在見客人,陸媛只能在門口等候,偏偏主管廣告的副社長經過,瞧見了她,聽說她是辦理辭職手續的,非拉她去說幾句話。
陸媛不大願意,畢竟離開了報社,再不歸他管了,於是兩個人就站在走廊寒暄,副社長同樣是很惋惜的語氣,說報社損失了一個人才,又問她以後的打算,末了狀似無意的提起,「凌總可問過你好幾次了,我還說你是休假呢,原來是準備辭職了。」
「是嘛,凌總真是客氣。」陸媛皮笑肉不笑的回答,凌君天這陣子在她的世界裡算是消聲滅跡了,這讓她多少鬆了口氣,想不到又聽到有人提起他。這些天林浩在家養傷,關於他被雪藏的傳聞也出爐了,不過說得不好聽。相反的,田歌接替了他在兩部電視劇中演男一號,劇照幾乎在網路上每天都有更新,而且其中一套劇已經鐵定在六七月間由央視首播。
看到這些新聞的時候,林浩倒是滿不在意的樣子,只是陸媛知道,揹著她,他已經在接洽一些工作,不過都沒有下文。
林浩的小助理也調去跟其他演員了,一次晚上給陸媛打電話,聲音小小的,匆匆的說,「陸姐,我今天聽到挺確實的訊息,有人要封殺林大哥。」
「什麼人有這麼大的本事,說封殺就封殺?」陸媛當時就問了。
「這真不知道了,但是是個挺有勢力的人就是了。」電話裡,有人叫小助理的名字,她匆匆應了,趕緊結束通話了電話。
總算辦理完了大半的手續,走出報社的時候,陸媛不算意外的看到了凌君天的賓利車停在門口,他不在車裡,不過司機看見陸媛出來,就開啟了車門。
「凌先生請陸小姐賞臉,吃個便飯。」司機說,「陸小姐肯定不會為難我們這樣打工的人了。」
陸媛幾乎是氣勢洶洶的上了車,準備見到凌君天的時候質問他,為什麼針對林浩,結果到了淩氏旗下那家水晶堆砌一般富麗堂皇的酒店,在頂層的總統包房裡,一大屋子的人嚇了她一跳。凌君天正在打牌,周圍鶯鶯燕燕的環繞了好幾個穿著晚禮服的大美女,瞥見陸媛進來,也不過是抬手一招,示意她身邊坐過來。
陸媛冷哼一聲,不去理他,自顧自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坐下,有些痛恨自己不夠潑辣,在這樣全是陌生人的場合,再大的火氣也只能忍著。
結果牌桌上就有人說了,「這是誰呀,凌少的面子也捲了。」
「凌少的面子?」凌君天沒接茬,倒是另有人接過話頭,「這妞我知道,報紙上見過,凌少的面子在她眼裡還不如鞋底子,哈哈,凌少吃癟的樣子也算難得一見,回頭我得好好敬杯酒感謝一下,不過看今天這樣子,人家好像是來興師問罪的,你們可都仔細了。」
「什麼混話,」凌君天丟擲一張牌,「打你們的牌得了,這樣還堵不住嘴。」
「哈······就等著這張萬字呢,」桌上另一個沒說話的人推倒了面前的牌,也瞄了眼陸媛,「這陣子沸沸揚揚的,可見秦老二從不看報。」
「報紙有什麼好看的,厚厚一疊子,一翻一兩百版,除了廣告還是廣告,我又不買東西。」被稱作秦老二的男人哼了一聲,擲出色子。
「我看凌先生這樣忙,還是改天再來打擾吧。」陸媛再坐不住,掀桌子這種事她做不出來,雖然心裡非常想,但是要留在這裡繼續聽這些不陰不陽的話,她就保不住自己會做出什麼了。
屋裡的人聽了她的話,都有些驚訝,眼睜睜看她出去。
陸媛在走廊裡按了電梯,結果電梯毫無反應,似乎是鎖住的意思,只得憤憤的去找樓梯,這一遲疑,凌君天就幾步趕了出來,伸手拉她的胳膊,嘴裡倒是含著笑意似的說,「最後幾把牌了,乖,就等我一會。」
「凌先生,你是不是搞錯了。」隔絕了別人的視線,陸媛也沒什麼好顧忌的,把手用力一掙,就勢甩開凌君天的手,「我今天來,可不是看你打牌,聽你的狐朋*****說三道四的。」
「哦?」凌君天被甩開,也沒有什麼不自然,不過順勢收回手,倚在牆邊,閒閒的說,「你不是來陪我的,那是來幹什麼的?」
「你明知故問。」陸媛狠狠的說了一句。
「這樣我就更不懂了。」凌君天微微聳肩,「這麼多日子不見了,我怎麼就招惹了你?還是為我吻你的照片見報的事?不至於吧,何況我也說了,為那件事的話,我不會道歉。」
「好,那次是我自作自受,我活該倒霉,那麼林浩呢?」陸媛知覺的兩頰好像著火了一般,一股火從胸口裡轟的燒了出來,「他有今天的成績,是他辛苦打拼出來的,你為什麼要這樣做,讓他一無所有,對你有什麼好處?」
