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長笑天君(1)

護花鈴 古龍 第2頁,共2頁

只見她笑語聲中,手掌一面在臉上輕輕勾動,突地雙手一揚,那道貌岸然的白鬚僧人,便赫然變成了個豔光照人、徐娘未衰的中年美婦。

南宮常恕道:"夫人行藏既露,還不趕快退去,難道真想血濺此地麼?"得意夫人秋波一轉,笑道,"我三人與你五人動手,實在較為弱些……"語聲嬌脆,與方才的蒼老口音,截然而異。

南宮常恕冷冷道:"夫人分析局勢,也當真是持平之論。"得意夫人笑道:"只可惜南宮莊主你智者千慮,卻也畢竟忘了一事。"南宮常恕道:"忘了什麼?"

得意夫人"咯咯"嬌笑道:"你忘了得意夫人除了易容變音之外,還有一件妙絕天下的絕技……"南宮常恕心念一轉,面色大變,脫口道:"施毒……"得意夫人,道:"不錯,又被你猜對了,只可惜你已猜得大遲了些……"南宮常恕身形一噸退,低叱道:"快閉住氣。"得意夫人笑道:"我說遲了,就是遲了,你們此刻,都早已吸入了我無味無形的毒氣,不出半個時辰,便要全身潰爛而死,此刻再閉住呼吸,又有何用?得意夫人一生得意,若是常常失意的話,江湖中人怎會將我稱作得意夫人呢?"她伸手一拂鬢角,得意地嬌笑道:"你們此刻若是立刻回心轉意,乖乖地聽我的話,我也許還會大發慈悲,解開你們的劇毒,否則的話,再過半個時辰,縱有華佗復生,也救不了啦。"南宮常恕面上一片慘白,沉聲道:"花言巧語,一派胡言,你縱然舌巧如簧,也難令人相信。"得意夫人秋波一轉,笑道:"你口上雖硬,其實心裡早已相信了,是麼?因為你早已聽得江湖傳言,得意夫人的得意散魂霧,無色無味,若不早服解藥,三丈方圓之內,無論人盲,沾上了點都活不過一個時辰,只可惜這毒霧還不能及遠,我辛辛苦苦化裝成個慈眉善目的和尚,淋著大雨,一步一步地走來,為的就是要使你們不加防範,我才能不費吹灰之力地走入這間大廳,不費吹灰之力地把你們毒死。"她吐語如鴛,嬌柔甜美,眼波流轉,蕩人心魄,南宮平心念一轉,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郭玉霞來,暗忖道:"天下心腸狠毒的婦人,怎地全都是如此模樣!"只聽魯逸仙大喝一聲:"好個毒婦,我和你拼了!"司馬中天亦俯身抄起了地上的鐵戟,蓑衣老人、藍袍道人身形一閃,攔在他們面前。

得意夫人冷冷道:"你們還不快些求我,難道不要命了麼?"司馬中天身形微微一頓,突地想起了自己的妻子身家。

魯逸仙厲聲道:"我早已活得夠了。"雙拳雨點般擊出。

得意夫人道:"你活得夠了,難道別人也活夠了麼?"魯逸仙拳勢一頓,倒退三步,轉目望去,只見司馬中天伸情沮喪,南宮常恕面沉如水。

南宮夫人的目光,黯然望著她的愛子。

魯逸仙只覺心頭一寒,暗歎一聲:"罷了。"忖道:"魯逸仙呀魯逸仙,你孤家寡人,無兒無女,自不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人家妻子俱全,又怎能和你一樣?何況她正值盛年,你怎能憑一時衝動,害她喪身?"要知他性情偏激,情感熱烈,是以才會為了心上失意而隱姓埋名二十年,千方百計,弄來鉅萬家財,自己卻衣食不全,此刻一念到此,但覺心頭一片冰涼,垂手而立,再也說不出話來。

