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跡並不端正,而是斜斜偏左,足尖便恰巧指向左邊的一條岔道!
王素素目光凝注,驚愕半晌,期艾著道:"這……這足跡……像不像是師傅……他老人家的……"龍飛、郭玉霞、石沉、王素素,一起交換了個目光,這種目光的含意,的確是不可形容的,它是懷疑和相信,驚訝和興奮,這四種極端不同、絕對矛盾的情感的混合!
然後,郭玉霞失望地嘆息了一聲,道:"這不是師傅的!"語聲雖輕微,但語氣卻是肯定的!她不等別人開口,便又接著道:"這腳印看來雖是師傅的……"王素素忍不住輕輕介面道:"不但大小一樣,就連鞋子的形式也是一樣的!"石沉道:"此刻武林中人,穿這種厚底官靴的人,已經不大多了!"要知武林中人,行走江湖,總以輕快方便為要,自然不會穿著這種笨重的官靴!
尤其不會穿著行走在這種險峻的山地上!
郭玉霞輕輕點了點頭,道:"當今江湖上,除了師傅他老人家外,的確很少有人會常日穿著這種笨重的厚底官靴了!"她語氣微微一頓,王素素又自介面道:"當今江湖上,除了師傅外,只怕也很少有人會有如此深厚的功力……"龍飛道:"是極,是極,他老人家在此地留下一個腳印,必定就是在指示他老人家的去向!"王素素道:"在我想來,亦是如此!"
石沉道:"是極,是……"
郭玉霞突地冷笑一聲,道:"是極,是極,可是你們都忘了一件事了!"石沉詫聲道:"什麼事?"
郭玉霞道:"這腳印雖和師傅相似,而且以此腳印的深度看來,似乎也只有師傅有此功力,可是這腳印卻絕不是師傅留下的,因為……"她故意放緩了語聲,然後一字一字地接著說道:"師傅他老人家,此刻已經沒有如此深厚的功力了:"龍飛、石沉、王素素一起愕了一愕,然後一起恍然脫口道:"對了!"龍飛撫額道:"師傅他老人家已自己將功力削弱了七成,他老人家此刻的功力,不過和我相等,怎能在這種山石地上,留下如此深邃的足印呢!"他目光讚佩地望向郭玉霞,喃喃著道,"這事我們都知道,可是,為什麼此刻只有你一個人想得起來呢?郭玉霞柔聲一笑,道:"你們又累、又餓,心情又緊張,無論是誰,在這種情況下,都常常會將許多事忘記的!"垂首而立的王素素,突又抬起頭來,輕輕道:"這腳印如果不是他老人家的,卻又是誰的呢?"她秋波在郭玉霞、龍飛、石骯面上掃了一眼,介面又道:"你們想不想得出,當今江湖上,除了師傅他老人家外,還有誰會深夜穿著厚底宮靴在這險絕天下的華山落雁峰後行走?還有誰有如此深厚的功力?"自從昔年黃山一會,使天下武林精英同歸於盡後,武林之中的確從未聞說有人與"丹鳳神龍"一般功力,是以王素素這句話,的確問到了龍飛、石沉、郭玉霞三人的心底!
三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山風吹起幾粒砂石,落人那深達三寸的神秘足印中去,龍飛皺眉道:"莫非武林之中,新近又出了個武功絕頂的高手?"石沉道:"莫非是師傅在……"他語聲突地沉吟起來,似乎話中有著難言之處,是以說不下去!
龍飛伸手一捋虯鬚,沉聲道:"在什麼?"
石沉長嘆一聲,緩緩搖了搖頭,龍飛濃眉微軒,滿面現出焦急之容,連連道:"你話說到一半,怎地就不說了!"郭玉霞微微一笑,王素素道:"他不願說,就讓他一個人悶在心裡好了,"垂下頭去,又自望著地上的足印,呆呆地出起神來!
石沉側目瞧了她兩眼,期艾著道:"我怎會不願說呢!"郭玉霞"噗哧"一笑,道:"那麼,你就快些說出來呀!"石沉乾咳兩聲,道:"我只怕……那腳印……"又自乾咳兩聲,王素素柳眉輕顰,抬起頭來,石沉咳聲立止,道:"我只怕這腳印是師傅臨……臨……"郭玉霞道:"你是不是怕這腳印是師傅他老人家與人動手,身受重傷,臨死散功時最後留下的?"石沉垂首,緩緩道:"我只怕如此!"
