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臺中,漸起了樂聲。
我與姨娘早約了進香,小坐片刻後,便起身離了房。豈料方才走出坊門,就迎面撞見個妙齡女子,見到我微頓了下腳步,待深看一眼後竟忽然就躬身行了禮。我仔細打量她的容貌,確是未曾見過,只好略頷首,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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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器不在潞州時,我常與姨娘在一處。
姨娘改嫁的夫君王毛仲是個高麗人,無巧不成書的是,他正是李隆基來到潞州之後,格外重用的一位武將。起先因李成器的原因,姨父已待我極為小心,一次我在他府上與李隆基偶遇後,更是處處顯得謹慎。
也因這關係,我在他府上頗不自在,漸不大登門,只和姨母約在外相見。
這一日,我正和姨母閒走過德風亭,恰就見了一個略有些熟悉的人影。
姨母見我停下腳步,不解看我:「永安,怎麼了?」我看了眼遠處,那個女子已走入重兵中:「沒什麼,看到一個人。」說也說不清,我只和她在歌舞坊偶遇,卻並不知道她的姓名身份。姨母想了想道:「你是說趙姬?」
我默唸這個名字,才徹底明白過來。
原來她就是那個人。
既然她在此處,李隆基應該也在。
我怕多生事端,輕挽住姨母的手臂,道:「走得有些累了,不如回去吧?」姨母是個通透的人,立刻道:「你不說還不覺得,走了這麼久,也該回去了。」我笑了笑,剛才和她走出兩步,就見個青年武將走過來,抱拳一禮道:「夫人。」
姨母停下腳步,道:「起來吧,我只是路過,無需特意上前請安。」那人直起身,道:「臨淄郡王聽聞夫人路過,想要見夫人一面,」他看向我,接著道,「還特意說,請這位小夫人也一同飲茶消暑。」
姨母看我,似是拿不定主意。
我知姨父也在,而李隆基不過是要藉此由頭見我。
我無意讓姨母為難,略一點頭,隨她進了德風亭。亭中有不少或生或熟的面孔,大多是潞州名士,有的還曾到過我府上拜會李成器,我看他們臉上難掩的驚異、猜測,不禁暗暗苦笑,李隆基還是曾經的李隆基,毫不在意他人想法。
「原來是大嫂,」李隆基起身,笑吟吟走來,「方才遠見背影,不敢相認,沒想到竟是如此湊巧。」我忙行禮,道:「郡王。」他點頭,將我迎到一側落座。
這麼兩三句的寒暄,他不再刻意和我說話,倒是繼續和這些潞州名士、幕僚、好友賞景作詩、談論國事。起先眾人還有些拘謹,見我只低頭喝茶,也漸放鬆了,高談闊論起來。
趙姬始終陪坐在一側,偶爾與李隆基低語兩句,卻總會若有似無看我。
我不知李隆基究竟想做什麼,也只得佯裝未見。
當眾人談及治國方略,遠大抱負時,李隆基也僅是靜聽著,我正琢磨藉口告辭時,他卻忽然看向我:「永安,你可聽過‘大風歌’。」我略沉默片刻,才笑道:「漢高祖大勝項羽後所做的歌,幼時在宮中聽到過。」
他手中把玩著玉觴,忽然放在一側,就如此起身,吟唱起漢高祖的《大風歌》。以前我也曾在玩鬧時,聽他吟唱過一些曲子,卻從未有今日的氣魄。
此舉看似隨意,可偏就是劉邦躊躇滿志,取得天下後所做的曲子。
在場人都不覺噤了聲,驚異於他的直白抱負。
「我唱的如何?」他收了音,看向我。我點頭笑道:「不錯,很好聽。只是當年劉邦吟唱此曲時,雖已是勝者,卻也大多是表示勝者的憂慮,」我頓了頓,又認真看他,「拿得天下,卻找不到賢將去守住天下。」
他直看著我,輕聲道:「江山易打,卻難守。」
眾人寒顫若噤,他卻恍如未見。
我暗歎口氣,刻意避開了他的話:「今日如此良辰美景,郡王何須為古人的一首曲壞了心境?」說完,便起身告辭,「府上還有些瑣事,就不多陪了。」李隆基眯起眼,略上前兩步,聲音又刻意輕了幾分:「永安,我想去看看嗣恭。」
他的神情,像極了曾經無憂無慮,尚被皇姑祖母重新,眾人捧在手心的小皇孫。
剛才那個吟唱大風歌的人,離我很遠,而現在的他,卻讓人不忍去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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