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未察塵緣起(3)

夜闌京華 墨寶非寶 第2頁,共2頁

她想開口,電話那頭林副官先低聲問,人家參謀長親自來了,車在護國寺東巷的衚衕口。仍無人出聲,想是他用手勢屏退了副官。

他為什麼不說話?

「為什麼不說話?」略低的聲音問了相似話。

她欲啟口,他又道:「你可以繼續說,但我未必有耐心再聽下去。」

……

看來前一個電話中途斷了,接線員剛好把她的通話接了進去。至今謝騖清都認為她是上一個通話人。

「我是何未。」她輕聲說。

那端像斷線了似的,又沒了回應。

何未怕耽誤他的事,輕聲道:「你如果要和人通話,我先結束通話。我沒要緊事。」

……

「謹行,」他低聲問,「知道你打這個電話嗎?」

他以一句話提醒何未,就算他人在百花深處,電話線路卻連線著不可測的地方,不可避免要受人監聽。

就算她心裡盛了再多話,都要先入戲。

「我與他只是朋友,與你的情誼也一樣,」何未握著聽筒,輕聲道,「為何朋友間通個電話,還須另一人點頭。」

「謹行是個不錯的人,與我不同,」他道,「我給不了你的,他可以。」

「我想要的,你們誰都給不了,」她說完,柔聲問,「今夜能不能不說這個?」

「好,」他順了她的意,「不說。」

何未不由想,謝騖清的這個前緣的身份實在巧妙,求而未得的男女之間如何理不清都不叫人意外。因她是前緣知己,他派軍官去何府不顯突兀,她深夜一通電話不覺過分,日後有需要的話,往來更方便。說不準哪家小姐瞧上他想結交,還要先和她這個紅顏知己攀交。

萬幸她自幼隨二叔行走生意場,在逢場作戲這方面……算是無師自通了。

「這些年走了不少人,習慣了,」他突然說,「安慰的話,從下午到現在也聽了不少,倒不如清淨一會兒舒服。」

她看著茶几上邊沿的雕花紋路:「我比你年紀小的多,要安慰都是皮毛的話,說不到點子上。就是想……謝謝你的海棠。」

她想表達,那封信那句話已看到了。

「開得好嗎?」他問。

哪裡來得及看,花還在廂房。

「嗯,」她應著,「比我家裡的好。」

「你今夜回飯店嗎?」何未問他。

方才那個年輕軍官說完,她便隱隱擔心,謝老將軍有這個禁令必有緣由。今日見到車站的事後,她再不覺得那是為了怕他風流浪蕩,而是想保他平安。

「這就回去,」他回答,「耽誤了幾分鐘,因方才的電話。」

「那快走吧,不拖著你了。」她忙道。

「不如再拖一會兒,」他說,「難得你給我一個電話。」

她猜,謝騖清不想見守在衚衕口處的參謀長。他應有的氣度和涵養在白日用光了,等到了夜裡,還是趙予誠走的第一個夜晚,換成誰都不願去應酬那個元兇。

兩人握著電話,不約而同沉默,呼吸都是內斂、剋制的。

「說些話,」他說,「隨便什麼。」

「嗯。」她答應著。

何未想,今日自己在正陽門東站,若是電話裡表現得過於冷靜似乎不妥。她挑揀出能聊的、不怕被人聽的話,輕聲問:「今日……你為什麼打那個人?」

「怎麼?」謝騖清的聲音遠了,含糊不清,像在喝水,「他為難你了。」

「沒有。不過你一走,他讓我勸勸你,看起來是怕得要命。」

「想為他說話?」他評價說,「這不值得你開口。」

「我又不認識他,為他說什麼話,」她柔聲說,「但你是有名的入京貴客,更不值得為了這麼一個小人物動氣,傳出去不好聽。」

那邊的他默了會兒。

何未能想象得出,真實的謝騖清靠坐在百花深處的那把高背椅裡,辨不出悲喜地握著聽筒,看著地面的一塊磚,或是牆壁上的一張黑白照片,聽著自己講話。

那端有瓷杯落碟的動靜,他該是放了茶杯,說:「林副官去正陽門收屍,被他的人攔到外面,」他停了一停,又道,「說接了嚴令,貴客不到,誰都不得挪動現場的任何一個東西。」

他平靜地重複那道嚴令:「務必讓謝家公子,親眼看到最原始的現場。」

那一個多小時他已知生死交被害,在趕來的路上,等到了地方,卻發現正因為對方是謝騖清的好友,所以就算是死了,都必須躺在那兒等著,等著讓謝騖清親眼看到慘狀,等著被用來敲打警醒這個一身傲骨、自認為能救國救民的謝家公子。

「未未。」他忽然叫她的乳名。

她心漏跳了半拍,說不出話。

……

「你不該關心這個。」他輕聲說。

她找到自己的聲音,低聲回:「你讓我問,隨便問兩句。你不高興,我便不問了。」

他笑了。

何未因那聲乳名,忽然再難入戲,想著,這個電話需結束了。

「後日可有空?」謝騖清問她。

「後日?」她不知該說真話還是假話。

他在聽筒那頭,接著說:「我有個學弟剛從西點軍校學習結束,昨日到了北京,是個前途無量的年輕才俊、軍事專家。你若得閒,來見一面。」

「若真是才俊……早被各家未嫁的小姐看在眼裡,」她輕聲道,「見也無用。」

何未的手指無意識划著茶几的碧色石面,摸不清他布得什麼陣。是說給監聽的人聽的,還是真有這麼個人,想成全她的姻緣?他既說了,必然不是憑空捏造了一個人,難道真想用一個師弟回報自己伸出的援手?

「不高興了?」謝騖清打破沉寂。

她故作不快,輕聲道:「沒有。」

「讓你挑別人,又不是讓人挑揀你,」他說,「你先見,若看得上,我找個誰都推不掉的媒人,促成你們。」

「你覺得好,就見吧,」她想想說,「也沒什麼。」

「後日讓車接你。」

掛了電話,她和麵前多寶隔裡的一座自鳴鐘你看我、我瞧你,一人一物對峙良久。怎地話趕著話,竟說到了一個相親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