「林浩?」凌君天倒似吃了一驚,「關林浩什麼事?」
「哈······」陸媛笑了,先看向一旁,又把視線移回來,「難道不是你,不是你,又有誰,有這麼大的本事,又有那麼大的閒心,我去看林浩,人的面還沒見著,他的腿骨就那麼巧被踢斷了,受著傷,三部戲沒有一部戲的導演肯給他一天假期,沒假就算了,拍了一半,還忽然換主演,讓他白辛苦一場,你敢說,這些事和你一點關係沒有?」
凌君天的面色一沉再沉,等到陸媛說完,隔了會才冷笑一聲,「你怎麼就知道這些事是我做的?我在你心裡就是這樣的人?」
「······」陸媛一窒,也忽然覺得凌君天似乎真的不是這樣的人,但是黎姐的話未必是空穴來風,林浩小助理不也透露了這個意思,何況不是他,又可能是誰?「我也不想你是這樣的人,但事實如此。」她咬著牙,梗著脖子說。
「什麼是事實?」凌君天怒極反笑,「你有什麼證據,有證據就拿出來,你不是記者嗎,這樣的爭風吃醋迫害情敵的戲碼,別說主角是我,就是一個普通人,也大有賣點,你怎麼不去寫稿?我告訴你,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我姓凌的確實是喜歡你,但我還沒喜歡你到非你不可的地步,在胡亂判人罪名之前,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看看自己是不是值得人家這麼做。」
這樣的話是很重了,陸媛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往上湧,這些日子的委屈,這些日子不能說的痛苦和壓力,幾乎讓她崩潰,她覺得自己確實可笑,莫名的捲入這樣的風波里,莫名的到這裡來自取其辱,一切都是莫名其妙,她只想離開這裡。
樓梯的門就在身後,她跌跌撞撞的推開門跑下去,身後的凌君天面色陰沉,有心想追,終究是恨恨的轉身回了房間。
屋子裡一個美女坐在他方才的位置上再打牌,看到他回來就起身來讓,結果他只是覺得煩,冷聲說了句,「你玩吧,」就點了支菸,站到視窗。
身後的幾個人若有所思,還是秦朗說了句,「怎麼,把你給氣走了,這可不是你的風格。」
「什麼是我的風格?」結果凌君天卻忽然問。
「女人不是得哄著來嘛?」秦朗笑笑,「你以前可不是這麼沒耐性的。」
「那也得看對什麼人。」凌君天心裡更煩,復又回到桌前,讓替他打牌的美女閃開,自己坐下,「這種不識好歹的女人,理她做什麼?」
「你可別後悔。」秦朗說,「我看她可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這樣來找你鬧,肯定還是有原因。」
「什麼原因?」凌君天冷笑,「她說我整了林浩,一個明星,我沒事整他做什麼,我追女人,什麼時候這麼下做過?」
「為這事嗎?」一起打牌的聶湘軍一愣,「我倒是聽說了,有人招呼過,說是林浩得罪了你,要徹底封殺他,先時我還只道是哪個兄弟看到報紙,為你抱不平,難道竟不是?」
「有這樣的事?」凌君天抓牌的手微微一頓,眉毛淡淡的蹙起,這陣子他刻意的沒有去關注有關陸媛的一切,也不過是因為不想自己的情緒太受誰的影響,倒沒想到,竟真的生出了其他的事情,這樣一想,愈發鬱悶,手裡的牌隨手丟到桌上,其他三個人都瞄了一眼,不需要,就各自抓牌。
下面的牌,凌君天打得漫不經心,沒幾下就讓聶湘軍胡了牌,他索性把牌一推,說不玩了。
「不是吧,這才玩了多大一會,一圈還沒完呢,就不玩了?」聶湘軍小小的鬱悶了一把,看著凌君天的面色不好,就轉了話題,「怎麼樣,要不要幫忙去查查,誰放了這話?」
「與我何干,」凌君天哼了一聲,自己贏的幾疊鈔票隨手扔給剛才替他的女人,提起衣服出門,到了門口才說,「你們繼續玩吧,她輸了算我的。」
一口氣跑出了酒店,也不去管出入的男男女女露出的各色目光,陸媛埋頭走了一陣,眼中的淚乾了,才覺得自己沒有目的地。哭的時間長了,就連臉上都只覺得乾澀,從包裡掏出鏡子一照,雙眼通紅,任誰看了,也知道她是哭過的,她不想讓林浩知道,只能暫時先不回去。