南宮夫人黯然忖道:"魯老二為了我們忍氣吞聲,其實我又何嘗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只是平兒……"目光轉向南宮常恕,夫妻兩人目光相對,心意相通,一時之間,唯有暗中嘆息。

南宮平暗歎忖道:"我雖有拼命之心,但又怎能輕舉妄動,害了爹爹媽媽,只是我大哥的事,卻不能不問。"抬起頭來,大聲道:"你怎地將我大哥龍飛害成那般模樣?此刻他到哪裡去了?"得意夫人微笑道:"只要你乖乖聽話,、你大哥的事我自然會告訴你的。"秋波一轉,接道:"此刻天已快亮了,毒性也快將發作,你們既不戰,又不降,難道真的就在這裡等死麼?"南宮常恕突地冷笑一聲,道:"夫人且莫得意,普天之下,絕無不可解的毒藥……"得意夫人"咯咯"嬌笑道:"你不要說了,我知道你兜著圈子說話,無非想套出我這毒藥的來歷,老實告訴你,我這毒藥,普天之下只有兩家,換句話說,天下也只有這兩家的解藥可救,但其中一家卻遠在塞外,你此刻縱然插翅飛去,也來不及了。"南宮平心頭突地一動,南宮夫人已緩緩嘆道:"你到底要我們怎樣,才肯將……"話聲未了,只聽"咕"地一聲,一隻毛羽漆黑的"八哥",穿窗飛了進來,落在一隻箱角之上,兩翼一振,抖落了身上的水珠,仰首"咕"地長鳴一聲,其烏雖小,神態卻是十分神駿。

南宮常恕雙眉突地一展,大喜道:"來了來了!"只見那八哥微一展翅,輕輕落到南宮常恕肩上,學舌道:"來了來了……"石階下"叮"的一響,廳門前突地出現了一條高大的人影,有如山嶽般截斷了門外吹入的風雨。

在這驚人魁偉的身軀上,穿著的是一件質料異常高貴的錦衣,但是他穿得卻是那樣漫不經心,對襟上七粒鈕釦,只懶散地扣上了三粒,衣襟敞開,露出了那鐵石般壯健的胸膛,也露出了胸膛上亂草般生著的那一片黑茸的胸毛,正與他懶散地挽成一個髮髻的漆黑頭髮,相映成趣。

髮際之下,是兩道劍一般的濃眉,左目上蓋著一隻漆黑的眼罩,更增加了他右目的魅力,左臂懶散地垂在膝上,右臂拄著一支漆黑的鐵柺,右腿竟已齊膝斷去,他發亮的眼睛只要輕較一掃,世上任何事都似乎逃不過他眼底。

而此刻,他眼簾卻是懶散地垂著的,這種懶散而漫不經心的神態,使得這鐵一般的大漢更有了一種不同"抗拒的魅力。剎那間大廳中所有的目光俱被他吸引,得意夫人身軀一振,眼波中立刻泛起一種奇異的目光。那八哥"咕"地一聲,飛回他肩上。南宮常恕微一抱拳,道:"候駕已久,快請進來。"那大漢緩緩點了點頭,道:"這就是令郎麼?"目光一亮,霍地凝注到南宮平面上,光芒一閃,便又垂下,抬起手掌,輕輕撫摸著颳得發青的下巴,半張著眼道:"好好……是條漢子……"得意夫人悄悄滑人了陰黯的角落,雙手一垂,縮入袖裡。

藍袍道人、蓑衣老人身形木然,面色凝重,瞬也不瞬地望著這獨眼巨人。

那大漢懶散地微笑一下,頭也不回,緩緩道:"不要動手了,你那得意散魂霧,對我是絕無用處的。"語聲懶散而雄渾,有如天外鼓聲一般,激盪在空闊而寬大的廳堂裡。

得意夫人身子一震,袖管重落,那大漢鐵柺"叮"地一點,巨大的身形,緩緩走了進來,頷首道:"好好,這些箱子部備齊了……"那八哥咕咕叫道:"好好……"

藍袍道人、蓑衣老人目光一錯,交換了個眼色,齊地悄悄展動手形,向這大漢後背撲來。

那大漢頭也不回,輕叱道:"莫動!"