王素素口中驚喚一聲,嬌軀突地起了一陣顫抖,龍飛手抨虯鬚,雙目圓睜,口中喃喃道:"臨死散功時……臨死散功時……"突地大喝一聲:"師傅,你……你老人家難道真的死了麼?"手掌一緊,一把烏黑的鬍鬚,隨手而落!
要知凡是內功已有根基之人,臨死之前,拼盡全力發出的一招,必定是他畢生功力所聚,而內功深湛之人,臨死散功時,或由指掌,或由拳足留下的痕跡,更是非同小可!昔日有些武林高人隱於古洞荒剎,臨死前每每會以金剛指力一類的功夫在洞壁上留下遺言,於是這些人留下的指力遺言,總要比他平日的功力深上三分,後人憑弔時自也會加深三分敬重之心,也就是這同一道理!
龍飛幼從名師,自然深明其理,此時悲憤交集,熱淚已將奪眶而出!
石沉目光一掃,囁嚅著道:"我的話不過是胡亂說的,大哥你……"郭玉霞輕輕一笑,道:"不錯,你的話的確是胡亂說的。石沉雙目一張,道:"不過……"郭玉霞道:"不過什麼,難道你的話真有什麼根據?"龍飛伸手一抹淚痕,詫聲道:"他的話難道沒有根據麼?"王素素抬起模糊的淚眼,郭玉霞緩緩道:"這腳印若真的是師傅他老人家臨死散功時所留,那麼這四周為什麼沒有動手的跡象!"石沉、龍飛、王素素齊地呆了一呆,卻聽郭玉霞又道:"還有,師傅留下的那些遺言,又豈是在此地能夠寫得出的!"龍飛愕了半晌,濃眉一揚,大聲道:"正是正是,他老人家散功之後,又豈能寫得出那些話來!"王素素幽幽一嘆,道:"那麼,這腳印到底是誰留下的呢?大嫂,你能告訴我麼?"郭玉霞道:"我不過就事論事來推測而已,並不是故意反對你的見解!"王素素惶聲道:"大嫂,我……我沒有這個意思呀……"眼睛眨了兩眨,"難道我說的話裡有這個意思麼?"眼簾一闔,幾乎又要流下淚來。
郭玉霞秋波凝注,瞧了她兩眼,展顏一笑,道:"既然沒有這個意思,那麼就算我錯怪了你!"她溫柔地一撫王素素的肩頭,以無比溫柔的聲音又說了句:"小妹妹,對不起,大嫂向你賠禮好不好!"王素素道:"大嫂……"她哽咽著頓住話聲,轉身撲到郭玉霞懷裡。
郭玉霞輕輕一嘆,一手扶著她肩頭,一手撫著她秀髮,道:"小妹妹,你心裡有什麼話,儘管在大嫂面前說出來。"王素素緩緩抬起頭來,緩緩道:"大嫂,我想……"突地改口道:"我年紀小,不懂事,說錯了話,大嫂你千萬不要怪我!"郭玉霞瞭解地一笑,附在她耳畔,輕輕道:"你又想起了平,弟弟,是麼?"王素素呆了一呆,終於無言地垂下頭去!
郭玉霞微笑著注視著她,突地昂首朗聲道:"這腳印到底是誰留下的,此刻誰也不知道,但留下這足印的人,必定與師傅他老人家有關……"龍飛道:"何以見得?"
