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曼青嫣然一笑,道:"這幫人雖然裝神弄鬼,倒還並不太壞!"南宮平卻在心中暗暗忖道:"幽靈群丐,必定與師傅極有淵源,否則怎會在一招之下,便斷定了我的師門來歷?"萬達道:"餓鬼幫行事雖然惡善不定,但被其選中的物件,卻定是為富不仁之輩。"他語聲微頓,目光筆直望向那禿頂老人。
禿頂老人的目光,卻在呆呆地望著南宮平,面上的神色既是羨慕,又是忌妒,卻又像是帶著無比的欽佩,忽然當頭向南宮平深深三揖,他臂下挾著麻袋,頭卻幾乎觸著地上。
南宮平微一側身,還了三揖,道:"些須小事,在下亦未盡力,老丈何需如此大禮?"禿頂老人道:"是極是極,些須小事,我本無需如此大禮,我只要輕輕一禮,便已足夠。"南宮平,葉曼青齊地一怔,只聽他介面道:"但你救的是我的財物,而非救了我的性命,是以我這第一禮,必定要十分恭敬的。"南宮平、葉曼青愣然對望一眼,禿頂老人介面又道:"南宮世家,富甲天下,你既是南宮公子,必定比我有錢得多,是以我怎能不再向你一禮,是以我這第二禮,必定也要十分恭敬的。"葉曼青呆了半晌,道:"如此說來,你這第二禮,僅是向他的金錢行禮了?"禿頂老人道:"正是。"
葉曼青既覺好氣,又覺好笑,忍不住道:"那麼你的第三禮又是為何而行?"禿頂老人道:"我這第三禮,乃是恭賀他有個如此有錢的父親,除了黃帝老子之外,這父親可稱天下第一,如此幸運之事,我若不再恭恭敬敬地行上一禮,豈非也變得不知好歹了麼?"南宮平木立當地,當真全然怔住,他實在想不到人間竟有如此"精彩"的言論。
葉曼青聽了這般滑稽的言論,忍不住笑道:"如此說來,別人若是救了你的性命,你還未見如此感激,更不會對那人如此尊敬了?"禿頂老人道:"自然。"
葉曼青道:"金錢就這般重要?禿頂老人正色道:"世間萬物,絕無一物比金錢重要,世間萬物,最最可貴的便是一塊銀子,唯一比一塊銀子更好的,便是兩塊銀子,唯一比兩塊銀子更好的,便是……"他話聲未了,葉曼青已忍不住放聲嬌笑起來。
南宮平乾咳一聲,道:"如……"話未說出,自己也忍俊不住。
禿頂老人看著他們大笑,心中極是奇怪,佛然道:"難道我說錯了麼?葉曼青道:"極是極是,唯一比兩塊銀子更好的,便是三塊銀子,唯一比……"忽又倒在南宮平身上,大笑起來。
陰森的荒野中,突地充滿笑聲。
萬達笑道:"如此說來,你必定極為有錢了,那幽靈群丐想來必未看錯。"禿頂老人面色一變,雙手將麻袋抱得更緊,連聲道:"沒有錢,俺哪裡有錢……"情急之下,他連鄉音都說出來了。
南官平忍住笑聲,道:"老丈知道愛惜金錢,在下實在欽佩得很……"葉曼青截口道:"此刻要錢的人走了,你也可以自便了……"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行止,笑容頓斂,輕輕道:"我也該走了。"萬達乾咳一聲,道:"今日遇著公子,得知公子無恙,我實在高興得很,但此間事了,我卻要到關外一行,不知公子你何去何從?"南宮平道:"我……"
他忽覺一陣寂寞之感湧上心頭,滿心再無歡笑之意,長嘆一聲,道:"我想回家一行,然後……唉……"放眼望去,四下一片蕭索。
葉曼青垂頭道:"那麼……那麼……"
南宮平嘆道:"葉姑娘要去何處?"