藍袍道人、蓑衣老人手掌雖已伸出,但身不由主地停了下來。

獨眼大漢緩緩轉身,懶懶笑道:"多年不見,你兩人怎地還愛幹這種鬼鬼祟祟的勾當……"藍袍道人乾笑一聲道:"多年不見,貧道只不過想對敵人打個招呼而已,怎會有暗算你之心呢?"獨眼大漢瞑目道:"好好……"伸手撫摸著那八哥的羽毛:"你兩人終算也尋著群魔島了,那麼,今日到這裡來,定必是要和我作對的,是麼?"蓑衣老人大聲道:"不錯!"腳步一縮,倒退一步,目光炯炯,再也不敢眨動一下。

獨眼大漢淡淡地望了他一眼,曬然一笑,轉身道:"南宮莊主,令郎既已來了,箱子又已備齊,若有好酒,不妨拿兩缸來,吃了好走!"蓑衣老人厲聲道:"我知道你不將我們看在眼裡,但今日若想將箱子搬出此地,卻是難如登無。"藍袍道人咯咯笑道:"我兩人武功雖不如你,但以二敵一,你卻也未見得佔什麼便宜,何況……嘿嘿!南宮一家,說不定還是站在我們這邊的。"獨眼大漢眼也不睜,緩緩道:"好好……你兩人不說我也知道,但那大姑娘今日若不將解藥乖乖送上,她還想活著走出南宮山莊麼?"得意夫人面色一變,卻嬌笑道:"喲!你不要我走,我就陪著你。"獨眼大漢懶懶笑道:"好好……無頭翁、黑心客,你兩人快將她抓過來,待我讓她舒服舒服。"司馬中天心頭一懍,原來這兩人竟是"無心雙惡",難怪武功如此精絕,手段如此毒辣。

風塵三友亦是微微色變,只有南宮平入世不久,卻不知道這百十年來,江湖上血腥最重的"無心雙惡"的來歷。

只見蓑衣老人無頭翁陰側側笑道:"我兩人將她抓來?……嘿嘿!你入了諸神殿後,怎他說話都有點瘋了。"獨眼大漢冷冷道:"你兩人難道已活得不耐煩了,不想要解藥了麼?"無頭翁、黑心客齊地面色一變,齊聲道:"你說什麼?"獨眼大漢哈哈笑道:"原來你兩人還不知道……好好,我且問你,你兩人可曾先嗅過解藥麼?""無心雙惡"心頭一震,面色大變,獨眼大漢大笑道:"你兩人只當她故意說些話來駭嚇南宮家人的,其實沒有真的施出毒霧來,只因你兩人也未看出她是在何時施毒的,是麼?"黑心客面色越發鐵青,無頭翁頭上的刀疤條條發出紅光。

得意夫人輕笑道:"不要聽他胡說。"笑聲卻已微微顫抖起來。

"無心雙惡"一起霍然轉身,黑心客道:"你真的施了毒麼?"得意夫人面容灰白道:"有……沒有……"她不知該說"有"抑是該說"沒有",一時之間,再也無法得意起來。

無頭翁腳步移動,一步步向她走了過去,一字字道:"拿解藥來!"獨眼大漢彷彿笑得累了,斜斜倚在木箱上,緩緩道:"真的解藥嗅過之後,會一連打七個噴嚏,你切莫被她騙了。"得意夫人腳步後退,惶聲道:"他……他騙你的!"無頭翁厲聲道:"你若不拿出真的解藥來,我就將你切成三十八塊,一塊塊煮來下酒。"黑心客冷冷道:"她嫩皮白肉,吃起來滋味定必不錯。"獨眼大漢悠然笑道:"只可惜有些騷氣,不過也將就吃得了。"得意夫人花容失色,顫聲道:"我拿……給你……"緩緩伸手人懷,突地手掌一揚,十數點寒星,暴射而出,她身軀一掠,已穿窗而去。