路邊的燈一盞一盞的亮起來,林浩的電話響了一聲又一聲,陸媛自路邊的長凳上站起來,深吸氣,盡力的讓自己笑出來,才接了電話。
「圓餅,你在什麼地方,怎麼還沒回來,要我去接你嗎?」林浩的聲音是有點急了。
「你的傷還沒好,醫生說你不能開車的。」陸媛說,「我剛辦完手續,辦公桌要收拾一下,幾個關係好點的同事還要說幾句告別的話,一會就回家去,你乖乖的等我。」
「天不早了,這會公車和地鐵都擠,你打車回來吧。」林浩的聲音溫柔,有點像貼在耳上喃呢,「我煮了牛肉湯,等你回來,給你煮牛肉湯麵吃。」
「要你好好躺在床上,又下地亂走。」陸媛嗔他,但是心情越發黯然,本來以為,林浩沒有戲可以演,是凌君天做了手腳,而她希望能夠以一種不離開他的方式解決,只是現在看來卻不是,林浩那麼熱愛舞臺,難道要因為她,讓這段青春歲月蹉跎下去嗎?
這樣遲疑著,她忍不住又沿著眼前的路向前走了幾步,直到一臺黑色的轎車貼著人行道停在她的身邊。
「你還想幹什麼?」看著凌君天下車,陸媛挺直了腰,微微冷笑,「還覺得說得不夠本?我確實不算什麼,這點我很清楚,不需要你一再提醒,就算林浩的事情和你無關,我們本來好好的,平地起這樣的風波也和你多少有關,我也沒有誣賴你。」
「還能這麼大聲的說話,看來是沒什麼。」凌君天沒有再繼續發火,反而是笑了,陸媛不知道,其實她走了半天,離開淩氏旗下的酒店也不過一條街,方才她在長凳上發呆的時候,凌君天已經追了過來,不過沒有冒冒然靠過來,也是擔心陸媛的火氣還盛,就一直把車停在對面賓館的停車場上,眼看她離開,才跟過來。
「我能有什麼,有什麼也和你無關。」陸媛冷哼一聲,繞開凌君天就想繼續走自己的路。
「對不起,」凌君天伸手攔在前面,陸媛幾乎張口就想罵人了,結果被凌君天的話猛的噎住,他繼續說,「今天是我的錯,沒問前因後果就胡亂發脾氣,我道歉可以嗎?」
「你······」陸媛被他的前倨後恭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愣了會,「你又想怎麼樣?捉弄我們這些平凡人很好玩嗎?」
「我從來沒有想過捉弄你。」凌君天正色說,「我說過,我喜歡你,想和你進一步交往看看,結果我剛表白完,你就跑掉了,我這輩子還沒遇上過這樣的情況,給你發簡訊你也沒理我,電話乾脆關機,你能明白我多少有點尷尬的,所以這些天我根本沒看過報紙,只是問過們的副社長,你什麼時候回來,今天聽說你回來了,我挺高興的想介紹幾個朋友給你認識,結果你來了就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指責我一通,我心情能好嗎?」
「你的話說完了?」陸媛靜了一會,凌君天會道歉很出乎她的意料,但也僅僅就是驚訝而已,真的,她發誓,她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自以為是的人,「你說完了我來說,今天沒有弄清楚事情就指責你是我的不對,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我並不想認識你的什麼朋友,我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只是個普通人,我就想過點普通人的生活,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根本格格不入。」
「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嗎?」凌君天的眼神一黯,「你想過普通人的生活就不該選擇林浩,他是明星,你和他在一起,永遠都不會有什麼隱私可言,至於什麼我的世界,你的世界,我們的世界有什麼不同?」
「……」陸媛一滯,深吸了口氣才說,「不論怎麼說,凌先生,過去你幫過我很多,我很感激你,原本我想,我們也可以做普通朋友,但是現在看來,似乎這也不大適合我們,我已經辭職了,我想我們也不會再有什麼機會見面,就不說再見了,我先走了。」
