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煙火落人間(2)

夜闌京華 墨寶非寶 第2頁,共2頁

召應恪始終在七姑姑幾步遠的地方,盯著這裡的形勢,他一見何未無恙,拿了西裝就走了。召家人彷彿找到散了的藉口,上來告辭後,那邊十幾桌很快空了。一看未來姑爺走了,何家也沒了留下來的理由,一場家宴由此不歡而散。

等人都走光,七姑姑反而閒閒坐到二房的圓桌上,拿起筷子吃了幾口:「這菜可惜了。」

何未陪著坐下:「謝姑姑照應。」

七姑姑生得眉目俊朗,英氣逼人,目光比許多的男人們都要沉穩老練,她清淡一笑:「二哥沒事先告訴你?」

何未輕點頭:「他估計怕說了,我不肯來。」

一想到如今二叔病成這樣,還要去香港給自己籌謀後路……她若知道,絕不會同意今日讓二叔來受親爹的罵。

「不過二哥此事做得實在妙,」七姑姑放了筷子,接了小廝遞來的披風,起身帶她往外走,「你替我告訴她,妹妹改日去府上與他吃酒。」

何未笑著答應,跟七姑姑一起繞出屏風,沿走廊往大門去。

飯店門廊立著一個背影,是等著她的謝騖清。何未止步,七姑姑一見是披著軍裝的人,會心一笑:「去吧。」

「姑姑知道他是誰?」

「今夜護你的人,」七姑姑耳語,「戲裡常這麼唱。」

「……你不是唱老生的嗎?」

「誰私下裡不會哼兩句你情我愛呢?」七姑姑打趣道。她經過謝騖清身邊,對謝騖清感激地一點頭,感謝他今日在這裡給二房家撐著。

謝騖清雖不知這個女人是誰,但見跟著何未出來的,也點頭回禮。

何未親自送七姑姑出了門,手扶著黃銅扶手,瞧見門外母親正被人扶著,往黃包車走。

她一整晚都想看一眼母親,無奈大房人多,女眷沒入席,想來是在小包房裡單獨吃的。何未要叫,母親已帶著三個丫鬟,目不斜視地從她眼前走了過去。自哥哥走後,他們母女只見過一面,是母親來何二府讓她放棄召應恪的那一回。

那日她應了,以為這一面後能和母親親近些……

她借月色,目送母親上了車,眨了幾次眼,才壓回眼下的熱。

何未輕輕掉轉頭,看向久等她的謝騖清,柔聲說:「謝謝。」

謝騖清見她眼底的紅,微笑著問:「謝我做什麼?」

他做了一切,未料最後仍是如此,總有能傷到她心的人。

她不知道,今日夜闌燈未盡時,從書房門屏風繞進來的那個女孩子的一雙遠勝萬千山水的清水眸,讓他從上一個黑天記到了這一個黑天。這雙眼可以不瞧著他,可以分心,可以有旁人的影子,但絕不能為誰藏下委屈。