黑心客袍袖一揚,無頭翁雙掌齊揮,"呼"地兩聲銳風,震飛了暗器,腳下不停,大喝一聲:"哪裡走!""嗖嗖"兩聲,跟蹤而出,另一點寒星卻斜斜擊向南宮平,南宮平微一抬手,正待將這點寒星接住,看看這究竟是什麼暗器!

突覺手腕一麻,"叮"地一響,寒星遠遠飛出,那獨眼大漢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畔,左手兩指,輕輕一敲他手腕,右臂一抬,肋下鐵柺一點,震飛了那點寒星,如此魁偉的身軀,來勢竟比弩箭還快。

南宮平怔了一怔!

獨眼大漢又已恢復了傀散的神態,一點一點地走了回去,倚在木箱上,緩緩道:"那玩意碰不得的。"那八哥穩穩地站喪他肩上,咕咕叫道:"動不得的。"南宮平茫然道:"動不得的?"

獨眼大漢手摸下巴,嘻嘻一笑,道:"那位大姑娘雖然沒有真的能施之無形的毒粉毒霧,但暗器之上,卻是絕毒無比,是碰不得的,我這條腿就是在火焚萬獸山莊時沾著她老公的暗器一點,差點連老命都送掉了,到後來還是要生生切了去。"眾人齊地一驚,司馬中天脫口道:"你說什麼?"獨眼大漢目中淡淡地露出一絲嘻弄嘲笑的光芒,緩緩笑道:"世上哪裡會有完全無色無味、又能在別人完全不知不黨中放出的毒物,若有這種東西,那大姑娘莫非就可以橫行天下了。"他目光輕輕掃過眾人發愕的面容,接道:"得意散魂霧,只不過是一種淡淡的毒煙而已,仍然肉眼可見,我早已領教過了,方才我那般說法,只不過是要他們自己狗咬狗地先打一氣,教那位大姑娘嘗一嘗無心雙惡抽筋剝皮的毒刑,哈哈!她哪裡拿得出教人連打七個噴嚏的解藥來,只是……這位大姑娘也不是好惹的,到頭來無心雙惡只怕也佔不到什麼便宜。"他滿含嘲弄的笑聲,盪漾在大廳中,使得這死氣沉沉的廳堂,立刻有了生氣。

司馬中天濃眉一揚,仰天笑道:"好好,老夫竟險些叫她騙了。"獨眼大漢哂然望他一眼,冷冷道:"若是不怕死的人,她是騙不倒的。"司馬中天怔了一怔,大喝道:"你難道不怕死麼?"獨眼大漢道:"誰說我不怕死,不怕死的人,都是呆子。"司馬中天怔了半晌,突地黯然垂下頭去,喃喃道:"你是不怕死的……否則你又怎會隻身夜闖萬獸山莊,火焚百獸,力劈伏獸山君……"剎那間彷彿老了許多。

獨眼大漢仰天笑道:"那只是我少年時的勾當,人越老越好,今日我也不願與人動手拼命了,只好使些手段,出些好計。"南宮常恕微微笑道:"在下雖早知閣下武功驚人,卻未想到前輩競是風漫天風大俠,更想不到風大俠黃山會後,一隱多年,居然還在人間。"風漫天笑道:"黃山一會,江湖中人只道那些老怪物都已死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神龍丹鳳兩人,卻不知道這些人老而不死,不知多少人尚在人間,只是大多已去了諸神、群魔兩地,認真說來,也和死了差不多了。"南宮平驚道:"風大俠便是武林人稱冒險君子,長笑天君的麼?"風漫天仰天笑道:"這只是江湖中人胡亂稱呼而已,我卻不是君子,只不過是個真正的小人而已。"他笑聲一起,全身便充滿了活力,笑聲一頓,神情又變得懶散無力。此刻風雨稍住,窗外已微微有了些曙色。