走出幾步,凌君天在背後叫她,「陸媛——」聲音裡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惶急,她不敢多聽,更不敢多想,只是想快點離開這裡。
後來的一切都只發生在她再次邁步的瞬間,一股巨大的衝力從她的背後襲來,耳邊聽著的,是一聲沉悶的碰撞聲,然後陸媛就覺得自己的腿和身體都不大受到控制了,踉踉蹌蹌的向前向前,再向前,身後一直有什麼沉甸甸的壓著她,直到她支撐不住,腿一軟撲到在地上。
四周有一瞬安靜到了極點,安靜到可以聽到血液在滴答滴答的流動的聲音,然後就是很多尖銳的剎車聲無掩無攔的衝入耳中,陸媛用力想直起身,可是背上有什麼一直壓著她,還有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髮際徐徐的流下來,模糊了她的視線,眼前的一切,變成血紅。
當很多人陸續圍過來的時候,陸媛隱約的聽有人打電話報警,有人打120急救電話,除了什麼事?有人受傷嗎?她茫然的想問,只是一張開嘴,一股子甜腥的液體,又湧了過來。
過了好像很長時間,她身上忽然一輕,緊接著,有人趴在她的耳邊大聲問她身上什麼地方痛,「不痛。」她近乎機械的一邊搖頭一邊回答,然後有幾隻手同時伸過來,將她抬到一旁的擔架上。
「你們要幹什麼?」如夢初醒,陸媛猛的翻身坐起,抬擔架的人倒嚇了一跳,但是很快的一個醫生模樣的人跑過來對她說,「小姐,你剛剛遇到了車禍,就是覺得沒什麼不舒服,也還是到醫院檢查一下吧,對了,這位先生是你的朋友吧?」
順著醫生手指的方向,陸媛猛的抬手捂住了嘴,凌君天已經躺到了幾步之外的救護車上,觸目所及,都是殷紅的血色。
到了醫院,她才從來調查情況的交警口中知道,就在剛剛,她遭遇了一場車禍。馬路上,一輛行駛速度不慢私家車為了躲閃一臺忽然失控般在路上轉了個圈的計程車衝向了相對行駛的車道,而一臺正常行駛的公交車為了避免與私家車正面相撞而急忙向一旁轉舵,結果這個過程中,公交車撞到了另一臺想從它內側超車的公交車,被撞的公交車本來就在加速超車,速度過快就被撞得衝向了人行道,那個位置很巧就是她和凌君天說話的所在,凌君天停在路邊的賓利為他們承擔了絕大部分的撞擊力,最後公交車翻倒,前臉連著整扇玻璃破碎飛出,凌君天撲到她的身上,擋住了那一下,目前還在搶救中。
「小姐,凌先生是你什麼人,他的手術同意書,是不是您可以幫忙籤一下?」交警顯然已經在電腦上查到了賓利車的資訊,這時看到醫生拿了手術同意書過來,就幫忙問了。
「我……我和他不是很熟,是不是能等他的家人來?」陸媛還沒有從方才的錯愕中緩過神來,這時有些吶吶的。
「聯絡了凌先生的秘書,他的家人趕到還需要些時間,」交警有些為難,看了看醫生。
「傷者失血過多,還有骨折的情況,目前看來,內臟也有出血的跡象,不簽字他就不能手術,那隨時有生命危險……」醫生帶著口罩,說出來的話硬而無情。
「那……我籤。」陸媛不等醫生說完,劈手奪過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小姐,給你包紮一下傷口吧。」看著交警問完筆錄,一個小護士端著托盤過來,方才就是她幫助陸媛擦了臉上的血,又扶著她做了幾項基本檢查,陸媛比較幸運,除了手掌和手肘在摔倒的時候蹭掉了兩塊皮之外,沒有其他的傷,甚至沒怎麼流血,就是傷口裡蹭進不少泥沙,需要清理。
「謝謝,」陸媛抬起嘴角,做了個笑的表情,伸出手來。
「嚇壞了吧?」小護士一邊沾了鹽水擦洗她的傷口一邊說,「有一點點痛,但是必須得清理乾淨,不然傷口不容易癒合,痛你就出聲,我再輕點。」
「沒事,你擦吧,」陸媛吸了口冷氣,咬牙控制自己不要發出任何其他不該有的聲音。
「我真羨慕你,」小護士笑了笑,埋頭幹活,隔了會說,「我們急診這邊的夜班護士估計都很羨慕你呢。」
「羨慕我什麼?」陸媛一愣,「遇到車禍卻只受了點輕傷?」