郭玉霞自了他一眼,自顧介面道:"而且必定暗示著一件秘密!"龍飛乾咳了兩聲,訥訥道:"為什麼你說留下這腳印的人,必定與師傅有關呢?這個……我……我實在想不明白!"郭玉霞輕輕搖了搖頭,學著他的語聲,道:"為什麼你說留下這腳印的人必定與師傅有關呢!"她輕嘆了一聲,方又接道:"因為若非衝著丹鳳神龍,又怎會有如此武林高手,在這深夜之中,跑到如此荒涼的華山後山來l"龍飛濃眉一皺,俯首沉吟半晌,又自訥訥他說道:"這個……這個也未必一定!"郭玉霞道:"當然未必一定,天下就沒有絕對一定的事,但這腳印總不會是那人無故留下的!"她語氣中微有不快之意。
龍飛連忙介面道:"當然,當然,這腳印必定暗示著一件秘密!"王素素垂首堯爾一笑,郭玉霞又白了他一眼,終於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龍飛濃眉揚處,精神一振,大聲道:"這腳印既然暗示著一件秘密,我們不如就等在這裡,看看它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得意地挺了挺自己的胸膛,眼角望向郭玉霞道:"你說這個法子使得使不得?"他雖然生相甚是魁偉,其實卻生於南方,正是南人北相,此刻得意之下,竟不自覺他說出了鄉音,郭玉霞忍著笑,又自學著他的口音道:"使得,使得,我們就等在這裡好了,再過一會,這腳印就會將秘密顯露出來的!"龍飛微一皺眉,期艾著道:"這腳印難道自行會將秘密顯出麼?這個……這個我又想不通是為著什麼原因了!"郭玉霞板住面孔,一本正經他說道:"這腳印看似乎平,其實卻靈異已極,等一會……"說到這裡,她面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直腸直性的龍飛,卻仍然不懂,截口道:"這樣一個腳印,怎會有靈異之處,這種事我是從來不相信的!"王素素頭垂得更低,因為她已忍不住要笑出聲來,連素性不苟言笑的石沉,面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郭玉霞微笑著道:"這腳印既然沒有靈異之處,那麼我們又何必等在這裡呢?"龍飛愕了半晌,道:"原來……原來你方才的話,是故意騙騙我的!"他目光呆滯,凝注著左方,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我知道你比我聰明,我也一向都承認,那麼……"他面上神色一陣黯然,"你又何苦要這樣捉弄我呢?"郭玉霞神色一變,便又笑道:"我哪裡會捉弄你,你怎麼多起心來了,我……我不過是黨得此對此刻,大家的心情太過緊張,是以才說笑說笑,讓大家輕鬆一下罷了!"龍飛濃眉深皺,霍然抬起頭來,目光閃的,逼視著郭玉霞,這目光既是愛憐,又是懷恨,當真是愛恨糾纏,不能自己!郭玉霞目光轉處,輕伸玉手,將他悄悄拉到一旁,低語著道:"你心裡還在怪我,既是我要說笑,也不該將你作為物件,是麼?"龍飛默然半晌,竟又長嘆著垂下頭去!
郭玉霞柔聲一笑,又自低語道:"但是,我若不如此,又能如何?你總是我最親近的人!我想世上的事,只有你能諒解我,原諒我,哪知……"她笑容漸漸消逝,語氣漸漸哽咽,似乎心中滿是委屈。
龍飛抬起頭來,伸出寬大的手掌,緊緊握起她的纖手!此刻他面上埋怨懷恨之色,俱已消失無影,反而在歉然的低聲道:"我……我怪錯了你,你……不要再生我的氣了!"石沉遠遠旁觀,心中不覺暗暗好笑,暗自忖道:"大嫂當真是聰明得很,但大哥……"他忍不住暗歎一聲:"大哥的確太老實了!"口中乾咳一聲,道:"大嫂說的是,我們留在這裡也無用處,但是我們卻該怎麼辦呢?"王素素目光一亮,道:"我們……不如回去吧!"她一字一字費了許多力氣,才將這句話說完。
郭玉霞"噗哧"一笑,她那柔美而細長的纖纖玉指,在龍飛寬大而粗劣的掌心上輕輕搔動了兩下,然後笑道:"四妹心裡怎地那麼急著回去,難道……"又自一笑,倏然住口。
王素素面頰一紅,垂下頭去,龍飛寬慰地笑了兩聲,似乎想說什麼,卻聽郭玉霞突地正色說道:"其實我又何嘗不想回去,但是我們好容易發現了這個有關師傅的線索,又怎能輕輕放棄呢?"她語聲一頓,目光掃過眾人面上,緩緩說道:"這足印到底有著什麼意思,含示著什麼秘密,此刻我雖然還不知道,但我卻可以斷言一句,它腳尖所指的路,一定就是師傅的去向!"龍飛忍不住道:"但你……"
郭玉霞輕輕擺了擺手,截口道:"你不要問我是什麼原因,憑著什麼理由而如此推測,我只不過是憑著我的靈感而已,也說不出是什麼理由來!"她輕輕一笑,又道:"但我的靈感,常常都是很準確的,你相信麼?"石沉道:"那麼我們就去試上一試!"
龍飛道:"正該如此!"
郭玉霞再次一笑,龍飛已邁開大步,向左邊那條山道走去!
華山山陰,本已甚是荒涼;這條山路,更是險峻難行,若不是他們都具有一身輕功,此刻哪裡還能行走半步!
