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劍仙宗與神霄仙府雖然同屬道門,但拋開兩派弟子彼此之間隱隱爭奪魁首的別苗頭之外,歐陽與落梅之間的交集幾乎沒有,歐陽不喜落梅為人,落梅也沒興趣拉攏歐陽,東昇西落,王不見王。
十年前姚望年事件發生之後,歐陽曾經聽到過一些風言風語。
既是捕風捉影,毫無證據,就不能以此定論,但歐陽總覺得,落梅對徒弟過於狠心決絕了。
當年的姚望年是如此,如今的江離亦是如此。
外人眼裡,弟子行差踏錯,他果斷處決,大義滅親,固然值得稱讚敬佩,但反過來說,一個對自己一手教導長大的徒弟尚且如此狠辣不念半點舊情的人,當真會一心一意為宗門著想嗎?
大道也許無情,卻絕非薄情寡義。
歐陽承認自己對落梅有偏見,這種偏見也許影響了判斷,但有備無患,如果千林會風平浪靜,那再好不過。
那頭,同場次其餘三人都已分出勝負,唯獨付東園和九方長明依舊難分上下。
這自然是九方長明故意放水的緣故,不過他也沒想到年輕時代的付東園就已經有如此出色的表現,如一把出鞘寶劍,鋒芒畢露,與日後那個成天遇事不出裝鵪鶉的老狐狸付東園,簡直判若兩人。
在旁觀者看來,九方長明雖然堅持到現在,但已是強弩之末,節節敗退,全屏一口氣勉強支撐,能反敗為勝的機會微乎其微,在付東園的步步緊逼下,九方長明的劍光一點點黯淡,從原本勢均力敵被逼到身前方寸之地,眼看即將全線潰敗。
但無論付東園怎麼逼迫進攻,對方那根岌岌可危行將繃斷的弦始終就不斷。
他有點急了。
拖到現在,他不輸也算輸了,其實就算打敗對面,也沒什麼光彩而言,付東園也沒想到,自己一上來就遇上個硬茬子,對方不顯山不露水,起手也平平無奇,後續竟如此堅韌。
思及此,付東園窺見對方一個破綻。
九方長明結印在周身形成的八卦陣法裡,巽方位微光閃爍,似將熄滅,但因他身前必須全力抵擋付東園的攻勢,所以無瑕顧及身後破綻,如果這個時候幻化分身從背後進攻……
時間不等人,付東園在瞬間下了決定,他長身一躍,在半空分化三道分身。
一氣化三清!
一道凝聚了他大部分的力量,依舊從正面給對手施加壓力,另外兩道則分左右襲向對方身後。
對手果然措手不及,手忙腳亂想要轉身,卻疲於應付身前威壓,步步退讓,護身陣法瞬間破裂,眼看大勢已去。
就是現在!
付東園想也不想,三形合一,劍光當頭劈下!
水天一色,妙契同塵,光芒驟然大盛,耀眼若日月行空。
所有人都覺得付東園必然是最後的勝者,只有付東園臉色大變。
他感覺自己所有靈力劍氣猶如遇到一堵堅硬無比的牆,所有力量瞬間潮水般回湧,浪花高築,在他還來不及反應之前,「浪潮」已經將他徹底「吞噬」。
眾人驚愕發現,在所有光芒斂去退散之後,竟然是付東園往後連退數步,口吐鮮血。
「我輸了。」付東園道。
這一刻,他不得不放下天之驕子的尊嚴,承認眼前此人贏了。
沒有陷阱,沒有暗算,只是自己沒有看破對手的示弱和偽裝。
「付道兄修為精湛,靈力深厚,我實不如也,這次只是僥倖。」九方長明也作勢撫著胸口喘息道,他面色蒼白汗如雨下,唯獨沒有吐血,也沒有後退。
所有人都看出來,的確是付東園輸了。
兩人周身的屏障被撤去,早有神霄仙府弟子快步上前扶住付東園。
「師兄,你沒事吧!」
付東園擺擺手,他的目光始終落在九方長明身上。
「你很厲害,日後定然不可限量,孫無瑕是嗎?」
「是,金闕道宮,孫無瑕。」九方長明的回答行雲流水,毫無阻礙。
付東園點點頭:「我記得了,日後我會親自前去拜訪,還請你一定要接受我的挑戰。」
此時的付東園,確實是一心撲在修煉上的,毫無日後那股暮氣油滑。
所以中間這百來年,在他身上是不是也發生過許多事情?