「才不是呢?」小護士抬頭看了看陸媛,「裡面手術的是你男朋友吧?聽說你沒怎麼受傷,都是因為他擋在前面。我們每天遇到了各種傷患可多了,夫妻倆一起受傷的也多,還很少聽說有人在那決定生死的幾秒鐘之內,不顧自己安危去保護對方呢,不少人在遇到危險的時候,都是先保護自己,我工作的時間不長,都看見好幾對夫妻因為這個,出院就離婚了。」
「他不是。」陸媛覺得呼吸一窒,很費力的說,「他不是我男朋友,我們不太熟的。」
「真的?」小護士睜大了眼,滿臉的不信,隔了會才說,「那你更好運了,他很愛你呢,你得好好珍惜。」
王涵趕到醫院,看到的就是陸媛有些楞楞的聽小護士說話,手掌上貼了紗布和膠帶,「凌先生呢?他怎麼樣了?」
「還在手術。」陸媛抬眼,看向不遠處手術室手術中三個字。
「怎麼會弄成這樣,他今天明明約了人打牌呀?」王涵急得直跺腳,凌君天的父母如今一個出訪去了國外,一個到外地調研,家裡只有保姆接電話,這要出了什麼事,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沒看見。」陸媛搖頭,包裡的手機忽然唱起了歌,在安靜的醫院裡,聽得格外真切。
「圓餅,你在什麼地方,你什麼時候回家?」電話接通,林浩的聲音似乎微微有些顫抖,只是陸媛腦子裡一片混亂,也無暇去細想。
「我在外面,嗯,還有點事,可能得過一會回家。」她說著,又看了一眼手術室的大門,凌君天的傷不知道怎麼樣,她不能這樣若無其事的離開。
「我來接你?」林浩說,「我來接你好了。」
「不……」陸媛搖頭,也不管林浩其實根本看不見,只覺察到自己的語氣有些生硬的時候,才說,「你開車不方便,還是好好在家吧,我很快就回去了,你先吃晚飯。」
林浩沒有再堅持,只是沉默著結束通話了電話,凌君天的手術持續了三個鐘頭,然後被推入了重症監護室。
「你今天嚇壞了,我叫車送你回去?」辦完了所有的住院手續,王涵只覺得無比頭痛,凌君天遇到意外的訊息還需要壓住,而事發突然,幾家電視臺的晚間新聞都報道了這起車禍,賓利車的數量有限,傷者的資訊很快就會被爆出來,他還有得忙,而這頭,凌君天危險期還沒過,他也走不開,只能不停的打電話,不過看見陸媛幾個鐘頭都沒動過,讓她繼續這麼呆在醫院,好像也挺麻煩的。
「我自己回去就行了。」陸媛有些緩過神來了,掏出手機看時間,居然已經是凌晨,她從來沒有這麼晚還在外面遊蕩過,想到林浩呆在家裡等她,也有點著急了。
「很晚了。」王涵皺眉,這麼晚讓一個女孩子自己走夜路,這個女孩子還是重症監護室裡某人惦記著的,不妥,所以他決定至少送她上計程車。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電梯口,身後卻又匆匆的腳步聲,一個護工跑過來問,「你們是裡面凌先生的家人嗎?」
「怎麼了?」陸媛和王涵一驚,幾乎同時問。
「他醒了,說想找一位叫陸什麼的人。」護工說。
「他找你,」王涵二話不說,抓住陸媛就直奔病房,這件監護室是貴賓專用的,此時只有凌君天一個病人,醫院的規矩本來是不許人隨便進去重症監護室探視病人的,但是顯然在這裡,規矩也不存在。一個護士翻出兩套一次性的隔離服,還有帽子口罩,陸媛和王涵穿戴上,戴好鞋套就進了病房。
陸媛想,這大概是她見過的,最狼狽的凌君天了,人躺在一堆儀器中,口鼻上雖然沒扣著氧氣罩,但手上卻同時掛著吊瓶和血袋,不過膚色倒是比平時白,有些近乎透明的感覺。
「凌先生!」王涵小心的看了眼幾臺機器上顯示的線條和資料,叫了一聲,凌君天合著眼,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又陷入了昏迷,於是他捅了捅身邊的陸媛,「你叫他一聲。」
「他睡著了吧?」陸媛小小的聲音說,「你叫他他都沒醒,我能叫醒他嗎?叫醒他做什麼?」
「看看他有沒有失憶。」王涵白了陸媛一眼,「叫一聲,快點的。」
「凌先生?」陸媛也白了一眼回去,但還是叫了一聲,其實她是沒有指望能得到什麼回應,王子吻醒睡美人的故事是通話,她又沒有特異功能,怎麼可能一聲就叫醒一個受傷昏睡的人?