王素素黛眉輕顰,柳腰欲折,步履之間,若不勝行,石沉抬頭望了望天色,天上星光閃爍,他仍然沉聲嘆道:"若是有個火摺子便好了!"郭玉霞回首笑道:"其實一些江湖中人人必備的東西,我們也原該帶上一些的;若不是你大哥心煩,我早已帶在身邊了!"龍飛乾咳數聲,石沉道:"不過憑我們的目力,沒有火摺子也沒有關係。"忽見王素素身軀一側,他連忙伸手去扶,王素素卻已又往前掠去!
荒山之間,他們默然急行,星光映著他們的人影,直如猿猴一般矯健!
王素素暗咬住牙,提起一口真氣,如飛而行,雲鬢飛揚,衣袂飄舞,反而掠到龍飛前面。
郭玉霞輕笑道:"四妹真是要強,你看她……"話聲未了,忽聽王素素又是一聲驚呼!
這一聲驚呼過後,龍飛、石沉、郭玉霞竟也齊齊發出了驚呼……
無邊夜色下的險峻山路上,距離王素素身形約摸二十丈前,竟突地騰躍起一片火光,這片火光在他們久經黑暗的眼中看來,自是分外明亮,王素素一驚之下,頓住腳步。
在這無人的荒山中,怎會突地閃耀起這一片顯然是人為的火光?
龍飛、石沉、郭玉霞、王素素四人心中,不禁齊地大驚,火光映影中,只見一片山壁,插雲而立,恰巧擋著他們的去路,在他們眼中看來,這片山壁,生像是隨著火光的閃耀而出現的!
而這片火光的出現,卻又是如此突然,於是便顯得這片山壁的出現,也變得有如奇蹟般神妙。
他們木立當地,仰視著這片山壁,目力所及處,俱是平滑得沒有落足處,甚至連附生在山壁上的藤蘿都沒有!再上去,便是一片黑暗,虛無縹緲的黑暗,讓人再也無法推測這山壁的高度。
山風呼嘯,火光飛舞,於是在這黑暗中而顯得虛無縹緲的山峰,便使得他們無法不生出一種高山仰止的感覺!他們甚至忘卻了心中的驚駭與疑惑,良久良久,王素素輕喟一聲,緩緩向火光處走去!
龍飛、石沉、郭玉霞也不自覺地移動著他們的腳步,隨著王素素緩步而行,這一段山路雖然短暫,但他們卻似走了許久,然後,他們終於走近了那片火光,那是四枝松枝紮成的火把!
石沉心頭一驚,脫口道:"火把!竟是火把!"方才他說的,"若是有個火摺子便好了1"這句話言猶在耳,此刻火把竟真的出現了!
龍飛、郭玉霞對望一眼,兩人目光之中,又有驚懍之色,龍飛道:"難道……難道我們的行動,都被人在暗中看到了?"郭玉霞默然半晌,緩緩道:"這件事的確奇怪,是誰有此武功在暗中隨著我們,竟未被我們發覺,此人行事之奇,姑且不去說他,但此人的來意對我們究竟是敵是友?卻端的費人猜疑,是友麼,固是極好,是敵麼……"突地頓住語聲,飛揚而轉動著的秋波,突地呆住!
她目光凝注著的,便是那片山壁,因為她突地在這片平滑的山壁上,發現一行驚人的字跡!眾人隨之望去,心頭也不覺為之一懍,只見上面寫的赫然竟是:"龍布詩!你來了麼!山壁上十丈處,有你希望看到的字跡!你敢上去看一看麼?"挑戰的語氣,剛勁的字跡!誰敢向名震天下的"不死神龍"挑戰?是誰有此內力能在如此堅硬的石壁上留下如此剛勁的字跡?
龍飛倒吸一口涼氣,道:"是誰?……是誰?"霎然一步衝到山壁前,只見這些剛勁的字跡,字字均入石五分,顯然是以刀劍所劃,但能將刀劍在石壁上運用得如此自如的內力,已足以驚世駭俗!
郭玉霞的目光,卻凝注在山壁的另一個地方,那是一處遠較這山壁其他之處潔淨的地方,她呆呆地瞧了半晌,輕輕嘆道:"五弟,你說的話真的對了,師傅……他老人家還沒有死!"她語氣之中的含意,竟是失望多於高興,她失望的是什麼?為了妒忌南宮平的才智,抑或是為了其他的事?無論她失望的是為了什麼,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哪裡會有人注意到她話中的含意!