九方長明面不改色,含笑答應:「孫某在金闕道宮恭候道兄。」
李暮星和林問漁也都過來迎接。
「孫道友,你沒事吧!」李暮星有點興奮,她沒想到自己竟親眼見證了一位高手的崛起。
打贏付東園,跟答應神霄仙府大弟子的意義還不一樣,後者意味著九方長明已經引起各方矚目,只要後面九場比賽不拉胯,今日之後,他的名字將會被列入年青一代的頂尖修士之中,說不定以後金闕道宮也會因他而更上一層樓。
一個天才帶起一個宗門的例子比比皆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修真江湖亦是如此。
九方長明咳嗽兩聲,搖搖頭,虛弱道:「無妨,我先去座席休息片刻。」
付東園都吐血了,他不裝裝樣子,實在說不過去。
「姓付的一步三回頭在看你呢,想必之前沒有人讓他如此受挫吧!」林問漁興奮之餘,又有點酸溜溜的,「孫道友這下,可算是名震天下了。」
九方長明笑道:「不過是一場小小比試,我僥倖佔了上風而已,談何名震天下,林道友過獎了。」
他心想今日真正名震天下的事,還在後頭,眼下不過是開胃菜而已。
經過這場精彩絕倫的對決,後面幾場交手,都顯得乏味可陳,打的人固然傾盡全力,看的人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付東園沒再遇上強勁的對手,幾乎是一路殺到最後,他顯得有些心不在焉,草草結束鬥法,就等著看九方長明上場,但對方似乎遇強則強,遇弱則弱,也再沒了之前對戰付東園時那種令人驚豔的表現,付東園甚至懷疑後面幾場的九方長明被鬼附身了,出手錯漏百出不說,還在不應該受傷的地方受傷,表現慘不忍睹,完全不像是那個跟自己勢均力敵的對手。
「東園?」
他回過頭,收斂表情。
「師尊,您怎麼過來了?」
「方才出去轉了轉。你很在意他?一直盯著他看。」
付東園道:「孫無瑕很厲害。」
歐陽:「他的確不錯,不過你只是不甘心在他身上栽跟頭。」
付東園沉默片刻:「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未必會輸。」
歐陽拍拍他的肩膀,心說讓這驕傲的徒弟試試失敗滋味也不錯。
「任道友,我說如何?」落梅笑眯眯道。
任囿素微哼:「真人眼光卓絕!」
「東園出手,大開大合,以前十招氣勢最盛,孫小友既能扛過去,說明他修為是很紮實的,不像有些人空中樓閣,不堪一擊,後面能夠耐心等待,反敗為勝,並不奇怪。」
落梅語氣徐徐,目光卻一直沒離開過九方長明。
他心中有所懷疑,幾乎就沒有放過對方的一舉一動。
只是九方長明後面的表現卻很一般,連贏十場下來,身上傷也不少,半點不像他在紅蘿鎮遇到的那兩人之一。
不過沒關係——
落梅微微眯起眼,就算他們躲在陰溝裡,他今日也有辦法把他們逼出來,以絕後患。
不知不覺,從天光乍亮,到日暮西山,每人十場比試陸續結束,崢嶸山莊弟子計算最後比分,以十場連勝者為最優,若無十場連勝,再以此往下算。
九方長明因此脫穎而出,成為本次千林會唯一的十場連勝者。
就連原本最有希望的付東園與任海山,也因惜敗一場而區居第二。