葉曼青目光一抬,道:"你……你……"
她手掌中仍緊握著"不死神龍"的留箋,她目光中充滿著幽怨與渴望,只希望南宮平對她說一句,她也會追隨著南宮平直到永恆。
南官平心頭一陣刺痛,道:"我……我……"卻訥訥說不出話來。
萬達暗歎一聲,道:"葉姑娘若是無事,何妨與公子同往江南一行,但望兩位諸多珍攝,我先告辭了。"長身一揖,轉首而行。
南宮平抬頭道:"狄揚中毒發狂,下落未明,你難道不陪我去尋找了麼?"萬達腳步一頓,迴轉身來。
禿頂老人忽然道:"你說那狄揚可是個手持利劍、中毒已深的少年?"萬達大喜道:"正是。"
禿頂老人道:"他已被餓鬼幫中的豔魄依露連夜送到關外救治去了,若不是他突來擾亂一下,只怕我還跑不到這裡來哩,看來這豔魄依二孃對他頗為有情,絕對不會讓他吃苦,你們兩人只管放心好了。"南宮平鬆了口氣,卻又不禁皺眉道:"不知豔魄依二孃是個怎樣的女子?"萬達道:"吉人自有天相,此番我到了關外,必定去探訪狄公子下落,依我看來,依二孃亦絕非惡人,何況她若非對狄公子主出情愫,怎會如此匆忙跑回關外,她若真對狄公子生出情愫,便定會千方百計為狄公子救治,情誠所致,金石為開,情感之一物,有時當真有不可思議的魔力。"葉曼青只覺轟然一聲,滿耳俱是"情感之一物,有時當真有不可思議之魔力"幾字,她反覆咀嚼,不能自已,抬起頭來,萬達卻已去遠了。
她不禁幽幽長嘆一聲,南宮平亦是滿面愁苦。
遠處忽然傳來萬達蒼老的歌聲:"多情必定生愁,多愁必定有情,但願天下有情人……"歌聲漸漸縹緲,終不可聞。
葉曼青木立半晌,突地輕輕一跺腳,扭首而去,她等待了許久,南宮平仍未說出那一句話來,於是這倔強的女子,便終於走了。
南宮平呆望著她的身影,默唸著那世故的老人的兩句歌詞:"多情必定生愁,多愁必定有情……"心中一片滄然,眼中的倩影越來越多,他忽覺是梅吟雪的身影,又忽覺仍是葉曼青的影子。
多日的勞苦飢餓,情感的紊亂紛爭,內力的消耗,多情的愁苦……他忽覺四肢一陣虛空,宛如在雲端失足,"噗"地倒在地上。
禿頂老人驚叫一聲,走在遠處的葉曼青,越走越慢的葉曼青,聽得這一聲驚叫,忍不住霍然轉回身來,當她依稀覺得南宮平的身影已跌在地上,她便飛也似地奔了過來,世上所有的力量,都不能使她棄他不顧。
東方已漸漸露出曙色,大地的寒意更濃,但又怎能濃於多情人的愁苦……
世間萬物,最是離奇,富人偏食多貪鄙,智者亦多痴脾,剛者易拆,溺者善泳,紅顏每多薄命,英雄必定多情,多病者必定多愈,不病者一病卻極難起,內功修為精深之人,若是病了,病勢更不會輕,這便是造化的弄人。
曉色悽迷中,一輛烏篷大車,出長安、過終南,直奔詢陽。
那奇裝異服、無須無發的怪老人,雙手仍然緊緊抱著那口麻袋,瞑目斜靠在車座前。
車廂中不時傳出痛苦的呻吟與憂愁的嘆息,禿頂老人卻回乎一敲車篷,大聲道:"大姑娘,你身上可曾帶得有銀子麼?"車廂中久久方自發出一個憤怒的聲音:"有!"禿頂老人正色道:"無論走到哪裡,錢銀總是少不得的。"他放心地微笑一下,又自瞑目養起神來,車到洵陽,已是萬家燈火,他霍然張開眼睛,又自回手一敲車篷,大聲問道:"大姑娘,你身上帶的銀子多不多?"車廂內冷冷應了一聲:"不少。"
禿頂老人側目瞧了趕車的一眼,大聲道:"找一家最大的客棧,最好連飯鋪的。"洵陽夜市,甚是繁榮,禿頂老人神色自若地穿過滿街好奇的汕笑,神色自若地指揮車伕與店夥將重病的南官平抬人客棧,葉曼青垂首走下馬車,禿頂老人道:"大姑娘,拿五兩銀子來開發車錢。"趕車的心頭大喜,口中千恩萬謝,只見禿頂老人接過銀子,拿在手裡掂了一掂,喃喃道:"五兩,五兩……"趕車的躬身道謝,禿頂老人道:"拿去,"手掌一伸,卻又縮了回來,道:"先找三兩三錢二分來。"趕車的怔了一怔,無可奈何地我回銀子,心中暗暗大罵而去。
禿頂老人得意洋洋地走入客棧,將找下的銀子隨手交給店夥,道:"去辦一桌十兩銀子一桌的翅筵,但要一起擺上來。"店夥心頭大喜,心想,"這客人穿著雖破,但賞錢卻給得真多。"千恩萬謝,諾諾連聲而去。
禿頂老人走人跨院,懷抱麻袋,端坐廳上。
店夥送茶倒水,片刻便擺好酒筵,賠笑道:"老爺子要喝什麼酒?"禿頂老人面色一沉,正色道:"喝酒最易誤事,若是喝醉,更隨時都會損失銀錢,你年紀輕輕,當知金錢來之不易。"店夥呆了一呆,連聲稱是。
禿頂老人又道:"方才我給你的銀子呢?"