龍飛濃眉一揚,脫口道:"五弟的話真的對了?師傅當真沒有死?"他雖仍在詢問,但語氣卻是興奮而高興的。
郭玉霞緩緩點了點頭,道:"不錯!"她纖指指向那一片較為潔淨的山石,又道:"師傅沒有死,他老人家走到了這裡,看到了這行字跡,於是他老人家便施展隨雲浮輕功,從這處山壁上去了。"她娓娓道來,有如目睹,龍飛皺眉道:"可是……"郭玉霞截口道:"這處字跡既是為師傅而留的,留字之人,自然算準了師傅必定會來到此處,而由這處山壁看來,上山的人,使用的絕非壁虎遊牆一類的功力,因為這種功力是背壁而上,而由此處可以看到的掌印看來,上山之人,乃是面壁而上,你們都該知道,普天之下,只有神龍門的隨雲浮是面壁而上的輕功絕技,那麼,上山的人除了師傅他老人家還會有誰!"龍飛濃眉揚處,大喝道:"師傅沒有死……他老人家沒有死……"喝聲之中,滿含欣喜。
石沉面上亦大為激動,喜歡的激動。
王素素輕輕道:"他老人家沒有……"她喜極之下,竟然以袖掩面,低低啜位起來。
郭玉霞目光轉動,卻突地沉重嘆息了一聲。
龍飛道:"師傅他老人家既然未死,你還嘆氣作甚?"郭玉霞緩緩嘆道:"你知道什麼?"她目光移動到那行字跡上,又自嘆道:"師傅到了這裡時,雖還未死,但他老人家上了這片山壁,卻是危險已極,你難道沒有看出,這根本就是一個圈套!"龍飛顫聲道:"一個圈套?"
郭玉霞道:"正是一個圈套!"她屈起手指,數著說道:"先以言語激動,再削弱師傅的功力,再將他老人家誘至此處!這三件事一件接著一件,安排得可謂天衣無縫……"她長長嘆息一聲:"莫怪師傅會中了這個圈套!"剎那之間王素素、龍飛、石沉三人面上的喜色,又化作了愁容!
石沉面色凝重,緩緩道:"如此說來,那姓葉的女子所說丹鳳已死,莫非也是假的!"郭玉霞頷首道:"可能!極有可能!她藉此削弱師傅的功力,又藉此削弱了師傅的勢力,使得他老人家人單勢孤,然後再將他老人家誘至這裡,唉——他老人家到了這裡之後,以他老人家的脾氣,前面縱是刀山油鍋,也要闖上一闖的,於是……於是……唉,便著了別人的道兒!"她嘆息之聲還未結束,王素素突地擰腰,騰身而起,掠到山壁下,雙掌微按,雙足微分,全身緊緊依附著山石,向上騰起。
由下望去,只見她衣袂飄飄,冉冉升起,當真直如隨雲而浮,石沉輕呼一聲:"四妹,讓我上去!"一步掠至山腳,王素素卻已離地數丈,郭王霞一把拉住石沉的臂膀,輕輕道:"十丈高下,憑四妹的輕功諒無問題,你且放心,就讓四妹去看看上面的字跡,看看上面寫的究竟是什麼!"石沉頓下腳步,點了點頭,他的雙眉幾乎已皺到一處,仍在翹首而望,滿面俱是焦急關切之色。
越到上面,光線越暗,王素素身形動作,也漸漸遲緩,郭玉霞仰首道:"看到了麼?"王素素身形一頓,道:"在這裡!"
郭玉霞道:"看得見麼?"
王素素道:"看得很清楚!"她聲音自上而下,嫋嫋傳來,顯得更是嬌柔動人。
石沉放聲道:"四妹,你可要小心些!"
王素素卻沒有回應。
郭玉霞道:"看完了快些下來!"言猶未了,卻見王素素的身形,竟又向上緩緩升起。
龍飛皺眉大呼道:"四妹,你還要上去做什麼?"語聲一頓,突地大喝:"呀!不好!"只見王素素的身形方自上升少許,內功卻已支援不住,飄飄落了下來!
石沉面色一變,搶步而出,雙臂環抱,龍飛、郭玉霞一起驚呼:"四妹,小心了!"霎眼之間,王素素的身形已自落下,她雖提住一口真氣,但從這麼高的地方落下來,情勢仍是危殆已極!