「這同學會選得地方好。」何未說。

「以為我來為你撐場面的?」謝騖清反而問,「萬一沒猜對,豈不是要失望了?」

「失望倒不會,就算歪打正著,都是幫了我。」她心裡的難過未散,同他拌嘴也沒精神。

謝騖清的手掌遞到了她的眼前。掌心裡坐著一個壽星公的小蠟燭,彩色的,有些醜。何未先是一愣,隨即鼻子酸漲起來。

他掏出半盒洋火柴,摸出一根櫻紅色的火柴棒子,擦亮了一道火光,點燃白棉芯。

「想要什麼,吹滅了告訴我。」謝騖清說。

她輕聲說:「今天不是我生日。」是明天。

「飯吃得久些,不就到明天了?」他笑。

原來……一切都在他的安排裡。

何未此刻再看那坐在火光裡的壽星公,醜是醜了些,勝在小巧可愛。

「有更漂亮的,」謝騖清看破她心事,說:「挑來選去,還是拿了這個。」

她隔著火光看向謝騖清:「為什麼?」

「寓意好,」他說,「我想你活得長長久久,比任何人都久。」

這是一個隨時要面對下一次死亡的人對她的祝福,由衷的心願。

何未和他對視著,突然什麼話都說不出。

直到她發現又有軍官路過。從兩人立在這兒說話,那邊的看客就沒斷過,三十來歲的男人們一個個卻像圍觀教員談感情的小愣頭青,有大大方方看了一眼還想看一眼的,有繞過去偷瞄的,竟還有幾個白髮的老教員也來湊熱鬧。

此刻又冒出來兩個,並肩站在宴客的牌子前閒聊。高的那個男人說,我不該排在你前面,如今你官職可比我高多了,矮的男人那個答,你是我學長,咱們兄弟不看官職。談得話內容無比兄弟情深,而真實意圖只有一個:看謝教員在幹什麼……

「你們的人,一直看我們。」她被瞧得不大自在。

「看看也好,以後多幾個背後護你的。」他說。

「護我做什麼。」她輕聲道。

「你和他們教員有過一段情,總要護著,」他又道,「不然說出去,他們臉上也不好看。」

又來了。她沒吭聲。

「還沒想好?」他轉回正題。

何未輕搖頭,其實是捨不得吹。

她忽見融化的彩蠟從一側流下去,忙指著道:「流下來了。」

他笑而不動。這點兒熱蠟對他不算什麼。

何未慌忙湊過去,一鼓作氣吹滅了。直看到嫋嫋白煙升騰起來,才想到……到底要什麼?還真沒想好。

謝騖清看她怔忪的模樣,想起下午和她在抱廈的片段。

「想要什麼?」他第三次問。

要什麼?

「想要……」她想了想說,「謝騖清的一句真話。」

他瞧著她,沒說話。

她都不曉得自己要聽什麼真話,就是覺得他從來都是半真半假的,想聽句真實的。不過也許他還是不會說。何未眼睛溜下去,避開謝騖清的眼睛,見他軍靴靴筒內的長褲褶子,想,這雙靴子曾走過多少的泥血路,才站到這裡。

算了,其實只是靈光一現,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她抬眼,對上他的目光。

謝騖清竟始終瞧著她,如同剛剛。

紅窗框裡的玻璃上有兩人的影子,她的背影和他的正臉。

外頭,有十幾匹駱駝扛著幾大麻袋的貨經過,他入京時也見過類似的送貨隊伍,等待入城門的駝隊猶如一道遊動的城牆,綿延出去幾里地。在街頭巷尾常見到它們,城門洞裡叮噹不絕的駝鈴也算是北京一景。這裡不是他的家鄉,卻因百花深處和她,讓他有了不捨。

駝鈴悠悠,是她在的北京。

「等我回來。」他終於說。

「可能一兩年,也可能更久,」謝騖清從沒有過如此認真的神情,看著她說,「你隨時可以嫁給誰,但我一定會回來這裡,再見你一面。」

她意識到這話指得什麼……不敢相信地盯著謝騖清。

「只要我還活著。」他鄭重道。

他沒法帶她走,因為何未不可能跟著他逃。這和遠嫁不同,如果遠嫁,她面對的困難只是無法近身照顧何知行。可一旦她跟著逃走的謝騖清,不管是何知行還是何家航運都會被牽連治罪,航運也將就此落入他人之手。

如果她不是何未,是任何一個普通的女孩子,或者他是任何一個尋常男人都要簡單得多。

因她是何二小姐,遇上謝騖清便只有一個等字。

可對著一個年紀正當好、正該則一良婿的女孩子,他無法要求對方以待嫁身等自己。

等,說的是他自己。等到戰亂平息,只要謝騖清還活著,他就一定回到這裡,再見她一面。這是他能做到的全部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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