只是,真的,凌君天的睫毛動了動,居然很緩慢的睜開了眼,一開始,眼中的神情很迷茫,過了有一會,才定定的看向陸媛。
「我受傷的訊息不要擴大,」看著陸媛,凌君天很費力的開口了,聲音又啞又低沉得讓王涵幾乎要把耳朵靠上去,才聽到下一句,「別驚動老爺子。」
「放心吧,媒體那邊宣傳部的人已經都去忙了,你在車禍中受傷的訊息隻字都不會出現。」王涵點點頭,「其他的也放心吧,我打去你家裡問過,都在外地呢,沒這麼快知道訊息。」
「嗯……」凌君天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朝著陸媛的手指微微動了動,陸媛的心一軟,走近了一步俯身向他,「你覺得怎麼樣?痛嗎?」
「麻藥還沒過呢……傻……姑娘。」凌君天費力的抬手,陸媛只得主動伸手過去,托住他的,「你想要什麼,水嗎?」
「凌先生還不能喝水,如果覺得乾的話,用棉籤沾點水,潤潤嘴唇就好了。」一個一直呆在病房的護士出聲了,順便拿了淨水和棉籤,一併放到陸媛手邊。
「行嗎?」陸媛用棉籤沾了沾水,她的一隻手被凌君天握住了,一個傷成這樣,渾身上下包紗布的人居然還很有力氣,她一下居然沒有掙開,只是眼看他已經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她有點不敢再動,只能單手舉了棉籤,在他面前一晃。
「嗯,」凌君天嗯了一聲,等陸媛把棉籤在他嘴上蹭了幾蹭後才說,「你的手傷得重嗎?」
「掉層薄薄的皮,護士包紮得比較誇張而已。」陸媛自己舉手看了看,凌君天不說,她幾乎忘了自己也受了點小小的傷,不過忘了就忘了,一旦想起來,馬上就覺得火辣辣的痛。
「疼吧。」凌君天牽動嘴唇,只是卻沒笑出來,反而眉頭微蹙,似乎很痛。
「我沒事,你傷得比較重,現在還是好好睡一覺吧。」陸媛又用棉籤沾水,潤了潤他的唇,「多睡會,傷才會好得快。」
「陪我嗎?」凌君天卻不放開手,受傷似乎讓一個大男人變成了孩子,他居然讓這個問題聽起來有點可憐兮兮的。
陸媛趕緊抬頭想向王涵求救,卻發現他居然早就溜走了,就連方才病房裡的護士也閃人了,想了會,她只得說,「你受傷都是因為我,我留在這裡照顧你好了,你先放手,我打個電話,馬上回來。」
「不騙我?」凌君天卻問她。
「當然。」陸媛點頭保證。
出了病房,陸媛撥了林浩的電話,一聲鈴響,林浩馬上就接了起來。
「圓餅,你在什麼地方,你怎麼還不回來?」林浩問。
「有個朋友出了點事,我在這裡幫忙照看一下,晚上不回去了,你早點睡覺好不好?」陸媛不想提凌君天的名字,只含混的把事情說了個大概。
「凌君天傷得很重是不是?」結果,林浩卻忽然問她這樣一句讓她有點不知所措的話。
「你怎麼知道呢?」陸媛驚訝。
「晚上我看了新聞的。」結果電話那頭,林浩忽然低低的笑出聲來,「我還以為我眼花了,那個被人扶上救護車的人怎麼那麼像你,接著鏡頭一轉,我就看見那天停在樓下的賓利了,很巧吧?圓餅,你受傷了嗎,要緊嗎?」
「我沒什麼事,就破了塊皮,」陸媛忽然覺得有些不安,她急急的說,「剛才我沒和你說,是不想你擔心,我也沒怎麼樣,不過凌先生確實傷得不輕,他也是因為幫我才弄成這樣,現在他家裡人都不在身邊,我就在這裡照應一下,一會他秘書回來,我就回去。」
「還有幾個鐘頭天就亮了,」林浩的聲音很輕,他說,「你現在一個人從醫院裡跑回來,路上我也不放心,你在那裡吧,等天亮再回來。」