石沉兩腿微彎,身形半曲,拼盡全身真力,托住王素素的嬌軀,向後連退三步,方自穩住身形,哪知王素素腳方沾地,立刻隨手一推,將他又推出三步,呆呆地立在地上,火光中只見他面上陣青陣白,顯見得心裡難受已極!
王素素秋波一轉,輕輕瞧了他一眼,突地長嘆一聲,垂下頭去,輕輕道:"對不起,謝謝你!"她心地善良,從來不願傷別人的心,更何況石沉如此做法,全都是為了她,她心裡不覺也有些難受!
郭玉霞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她,龍飛卻似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些微妙的兒女之情,只是大聲問道:"四妹,上面究竟寫的是什麼?你可看清楚了?"王素素抬起頭來,低聲道:"看清楚了!"語聲之中,似乎甚是煩惱。
龍飛急問:"寫的是什麼?"
王素素輕嘆一聲,道:"龍……"她終於沒有念出她師傅的名字,便又念道:"你上來了麼?那麼你武功還沒有荒廢,筆直落下後,向左走十六步,山腳處有一片山藤,撥開山藤,有一處僅可容身的裂隙,你再筆直向裡走,走到盡頭,便可看到我!"她語聲微微一頓,龍飛已開始往左行去,口中數道:"一!"王素素又自輕嘆一聲,道:"大哥,你慢點走,下面還有!"龍飛腳步一頓,回首道:"還有什麼?難道你還沒有唸完?"王素素點了點頭,接著念道:"下面還有一行,寫的是:你若還有餘力,再上五丈,還有字跡,你要不要看?"她唸完了,龍飛轉身之間,郭玉霞長長嘆息一聲,緩緩道:"以他老人家的脾氣,便是拼命,也要上去的!"王素素垂首道:"可是我卻上不去了!"她說來似乎甚是幽怨失意。
龍飛呆了半晌,道:"四妹的輕功一向比我好,她上不去,我更上不去了!"石沉道:"我來試試!"
龍飛道:"大嫂的輕功比你好,還是讓她上去看看好了!"王素素道:"不用試了,大嫂也上不去的,我上到十丈後,再上一尺,便似比先前升上一丈還要困難,若要再上五丈,我即便再練十年也無法做到!"郭玉霞頷首道:"這種情形你不用說我也知道。"要知"壁虎遊牆"以及"隨雲浮"一類的輕功,全憑一口真氣,起初幾丈,較為輕易,越到後來,便越為困難,若已力盡,便是還有一寸便可達到目的,卻也無法再上去了,這道理正和方才郭玉霞劍刺山石的道理一樣,劍若力竭,便是再深一分,也是無法刺進。
龍飛、石沉對望一眼,心中又何嘗不知道,默然良久,龍飛沉重地嘆息一聲,道:"那怎麼辦呢?"石沉道:"若是沒有辦法,我好歹也要上去試一試!"龍飛道:"正是,正是!"
郭玉霞道:"若是沒有辦法,上去試也是白試,我們還是先從左邊那條裂隙中走進去看看。"龍飛道:"正是,正是,我們應該先去看看,看看那留守的人,究竟是誰?"郭玉霞微微一笑,道:"不要去看,我也知道是誰了!"龍飛道:"誰?"
郭玉霞道:"除了丹鳳葉秋白之外,難道還會有別的人麼!"王素素輕輕道:"也許是……"
郭玉霞道:"除了葉秋白之外,還有誰會對師傅如"此說話?"龍飛怔了半晌,道:"但是……丹鳳葉秋白不是已經死了麼!"郭玉霞嘆道:"我早就對你說過,這不過是個圈套,只是這圈套的繩頭與活結究竟在哪裡,我此刻還不知道,除非……唉!除非我能看到上面的那些字,寫的究竟是什麼。"她語聲方了,高聳雲際虛無縹緲間的山峰上,突然垂下一條長繩!
石沉、王素素、尤飛、郭玉霞四人目光動處,不禁齊地驚呼一聲,怔怔地望著這條已自垂到地面的長索,許久說不出話來!
四人對望一眼,心裡各各泛起一陣驚栗、寒意。這目力難見的高峰上,竟有人跡!