南宮常恕、魯逸仙將地上散落的珠寶,俱都聚到一起,裝人那兩口被震開箱蓋的箱子裡。

南宮夫人取出了一罈好酒,一件乾衣,好酒給了風漫天,乾衣卻叫南宮平換過,本自漫在廳堂中的沉沉殺機,突地變成了一種淒涼憂愁的別離情緒。

風漫天、魯逸仙一言不發,對面而坐,不住痛飲,那八哥也伸出鐵啄,在杯裡啜著酒,兩人一鳥,片刻間便將那一缸美酒喝得乾乾淨淨。風漫天伸手一拍魯逸仙肩頭,乜眼笑道:"好酒量。"魯逸仙大笑道:"你酒量也大是不差,我真不懂你為何要到那諸神殿去,留在紅塵問多喝幾缸美酒,豈非樂事?"風漫天眼中的嘲弄神色,突地一閃而隱,仰天出神了半晌,霍然長身而起,喃喃道:"樂事樂事……咄!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天光已亮,此刻不走,更待何時!"南宮夫人身下一顫,悽然道:"要走了麼?"

風漫天道:"乘那些厭物還未回來,早早走了,免得麻煩。"南宮夫人黯然望了南宮平一眼,道:"地窖裡還有幾罈好酒,風大俠何妨喝了再走。"風漫天眼簾一闔,沉聲道:"酒終有喝完的時候,人終是要走的,夫人,你說是麼?"南宮夫人默然半晌,緩緩點了點頭,道:"終是要走的……"緩緩伸出手來,為南宮平扣起一粒鈕釦,道:"平兒,好生保重自己,對風老前輩要有禮貌,不要乖性使氣……"她語聲極為緩慢,但話說完了,一粒鈕釦卻仍未扣好,要知天下慈母之心,俱是如此,在要離別愛子之時,能再拖一時半刻,也是好的,那慈母別子的名詩:"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便是形容這般情景,遊子臨行之時,慈母多縫一針,便可多見愛子一刻。

南宮平雖早已熱淚盈眶,卻仍然強顏笑道:"孩兒又不是初次離家,一路上自會小心的。"魯逸仙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司馬中天垂首坐在椅上,此刻若有人見了他,誰也不信此人便是名滿中原的鐵戟紅旗。

南宮夫人手掌簌簌顫抖,一粒鈕釦,競彷彿永遠扣不好了。

南宮平突覺手背一涼,他不用看,便知道定是他母親面上流下的淚珠。

一剎時他只覺心頭熱血衝至咽喉,突地大聲道:"媽,你不用擔心,孩兒發誓要回來的。"魯逸仙伸手一拍桌子,大聲道:"好,有志氣,世上再牢的籠子,也關不住有志氣男兒的決心,風大俠,你說是麼?"風漫天懶散地張開眼來,道:"是麼?不是麼?是不是麼?"魯逸仙呆了一呆,突也長嘆道:"是麼?不是麼……"南宮常恕緩緩道:"風大俠,這些箱子你兩人怎能搬走?…"風漫天道:"你們可是要送一程?好好,送一程,送一程……"仰天一笑,道:"縱然千里長亭,終有一別,但多送一程,還是好的,南宮莊主你說是麼?"那八哥咕咕叫道:"是麼,不是麼……"鳥語含糊,似乎也已醉了。

南宮常恕四望一跟,黯然道:"司馬兄不知可否暫留此處,等這山莊的新主人來了再走。"司馬中天緩緩點了點頭,道:"南宮兄只管放心,小弟雖然老了,這點事還能做的。"南宮夫人展顏一笑,道:"如此就麻煩你了。"那粒鈕釦立刻就扣好了。