「你……」陸媛遲疑了,「你生我的氣了?我沒有存心想騙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你想得太多,我和他真的沒什麼。」
「怎麼會。」林浩似乎是輕輕的笑了,「別胡思亂想了,他既然是因為你受傷的,你就好好照顧他一會吧,天亮早點回家,我不等你了,睡了。」
結束通話電話,陸媛靠在牆上,只覺得身體裡的氣力好像被一分一分的抽了出來,渾身痠痛而無力。林浩的電話給她的感覺很不好,心裡總覺得悵然,好像丟了什麼,可是偏偏又想不出自己丟了什麼。
陸媛並不知道,這一夜林浩並沒有呆在家裡,他的車一直停在醫院樓下的停車場裡,在電視上看到新聞後,雖然那人影只是驚鴻一瞥,但是他還是認出了是陸媛,打120的電話,查詢傷者被送到什麼醫院。因為太急,他甚至滑到在家裡的地板上,只是等他趕到,在急診大廳裡,聽到的卻是兩個護士在忙碌之餘,用極其羨慕的語氣,講著手術室裡接受搶救的凌先生是如何捨身救下女友的。
「剛剛那女孩還不承認手術室裡的是她的男友,結果醫生出來,說情況不好,要簽字手術的時候,你沒看見,她的臉一下子就一點血色都沒了,跳起來就簽了字,女人呢,就是嘴硬心軟。」一個年紀大點的護士低聲說著。
「我看他們放著那麼好的車不開,停在路邊一定是吵架了,這回好了,小兩口肯定能重歸於好。」年輕點的護士有些悵然,「劉姐,你說,這麼又有錢又好的男人,她是怎麼遇上的呢?」
「命好唄!」被叫劉姐的年紀大點的護士嘆了口氣,收拾了手中的藥水和棉球,走向另一邊,那裡還有幾個輕傷的人,在等候包紮。
林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失去了力量,他已經遠遠的看到陸媛坐在轉角處手術室的大門外了,衣袖挽得很高,露出手肘上的紗布和膠帶,他的腿傷還沒好,但是走到她身邊,也不會花費太多的時間,但是這十幾米不到的距離,卻讓他猶豫了,陸媛的神情是那麼專注,一直一直的盯著手術室的大門,居然沒有側頭向他的方向看一眼,林浩站了好一會,終於還是走了出去,在車裡給陸媛打了第一通電話,結果,她卻沒有說她在什麼地方,遇到了什麼事情。
凌君天住的病房裡,有一扇窗,看出去,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凌君天一直在輸液,各種藥水,一瓶一瓶,一名護士專門照看這些藥水瓶的輸送進度和速度,然後每隔一兩個鐘頭輕手輕腳的換一次吊瓶。陸媛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可以做什麼,凌君天睡著了幾次,只是一隻手始終握著她的,很牢,怕她跑了似的,前幾個鐘頭的緊張、驚懼、不安都過去了,陸媛只覺得睏倦,很想躺在床上睡一會,只是這個姿勢,註定了她只能傻乎乎的坐在一旁,動都不能大動一下。
「這個可以睡人的。」熬到凌晨三點,陸媛覺得自己要昏過去了,頭幾乎垂到胸口,點歌不停,一個一直幫忙的護工走過來,和護工一起,抬了屋子裡一角的一隻沙發給她。陸媛幾乎感激涕零,她儘量不移動被凌君天握著的右手,身子挪到沙發上,頭枕著沙發的一個扶手,腿架到另一個扶手上,然後很快的睡著了。
模模糊糊之間,她就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好像一直在跑,追著前面的一個背影,那個背影很熟悉,她心裡覺得那是林浩,可是無論怎麼喊,林浩也不肯停下來,她就只能一直追一直追,後來跑得實在跑不動了,她就生氣了,朝著前面喊,臭林浩壞林浩,你再不停下來,我就不理你了,喊了好幾回,林浩終於是停下來了,她高興的撲過去,結果那人猛的回頭抱住她,眼前的霧氣漸漸散開,林浩的臉不知道怎麼,忽的就成了凌君天。