眾人發現,雖然在後面九場裡,九方長明表現平平,每次都是出錯無數,最後險險獲勝,但他後面抽到的對手中,除了付東園之外,就沒有過於厲害的高手,能贏也在情理之中,不算離奇。
「恭喜孫道友拔得本次千林會頭籌!」
李暮星笑吟吟道,她自己輸四贏六,表現中上,但她本來就是頭一回下山赴會,歷練為主,名利次之,有這個結果已經很滿意了。
「恭喜孫道友了。」
夏證有些強顏歡笑,他這次只贏了兩場,很想說服自己是因為師弟出事心神不寧才發揮失常,但依舊提不起精神。
「千林會頭名,能得到什麼?」林問漁比較關心這個。
李暮星道:「據說往年都會有東道主以神兵法寶相贈,魁首也可指定一名宗師下場與之切磋討教,孫道友,你想向誰討教?」
九方長明反問:「你覺得我找誰比較好?」
李暮星思索道:「道友是道門中人,自然是找道門宗師更為合適,萬劍仙宗與神霄仙府乃道宗的泰山北斗,難分上下,不過你剛敗了神霄仙府府主的大弟子付東園,歐陽府主若心生怨懟,可能會當眾讓你難堪,還是請教落梅真人更好一些。聽說落梅真人脾性好涵養好,很少動怒生氣,一定願意親自下場的。」
最重要的是,哪怕九方長明輸得很慘,像他這樣初出茅廬的新人能與落梅交手,本身就是能令自己名聲大振的榮耀。
九方長明微微一笑:「李道友所言甚是,我亦是這麼想的。」
他雖改了容顏,這一笑仍有不小威力,李暮星只覺眼前一晃,繁華搖落,心也漏了半拍,忙移開眼,默唸一聲福生無量天尊。
很快就有崢嶸山莊弟子過來相請,莊主也讓人捧出一把長劍。
眾目睽睽之下,劍光出鞘,幽藍泛水,如月映天,如井兜月,月碎則灑落滿地星輝。
這的確是難得的神兵,眾人暗道崢嶸山莊果然財大氣粗,許多人不由對九方長明又羨又妒,更有不少人覺得他運道委實太好,雖然第一場遇到強敵,後面九場卻一馬平川,毫無阻礙。
「今年怎麼就殺出一匹黑馬了?」
「若換作是我,我也能拔得頭籌。」
「這小子怎麼運氣這麼好?」
這樣的議論比比皆是,金闕道宮本就沒什麼名聲,九方長明孤家寡人,走上宗師們就座的高臺,袍袖起舞,更顯孤清。
「本次千林會……」
「且慢!」
劉莊主剛開了個頭,就被落梅真人打斷了。
他聲音悠揚,瞬間傳遍在場每一個角落。
「今日千林盛會,容我一點私事打擾各位道友雅興。此事關乎昨日前來山莊赴會的道友死傷,也關乎我萬劍仙宗名聲,請劉莊主給我半個時辰,處置完此事,再為孫小友慶賀也不遲。」
劉莊主忙讓出半步:「真人請。」
九方長明心下皺眉,幾乎猜到落梅想要幹什麼了。
只見落梅微微側身,伸手一揮。
「將人帶過來。」
眾人伸長了頸子,議論紛紛。
伴隨鐵鏈拖地的聲響,一人被押了過來,萬劍仙宗弟子面色凝重,嚴陣以待。
所有人定睛望去,發現此人不僅腳踝上拷了鐵鏈,連肩膀琵琶骨也都被鐵鏈穿過,又牢牢鎖在雙手上,插翅難飛,神仙難救。
「江離?!」
「萬劍仙宗宗主江離?!」
「什麼宗主!宗主是落梅真人,他就是個棄徒!」
不知誰先喊起來,會場之中,嗡嗡作響,一時難以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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