石沉皺眉沉聲道:"拋下這條長素的,不知是否便是點起這些火把的人?"他不等別人答覆,便又介面道:"想來必定是的!"郭玉霞點了點頭,龍飛道:"必定是的,必定是的!"石沉眉峰皺得更緊,沉聲又道:"但此人究竟是敵是友,此刻卻叫人越發難以猜測,如果此人來意不惡,我們自然可以沿繩而上,否則的話……我們此刻的處境,卻當真危險得很!"郭玉霞嘆道:"此事至此,無論此人是友是敵,我們也只得上去看看了!"石沉道:"但是此人若是蓄意要來暗算我們,我們沿著繩索上去,豈非又墜入了他的圈套!"郭玉霞微微一笑,搖頭道:"若以此人的武功來看,他若要加害我等,又何苦費這麼多力氣……"王素素截口道:"那麼還是由我上去看看好了!"石沉立刻道:"我與你一起上去,若有不測,也可互相照應。"他此刻似乎已忘記了危險。
王素素垂首道:"我一人上去已足夠了!"
石沉道:"我陪你去!"
王素素道:"你不是生怕會有危險麼?"她語聲一頓,似乎又後悔自己的言語太過尖刻,便又接著道,"若有危險,一個人上去反而好些!"石沉無言地垂下頭去,面上不禁露出慚愧之色,郭玉霞微笑道:"四妹已經上去過一次,這次還是由我上去好了。"龍飛道:"正是,正是,這次原該我們上去的!"石沉忽地抬起頭來,大聲道:"我陪大嫂去!"他為了要在自己思慕的人面前表示勇敢,此刻前面便是刀山劍林,他也會毫不遲疑地闖上一闖。
郭玉霞道:"三弟陪我去也好。"縱身一躍,躍起幾達三丈,輕伸纖掌,抄起繩索,忽地回首笑道:"大哥,我若跌下來,你可要接著我!"龍飛雙臂一張,骨節"咯咯"山響,昂然朗聲道:"你只管跌下來好了,我……"忽覺自己說話不妥,垂首不住咳嗽!
石沉已自掠了上去,王素素嘴皮動了兩動,終於昂首道:"小心些!"她聲音雖然說得甚是輕微,但石沉卻已聽得清清楚楚!他精神立刻為之一振,朗聲道:"我會小心的,你放心好了!"夜色之中,只見他身形越升越快,經過王素素先前已看過的那片字跡時,身形微微一停,便又上升,漸漸看不清楚。
王素素久久都未垂下頭去,口中輕輕說道:"我想他們此番上去,也不會有什麼危險的!"龍飛道:"怎會沒有危險?"
王素素道:"大嫂不是說過了麼!那人武功不知比我們高出多少倍,他要害我們,又何苦花費這麼多力氣?"龍飛沉思良久,方自點了點頭,仰首大呼道:"上面可是沒有什麼變故麼?"語聲高亢,隨風而上,但虛無縹緲的山峰頭,卻寂無應聲,龍飛濃眉一皺,側目道。他們難道聽不見麼?
王素素呆了一呆,龍飛又自仰首大呼道:"喂,你們聽到了我的話麼?"他這次呼聲喊得更高,站在他身畔的王素素,只覺耳畔嗡然作響,不禁後退一步,但黑暗的山峰上,仍然沒有一絲回應,只有呼嘯的山風,將龍飛呼喊的迴音,播送到四方!
王素素柳眉輕顰,心中大是疑惑,這山峰縱然高絕,但空插雲際,四面俱無阻聲之物,如此高亢的呼喊之聲,他們怎會聽聞不到?
她不禁也開始為他們擔心,卻又不敢說出口來,橫目瞧了龍飛一眼,火光閃動之中,只見霎眼之間,他面上已變了幾種顏色,亦不知是因為火光的閃動,抑或是因為心緒的變化,直到四面回聲完全消逝,龍飛黝黑的面色,己變得一片鐵青,顫聲道:"你看,你看,你說大嫂他們不會有任何危險,但……但是,他們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呼聲呢?"王素素嘆息一聲,的確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話,良久良久,方自輕嘆道:"著有危險,他們也該出聲讓我們知道呀,但直到此刻,上面仍然一點動靜都沒有,這真是太奇怪了!"龍飛沉聲道:"這真是太奇怪了……"一把抄起那條長素,回首道:"無論如何,我也得上去看看……"話未說完,話聲又突地頓住,王素素只見他手掌不住顫抖,卻不知為了什麼?
