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黃綿延二十餘里,一眼望不到邊際。我坐在涼亭中,緊盯著李成器,他卻好整以暇,毫不在意地品著茶,待我實在忍不住笑了,他才回頭看我:「怎麼了?」我有意嘆氣:「郡王可真是費盡心思,將陛下都請來了。」
他僅是笑著,搖頭無奈道:「婉兒如今是寵妃,張九齡又是朝中重臣,除非此種方法,絕難出宮一見。」我抿嘴笑:「多謝郡王。」他微微笑道:「這幾日你只需盡興與婉兒敘舊,餘下的事不要多想。」我嗯了聲,又想了想:「此番太平和隆基都在伴駕之列,莫非也是你的安排?」
李成器搖頭,沒有解釋,只是重複了一句:「餘下的事不要多想。」我看他神色認真,也沒再繼續追問,只是想到明日婉兒會到,就不自禁地想笑。
所謂「石淙會飲」,早沒了當年皇姑祖母在時的風流暢快,群臣似乎興致都不大高。次日婉兒來時,我正在涼亭給念安喂糕點,她悄然走到我身後,一把抱起了念安,咯咯笑道:「好看,雖不及她哥哥好看,卻也是人中鳳品了。」
夏至、冬陽一見是婉兒,立刻躬身退出了二十步。
我被嚇了一跳,立刻又笑起來:「人都說嗣恭像極了我,你如此吹捧他,可是在變著法子誇我?」說完,替念安拭乾淨嘴角,接著道,「可都是我的孩子,你若要誇我,也不用拿念安來說吧?」
她眯著眼,無聲笑著。
那眼角一道細細的紋路,終是顯出了歲月痕跡。
念安似乎感覺到這個姨娘的特殊,也是咿呀摸著她的臉。
直到嗣恭進來,看到婉兒很是呆了一呆,我對他招手:「來,叫姨娘。」嗣恭有模有樣走過來,笑著摸了摸婉兒的手:「姨娘。」婉兒先是笑了笑,一見亭外人,立刻把念安遞給我,款步迎上:「壽春郡王,張大人。」
李成器頷首一笑,走近接過念安,我對他眨眨眼,很是滿意他的安排。
張九齡初見婉兒,尚有些錯愕,婉兒卻始終笑得雲淡風輕,倒是很刻意地瞥了我一眼。我佯裝未見,繼續給念安餵食,聽著他們三個閒聊,彷彿又回到當年的曲江宴。那年他尚是未有官職的少年進士,而婉兒卻是皇姑祖母身側最得寵的女官,彼時此時,卻已是天壤之別。
水車不停將水‘車’到亭頂,自亭周掛下了輕薄的水簾,水流潺潺,引得嗣恭很是歡喜,不停伸手摸著水簾。我和李成器皆是笑著看,毫不以為意,反倒是幾個婢女頗是緊張,始終在一側護著。
「永安,」婉兒無奈笑道,「不怕他受了涼?」我搖頭一笑:「他玩的歡喜就好,男孩子就該放出去養,若是怕這怕那,日後如何有膽色上馬殺敵?」她輕嘆口氣:「也對,宮中那些個皇子都太嬌寵了,就連走路也怕跌倒,比那些個叔伯差的遠。」
「嗣恭也太被嬌寵了。」李成器有意看了我一眼。我笑:「好,曉得了,下次郡王再教他馬術,我絕不去看。」他搖頭一笑:「養尊處優,並非是好事。」
婉兒哈哈一笑:「永安,你可算是悍妻了,郡王想要教親子騎馬,也要你來首肯。當年郡王可是少年成名,文韜武略,馬術劍法都備受推崇,否則怎會讓突厥大軍不戰而逃?」我笑:「當年大明宮中可不止一個李成器。」
何止是他,當年宮中那些皇子皇孫,哪個不是起起落落,李家的皇子皇孫,從未有負過盛名。只不過,很多都命喪在大明宮的陰謀中,不再有機會一展抱負。
婉兒瞭然一笑:「是了,孝敬帝李弘,章懷太子李賢,甚至是如今避世逍遙的相王,哪個不是令人神往?」
她毫不避諱,提及了陛下的三個親兄弟,偏就獨獨不提那皇位上的天下君王……我搖頭笑,不再接話。李賢啊李賢,你辭世久矣,可預料的到當年那個自掖庭而出的少女,痴戀你的少女,經歷了多少風雨,在兩代帝王身側論政行法,所做的早已遠超於你?
可惜李賢本有天子之能,卻生在武家最得意的時候。
如今隨著武三思的死去,武家已再無機會翻身,可李家呢?我抬頭看李成器,怪只怪李家的人都太優秀了,不論是太平還是他,或是李隆基都無不承繼了皇姑祖母的帝王心。
日光在他身上鏤出了一個輪廓,明暗不清,雖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卻有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他離皇位越近,越要狠下心。當年是為了保住父兄親眷而狠心,如今為了他自己,可還做得到?
念安忽然伸手,摟住他的脖子,親了下他的臉:「父王。」
李成器啞然失笑,輕揚眉。張九齡和婉兒亦禁不住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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