司馬中天道:"山莊外本有小弟留做接應的車馬,此刻不知是否還在?"魯逸仙振衣而起,道:"我去。""嗖"地掠了出去。

南宮平道:"二叔等我一步。"展動身形,立刻跟出,兩人並肩飛掠到山道上,只見遍地斷劍殘刀,暗林中,亂草間,零亂地倒臥著一些屍身,屍身上的鮮血,卻已被風雨衝得乾乾淨淨。

兩人心底,不禁俱都升起一陣憑弔古戰場般的寂寞,不約而同地放緩了腳步,轉首望去,正有幾匹無主的馬,倘佯在林木間,健馬無知,嘗不到人間的悽慘滋味,卻正在津津有味地咀嚼著新鮮的春草。

南宮平仰天吸了口清冷而潮溼的空氣,與魯逸仙一起步人林中,突聽遠處草葉中,傳來一聲聲淒厲的呻吟之聲,兩人對望一眼,一起縱身躍去,只見兩株白楊,殘枝敗壞,樹杆之上,竟似被人以內家真力抓得斑斑駁駁。

樹下的花草,亦是一片狼藉,兩人穩住心神,輕輕走了過去,突聽一聲慘笑,兩條人影自草葉中霍然站起!

南宮平一驚之下,低叱道:"什麼人?"叱聲方出,卻已看清這兩人赫然竟是"無心雙惡"!

只見他兩人衣衫狼藉,滿身亂草,似是從樹下一路滾過來的,面目之上,眼角、鼻孔、嘴角、耳下,俱是血跡殷殷,雙晴凸出,滿是兇光。南宮平、魯逸仙縱是膽大,見了這兩人的形狀,心頭也不禁為之一寒,掌心忽然沁出冷汗。

無頭翁厲聲慘笑,嘶聲道:"解藥,解藥,拿解藥來……"雙臂一張,和身撲了過來。

南宮平一驚退步,哪知無頭翁身子躍起一半,便已"噗"地跌倒。

黑心客大喝道:"賠我命來!"手掌一揚,亦自翻身跌倒,卻有一道烏光,擊向南宮平,他臨死之前,全身一擊,力道果然驚人!

南宮平擰腰錯步,只覺一般香風,自耳邊"嗖"地劃過,風聲強勁,颳得耳緣隱隱生痛。

烏光去勢猶勁,遠遠撞在一株樹杆上,竟是一方玉盒。

南宮平、魯逸仙凝神戒備,過了半晌,卻見這兩人仍無聲息,走過一看,兩人果已死了,雙晴仍凸在眶外,顯見是死不瞑目。

魯逸仙看了看那方玉盒,長嘆道:"那得意夫人果然手段毒辣,竟然取出這盒毒藥,說是解藥,無心雙惡雖然心計兇狡,但見她受刑之後,才被逼取出,以為不會是假,一嗅之下,便上了當了。"他久歷江湖,雖未眼見,猜得卻是不錯,只是卻不知道"無心雙惡"在嗅那毒藥之前,已先逼得意夫人自己嗅上一些,見到得意夫人無事,兩人便搶著嗅了。

哪知得意夫人卻在暗中冷笑:"饒你好似鬼,也要吃吃老孃的洗腳水。"原來她自己早已先嗅瞭解藥。

那盒中毒粉,若是散在風中,足夠致數十百人的死命,只要嗅著一點,已是性命難保,何況"無心雙惡"兩人生怕嗅得不夠,一盒毒粉,幾乎都被他兩人吸了進去,他兩人縱有絕頂內功,也是阻擋不了,當下大喝一聲,倒在地上,其毒攻心,又酸又痛,宛如千百支利箭射在身上,只痛得這兩人在地上翻滾抓爬,正如瘋子一般,那樹上的抓痕,地上的亂草,便是他兩人毒發瘋狂時所留下,得意夫人卻乘此時偷偷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