龍飛寬大而有力的手掌,緊緊握著長索的一端,他手掌不住顫抖,這長索也隨著顫動起來!一王素素奇道:"大哥,你……這是為了什麼?"她伸手一指龍飛顫抖的手掌,心中大是驚駭,因為她深知這已被江湖中人公認為鐵漢之一的大哥,他的勇敢與公正,已與他沉實的功力、猛烈的劍法以及力可開山的鐵拳同樣聞名於天下,而此刻他手掌為何竟會起了如此劇烈的顫抖?
龍飛霍然回過頭來,面上滿是驚怖之色,顫聲道:"你看!"他手掌一動,那條筆直垂下的長索,便遠遠蕩了開去!
王素素心頭一沉,劈手奪過長索,搖了兩搖,長索又隨之蕩了兩蕩,上面竟似空無一物,她垂下手,驚慌地後退一步,仰首望向山峰,顫聲道:"這條長素怎竟是空蕩蕩的,他……他們到哪裡去了!"龍飛目光呆滯地望著她,突然大喝道:"你不是說他們沒有危險麼?"王素素面色不由一變,再次後退一步,瞧了瞧這條長索,突地一咬銀牙,"唰"地騰空掠起——石沉雙手交替,援索而升,他頎長而強健的身軀,此刻竟似比猿猴還要矯健敏捷。
升得越高,山風越勁,火光也越黯,但他心中,卻是一片溫暖,暗暗忖道:"她畢竟還是關心我的。"想到王素素方才那短短的一句話,短短的三個字"小心些",他心靈與軀體,便似乎已置身雲端,是那麼輕鬆、柔軟而舒適!
於是他身形越發輕靈,就在這心念一轉之間,便已升上十丈,只聽郭王霞輕輕道:"這些字跡,就是四妹看過的,唉——她記憶力很好,方才唸的時候,居然一個字也沒有漏,一個字也沒有錯。"石沉應聲道:"她記性一向好的!"
目光匆匆瞥過那片字跡,又覆上升,心中卻仍在暗暗思忖:"她畢竟還是關心我的,有時她那般待我,只不過是為了少女應有的羞澀和尊嚴罷了,無論如何,我已有約摸五年的時光和她相處在一起,她怎會對我沒有一絲情感呢?他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微笑!他心念方自沉浸在無邊的幸福中,額角忽地觸著一物,一驚之下,抬目望去,竟是郭玉霞的一雙纖足——一雙淡青色、淡淡地繡著一些細碎但卻豔麗的紫色小花的軟緞繡鞋,巧妙而合適地包裹著她纖柔的雙足,尖而帶翹的鞋尖上,還綴著一粒明亮的珍珠。此刻這兩粒明珠,便恰巧微微蕩動在石沉的眼前。一陣陣無法形容的淡淡幽香,也隨風飄入了石沉的鼻端!再上去,便是她覆在腳面、也繡著細碎紫花的褲管,石沉身形一頓,目光便似不再會轉動,他才忽然明白,他這位豔色傳播江湖的大嫂,為什麼永遠不肯穿著江湖女子穿的薄底蠻靴或暗藏利刃的劍靴,這正如他們的師傅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卻不肯變換穿著宮靴的習慣一樣——或者是因為厚底官靴可以象徵他的尊嚴和正大,而明顯地區分出他和普通武林人物的不同!而只有這種輕便的軟緞繡鞋,才能將女子"足"的俏美完全表露出來!石沉凝視著這雙繡鞋,心中不覺生出一些遐思,卻聽郭玉霞輕輕一笑道:"你在看什麼呀?石沉面頰一紅,郭玉霞又道:"你快上來看看這些字才是真的,盡看著我的腳做什麼?"她語聲極為輕微,彷彿就在石沉耳畔說話似的,卻使石沉面上的羞紅,一直紅到心裡,他尷尬地乾咳一聲,訥訥道:"我……我我……"忽覺一隻柔軟的手掌,輕輕撫弄他的頭髮。
郭玉霞一手拉著繩索,俯下身去,輕撫著他的頭頂,柔聲笑道:"害臊了麼,快上來,在大嫂面前,沒有什麼可害臊的!"這溫柔的笑語,使得石沉忍不住抬頭一望,只見那豔麗的笑靨,正面對著自己,朦朧的光線中,他似乎聽得到自己的心房在"怦怦"跳動,不禁又幹咳兩聲,道:"上面寫的是什麼?"郭玉霞半擰纖腰,將自己的身軀平貼到山壁上,輕輕道:"你自己上來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