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古代漢語 王力 第2頁,共2頁

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雍,一龍切徐衍負石入海。(鄒陽,獄中上樑王書)又如(引自李善文選注):

昔者司馬喜臏鼻引腳於宋。卒相中山。(鄒陽:獄中上樑王書)

陛下亦宜自課。以諮諏足俱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諸葛亮:出師表)"鼻引"即"鼻引切",是注"臏"字的音;"足俱"即"足俱切",是注"諏"字的音。如果我們以為"鼻引"是釋"臏"字的意義,"足俱"是釋"諏"字的意義,那就錯了。

關於注音,有一個術語值得提出來說一說,那就是"如字"。古書上某字注以"如字",通常是告訴讀者,在這特定的上下文裡,這個字要按照它本來的讀音讀。例如《禮記·大學》:"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經典釋文》說:

惡惡,上鳥路反,下如字。......好好,上呼報反,下如字。這是說第一個"惡"字讀"烏路反",是去聲,第二個"惡"字要讀它本來的音,即惡劣的"惡",舊讀入聲;第一個"好"字讀"呼報反",是去聲,第二個"好"字要讀它本來的音,即美好的"好",是上聲。

有時候一個字的下面注"如字",又注別的反切(或直音),表明這個字在這特定的上下文裡傳統有不同的讀法。例如《論語·公冶長》:"季文子三思而後行",《經典釋文》說:

三思,息暫反,又如字。這是說這裡"三"字有去聲的讀法(變讀),又有平聲的讀法(如字)。讀法不同,往往講法不同。例如《論語·微子》:"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經典釋文》說:

不分,包雲如字,鄭扶問反,分猶理。這是說這裡"分"字有平聲的讀法(如字),又有去聲的讀法(變讀)。包鄭兩家的讀音,反映了對"分"字的不同的理解。

古書上常常有一字異讀的情況。不同的讀音往往表示了詞義或詞性的不同。例如音樂的"樂"和快樂的"樂",解說的"說"、遊說的"說"和喜說的"說"(悅),等等。異讀有時只表現為聲調上的差異。例如施行的"施"讀平聲,施與的"施"讀去聲;聽聞的"聽"讀平聲,聽從的"聽"讀去聲。但是這只是詞義上的轉變。有時候聲調不同,不僅是詞義上而且是詞性上的轉變,這種情況最值得注意。例如王侯的"王"是名詞,讀平聲,王天下的"王"是動詞,讀去聲;操持的"操"是動詞,讀平聲,節操的"操"是名詞,讀去聲;愛好的"好"是動詞,讀去聲,美好的"好"是形容詞,讀上聲;厭惡的"惡"是動詞,讀去聲,惡劣的"惡"是形容詞,讀入聲。

利用四聲來區別詞義和詞性,這是漢語的特點之一。漢魏學者看到了這個特點,並體現於古書注音。有的文字學家認為這是六朝經師註解古書時的強生分別。但是積習相沿,在後來的"聲律之文"裡就很重視這種分別。有些字的異讀還保留在現代漢語裡,如"好"(hǎo)"好"(hào)"惡"(è)"惡"(wù)之類;有些字的異讀在現代漢語普通話裡已經混同了,但是仍保留在某些方言裡,例如上升的"上"讀上聲,在上的"上"讀去聲,現在廣州話仍有區別。

唐代以後,宋代學者也做了不少註解古書的工作。例如朱熹就著有《周易本義》《詩集傳》《大學章句》《論語集註》《孟子集註》《中庸章句》《楚辭集註》等。朱熹能擺脫漢代學者的影響,直接從正義入手,他做的註解,有時比較近情近理,平易可通。

清代學者幾乎對每一種重要的經典都做了新的註解,他們鑽研漢唐人的註解,根據具體材料判斷前人的是非,解決了古書中許多疑難問題。他們對古書字句的解釋要求非常嚴格,做出了許多成績。例如陳奐的《詩毛氏傳疏》,馬瑞辰的《毛詩傳箋通釋》,劉寶楠的《論語正義》,焦循的《孟子正義》,王先謙的《莊子集解》,郭慶藩的《莊子集釋》,等等,都有很大的參考價值。自然,清人有些註解,極力要求無一字無來歷,不免過於瑣細。例如劉寶楠的《論語正義》注《論語》"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一句,幾乎每一個字都作了詳細的考證,這一句並不難懂的話,就注了將近一千個字;其中一個"曰"字就注了一百多個字,繁徵博引,極為詳盡,但是實用價值不大。

除了為古書做註解和考證工作之外,清代學者還作了許多古籍校勘的工作。阮元為《十三經注疏》所作的《校勘記》,就是一例。《校勘記》除校正十三經正文的錯誤之外,更多的是校正註疏中的錯誤。(《校勘記》附在《十三經注疏》每卷之後,我們閱讀十三經時,應該參閱。)校勘學上有些專門術語,我們應當有所瞭解。試舉校勘學上常用的兩個術語為例:

1.衍文"衍文"簡稱"衍",也叫"衍字"。這個術語用來指明古籍中多出了文字的現象。例如《詩經·邶風·柏舟》:"泛彼柏舟亦泛其流。"鄭箋:"舟載渡物者,今不用,而與眾物泛泛然俱流水中。"阮元《校勘記》:"'與'下衍'眾'字,小字本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