這一驚,陸媛猛的覺得四肢一動,人就醒了,她還是四腳朝天的躺在沙發裡,灰白的光線已經讓病房裡留下的唯一一盞燈顯得燈光暗淡,凌君天居然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了,正微側著頭看她。陸媛心裡一慌,就想起來,一動才發現,凌君天的手還牢牢的握著她的。
「你醒了,放手吧,我要回家了。」陸媛有些尷尬,抽手,還是沒抽動。
「你還來看我嗎?」凌君天不放手,卻問她,聲音啞得好像在說悄悄話時的感覺。
「看情況吧,不好說。」陸媛實話實說,凌君天住院都住這麼高檔的病房,一夜要好幾個護士和護工照料,她實在看不出,自己來不來看他有什麼意義。
「那就不放你走。」凌君天把手一緊,結果估計是太用力所以滾針了,片刻之後,他握著她的那隻手,就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腫了起來。
「我去叫護士,你的針得重打了。」陸媛看見了,藉著這個機會霍的起身,可惜她睡的姿勢太差,一站起來,才覺得腿已經全麻了,痠痛刺心,竟邁不出一步。
「你怎麼了,」凌君天見她要走,有點急了,一抬另一隻手,結果又扯動了另一隻吊瓶,萬幸他還沒有足夠的力氣直接把掛吊瓶的架子拽下來,這一用力,只是把針拽掉了,帶出一串血珠。
鮮紅的血珠滾落在雪白的被子上,瞬間就被吸食進去,仿若雪後綻放的梅花,陸媛幾乎是下意識的伸手去按凌君天的手,想幫他止血,結果卻反被他更快的握住,「你的腿怎麼了?是不是昨天受傷了?拍片子了嗎?醫生怎麼說的?」
「凌先生,您怎麼了?」就在他問得一連疊聲的時候,許是方才碰掉了什麼安置在手上的檢測儀器,帶動了床頭的紅燈,幾個醫生護士一股腦衝進來,一副要急救的樣子。
「我沒事,看看她。」凌君天十分不耐的想大吼,可是聲音發出來卻很微弱,一個醫生於是問陸媛,「小姐,您怎麼了?需要去檢查一下嗎?」
「我沒事,」被許多雙眼睛探照燈一樣的盯過來,陸媛有些尷尬,臉刷的紅了,連連搖頭。
「那你怎麼忽然不能動了?」凌君天不放過這個話題,立即要求護士去找個輪椅什麼的,趕緊送陸媛去檢查。
「我睡覺的姿勢不對,腿麻了不行嗎?」陸媛嗓門忍不住就提高了,話一齣口,就發現屋子裡實在是過於安靜了,以至於凌君天被她吼得一愣,睡得亂七八糟的腦子終於靈機一動,她把手趁勢掙脫出來,指著凌君天說,「醫生,他的兩個吊瓶都要重紮了,一個滾針,一個被他拔掉了,快點給他扎針吧。」
「我沒什麼事了,為什麼還要打針?」凌君天反應過來,立即擺出了不配合的姿態,瞪著飛快的拿了新的輸液器以及酒精棉球等工具回來,準備給他重新紮吊瓶的護士。
「你受傷了,還沒有從重症監護室出去,當然得打針了。」陸媛發現和他說話,真得從氣勢上壓到他,平時他們面對面站著,凌君天佔著海拔的優勢,她想這麼威風的說話挺困難,但是現在不一樣,他躺在病床上,聲音小得像貓叫,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所以她對護士說,「同事,別理他,這隻手腫了,要是還得同時打兩個吊瓶,就扎他的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