店夥連忙賠笑道:"還在身上。"
禿頂老人道:"去替我全部換成青銅製錢,趕快送來。"店夥怔了一怔,幾乎釘在地上,良久良久,方自暗暗大罵而去。
禿頂老人望著面前的酒菜,神采飛揚,磨拳擦掌,口中大聲道:"大姑娘,你若要照顧病人,我就一人吃了。"廳側的房中冷冷地應了一聲,禿頂老人喃喃道:"我若不知道南官世家真的比我有錢,你便是千嬌百媚,我也不會與你走在一起。"將麻袋放在膝上,舉起筷子,大吃大喝起來。
他吃喝竟是十分精到,直將這一桌酒菜上的精彩之物全部吃得乾乾淨淨,店夥無精打采地找回銅錢,他仔仔細細數了一遍,用食。中、拇指拈住三枚,沉吟半晌,中指一鬆,又落下兩枚,將一枚銅錢放在桌上,忍痛道:"賞給你。"店夥目定口呆,終於冷冷道:"還是留給你老自用吧。"禿頂老人眉開眼笑,道:"好好,我自用了,自用了。"收回鋼錢,捧起麻袋,走到另一間房,緊緊地關起房門。
店夥回到院外,忍不住尋個同伴,搖頭道:"世上錢痴財迷雖然不少,但這麼窮兇極惡的財迷,我倒還是第一次看見。"黯淡的燈光下,葉曼青手捧一碗濃濃的藥汁,輕輕地吹著,這是她自己的藥方,自己煎成的藥,她要自己嘗。
門外的咀嚼聲、說話聲、銅錢叮鐺聲,以及南宮平的輕微呻吟聲,使得她本已紊亂的思潮,更加紊亂,她顫抖著伸出手掌,扶起南宮平,顫抖地伸出手掌,將自己煎成的藥,喂入南宮平的口裡。她與他雖然相識未久,見面的次數,更是少得可憐,但是她對這永遠發散著光與熱的少年,卻已發生了不可忘懷的情感。
"友誼是累積而成,愛情卻發生於剎那之間。"她記得曾經有一位哲人,曾經說過一句充滿著哲理的話,她曾經無數次對這句話發出輕蔑的懷疑,但此刻,她卻在剎那間領會出這句話的價值。
她記得古倚虹、狄揚,以及那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的少年名俠"破雲石",她曾經與他們在那寂寞而艱苦的華山之巔,共同度過多年寂寞而艱苦的歲月,她深深地瞭解他們的性情,堅忍、以及他們對"仇恨"與"榮譽"兩字所付出的代價,她也曾對這些少年由歲月的累積而生出友誼的情感。
但是她與南宮平卻在初次相見的剎那之間,便對他發生情感,也曾經歷過許多天由戀情而產生的思念與悲歡,帶著那四個青衫婦人,她重回華山之巔的竹屋後,她便又帶著懷念師傅的悲泣眼淚,下了華山。此後那一串短暫而漫長的時日,她就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南宮平那沉靜的面容與尖銳的言語。
她無法猜測在那華山之巔的竹屋中,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就正如她此刻無法猜測南宮平對她究竟是怎樣的情感。
黑暗過去,陽光再來,陽光落下,黑暗重臨……三天,整整的三天,她經歷過黑暗與光明,她經受了許多次咀嚼聲、談話聲、以及銅錢的叮鐺聲……她在她素亂的情感中,經歷過這漫長的三天,她目不合睫,她傍徨無主,她煎藥,嘗藥,喂藥,雖然藥的份量一天比一天輕,但是她的憂慮與負擔,卻不曾減少,因為暈迷不醒的南宮平,仍然是暈迷不醒。
她對那迄今仍不知其姓名的禿頂老人,早已有了一份深深的厭惡,她拒絕和這吝嗇、貪財而卑鄙的老人在言語或目光上有任何的接觸,但是她卻無法拒絕討厭的老人和她與南宮平共住在一間客棧,一處相同的廂院裡。
因為她還有各種原因——顧忌、人情、風格、習慣、流言,以及她一種與生俱來的羞澀,使得她不"敢"和南宮平單獨相處在一起,所以她不"敢"拒絕這吝嗇、貪財而卑鄙的老人,和她與南宮平共住在一問客棧,一處相同的廂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