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千秋古城月(2)

夜闌京華 墨寶非寶 第2頁,共2頁

她輕聲又道:「各地軍閥為了擴軍,想著法子讓農民種鴉片。清哥多年在外,感觸更深,」所以謝騖清想禁菸片,簡直就是刀尖舔血,何未能想象到他禁菸多招人恨,這是那些軍閥的收入命脈,「還有軍閥發明了懶稅,專門懲罰不種鴉片的‘懶人’。民國初年,鴉片只佔耕地的百分之三,現在已經是五六倍了。」

有人戲稱,民國以來,軍閥戰爭就是另一次鴉片戰爭,軍閥們爭搶土地,爭搶鴉片田,為得到更多錢,買更多武器……

沒有一個民族,能在這樣的環境下富強起來。

也沒有一個普通人,想活在這種環境裡,不是被盤剝到孫子輩的錢都交出去了,就是親人隨時被拉出去打仗,被殺死、被炸死在國土上……要不然就是把華夏大地都種上鴉片。

若沒人反軍閥,日後將會是什麼樣?

都說一將功成萬骨枯,那也該是戰場上入侵者的骨,而不是用整個民族的平民百姓來搭功名塔。

***

年初一,均姜拿了一封信。

何未見均姜忍著笑,像猜到什麼,心突突跳起來。

她忙從均姜手裡奪走,找了把銀色小剪子,整整齊齊裁開。

掏出來疊成四折的信紙,她緩緩開啟,見到謝騖清的字跡:

吾妹如握,

今至異邦,甚念。餘近日憂南方戰況,東征三路,兩路皆為軍閥舊部,恐有異心,與逆軍暗通訊息。然,身在北地,被束手腳,只待冬日一過便可南歸。東征為一統廣東全境,廣東穩固,即可北伐,故此一戰須勝,更須全勝。

回想當日何二先生一問,似問北伐,實指日後。清多年夙願在北伐,而不止於此。

列強以租界為國中之國,存虎狼分食之心,國土不全,鴉片難絕,餘如魚遊沸鼎中,日夜難安。餘之志向,從未有變,為救國而戰乃軍人天職,至死不悔。而獨身三十載,終得吾妹一知己,同為救國強國,實為上蒼眷顧。

時至歲末,思鄉亦念卿。

念四萬萬同胞之衣食,亦念吾妹之衣食,思四萬萬同胞之家國,亦盼吾妹歲歲無憂。

一月十三日

她發現信紙有兩張,第二張僅有一行字:

清少年入柳營,不善言,提筆念戰事,落筆為布兵。餘與疆場皆枯燥無趣,幸有吾妹,不嫌不棄。

她不覺笑了。

似是他寫完發現措辭過於官方,又覺不妥,添了第二張紙。

她將這第一封家書看了又看,直到臉上有涼意,一抬頭,見天上又洋洋灑灑下起了雪。

何未笑著仰頭,看落下來的雪花。

聽說南方少雪,也不曉得能不能看到如此大雪。廣州她還沒去過,據說早茶好吃得很。貴州的話……她又想到了那兌過桂花香片的茅臺燒,等成親前,定要去一回的,看看他的家鄉,他自幼長大的故土。

她想到在南方聲名赫奕的謝卿淮,據說不是在戰場,就是去軍校。他也許久沒回故鄉了……不過對於他這類人來說,國即故土。不論爾自東南西北來,民族即為家。

***

2月1日,段祺瑞政府召開了善後會議。

在善後會議上,西南各省軍閥再次提出「聯省自治」,仿效西方,建立一個聯邦制國家。

對此,晉老用了她的話來評價:「未未說的好,自虞夏商周,我們幾千年堅守的都是四海歸一。聯省自治?那就真沒人能管他們,舉國上下都是鴉片田了。」

3月1日,國民會議促成會在北京召開。

報紙上登了各界與會者,有許多有名的人,如李大釗、王盡美、趙世炎等。

***

這個中國新年,謝騖清是在蘇聯過的。

三月中旬,謝騖清見到了去年從歐洲輾轉過來的白謹行,數年未見,白謹行又成熟了不少。兩位老友相擁,在房間裡鬆開彼此,打量著對方。

「你什麼時候到這裡的?」謝騖清問他,示意他坐。

「在歐洲時,許多中國留學生被欺負,那陣我們旅歐支部一直在幫助留學生轉學到蘇聯,我就是那時來的。」白謹行笑著坐下。

白謹行是在謝家大小姐介紹下入黨的,一碰到謝騖清更是有話說。

兩人說到東征和日後的北伐,有聊不盡的話。

自從國共合作,他們有許多人在黃埔軍校任教或作為學員,在東征軍裡帶兵,為統一廣東而奮戰,為日後的北伐做準備。

名將如雲,謀臣如雨,不一而足。

***

這天深夜。

謝騖清原本已睡下了,被敲門聲驚醒,部下們對他的休息時間非常維護,除非有危及生命之事是不會打擾的。他翻身坐起,開了門,白謹行在門外遞給他一份電報。

孫文於京病逝。

謝騖清看這短短幾個字,一念間記起許多。許多的過去。辛亥革命過來的人一個個離去,他好似看著前半生的戰場歲月就在眼前飄忽而過了。

長達數分鐘的沉默後,他對摺電報,走出去。

在滿室將領的安靜裡,謝騖清低聲說:「各位都請今夜收拾好行裝,我們須回去了。想辦法,從陸路走。」

而他後半生的戎馬征程剛剛開始。

其後局勢,就如李大釗先生在悼文中所說:

「中華為世界列強競爭所在,由泰西以至日本,政治掠取,經濟侵凌,甚至共管陰謀,爭思奴隸牛馬而來。」

無數前人已去,無數後人前赴後繼。

問繼起何人?自有華夏千秋萬代的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