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加之罪

天寶伏妖錄 非天夜翔 第1頁,共2頁

晚春三月,煙籠長安,一層薄紗般的水霧瀰漫城中。

午後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滿城柳色如洗過一般,透著生機勃勃的綠,繁花沾著雨水,花瓣飄零落得滿地。屋簷下叮叮咚咚地朝下淌雨,水汽翻滾著撲進了興慶宮中。

楊貴妃倚在軟榻上正出神,楊國忠半身溼了雨,坐在一旁,以絲帕親自擦拭一具鑲了金的琉璃更漏。那更漏上雕著一條栩栩如生的金龍,五爪盤踞,抓住兩個密封的琉璃杯,杯中裝了灰色的沙,細看時卻發現乃是黑白兩色細沙混合而成。

「……鄧通一度富甲天下,誰曾想得到他最終竟餓死街頭?商鞅一生功名赫赫,也逃不過五馬分屍的下場……」

「別說了。」楊國忠放下絲帕,看著楊玉環,皺眉道,「有意思麼?」

「我著急吶。」楊玉環泫然道,「哥哥,你不知道外頭都怎麼議論咱們。他們都說,楊家人是妖怪!」

楊國忠目中帶著怒意,楊玉環卻十分不安道:「怎麼會是這樣呢?怎麼……」

「李景瓏所言,不過是些顛倒是非、混淆黑白的鬼話!」楊國忠怒道,「你若放不下此事,才是咱們最大的麻煩!」

「你讓我怎麼放下?」楊玉環悽然道,「那夜後,我便常常夢見大姐,她滿臉鮮血,時時催著我,令我替她報仇。我本以為這一切都結束了,能忘的就忘了罷,陛下又說,大唐將有天魔降世……」

「天魔。」楊國忠專注地擦那金龍更漏,嘲諷般地笑了起來。

楊貴妃幽幽嘆了口氣,楊國忠一抖絲帕,楊玉環又低聲道:「哥哥,金樓玉廈,終有將傾之日。樹大招風,須得早做綢繆。」

「鬼神之說。」楊國忠道,「不過是愚民蠢婦,用以自欺欺人的流言,若我所料不差,那李景瓏造出這麼大一番勢頭,只是被壓得久了,想浮上來喘口氣罷了。」

楊玉環驀然望向楊國忠,皺眉道:「喘什麼氣?」

楊國忠漫不經心道:「大唐這都多少年不曾有過國師了?李亨欲繼位,也當有自己的盤算。什麼天魔,什麼不祥,什麼禍患,除了衝著咱們來,還能有多大用意?」

楊玉環花容失色,楊國忠擦過那鎏金沙漏,將一個烏木匣子珍而重之地開啟,安置好,又道:「你義兒也該來了,找個合適的時候,將李景瓏自個給驅了罷。」

楊玉環不安起身,楊國忠尋思片刻,望向殿外雨水。

「我聽哥舒翰報來密令,數月前他們盤桓涼州時,曾抓了一隻妖怪,當日走得匆忙,那妖怪並未帶走,其後經哥舒翰審問,得知一事,在李景瓏身邊,正有妖潛伏,你猜是誰?」

「就是那名喚孔鴻俊的少年人。」

「什麼?!」楊玉環詫異道,「絕不可能!當年給我看病的可是孔大夫,那是他爹!」

楊國忠懷揣木匣,緩緩道:「信也好,不信也罷。是妖,就有現原形的一天,李景瓏居心叵測,也不想想,昇平盛世,萬國來朝,從前何時有魔?」

楊玉環緩緩喘氣。

「不過是他當上驅魔司長史後,這奇聞怪事,才一件接著一件,如今更語出驚人,嘿,‘天魔’只是李亨與他合謀,搞出來的幌子罷了。這哄小孩兒的鬼怪奇譚,瞞得過老來昏聵的……」

楊玉環大驚失色,怒道:「住嘴!」

楊國忠冷笑道:「瞞得過他,卻瞞不過我。你想,若哪天捅出來,驅魔司正是這些妖魔為患的源頭,那夥人會被如何處置?你當真以為,你大姐是妖怪?」

楊玉環不安道:「這……」

楊國忠上前些許,壓低了聲音,說道:「我看未必……驅魔司盡是些打著幻術、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何人又能想到,這些障眼法又投了陛下的心意呢?」

楊玉環不禁背後一陣陣地發涼。

「陛下那兒,便交給你了。驅魔司不可再留,否則這事定越鬧越大,沒個了局。」

楊玉環怔怔看著楊國忠,楊國忠寥寥幾句,點到為止,與楊玉環對視片刻,點了點頭離開。餘下楊玉環對著外頭淅淅瀝瀝的春雨發呆。

驅魔司中,莫日根與阿史那瓊各自去辦案,阿泰則朝鴻俊、陸許問:「上西市喝酒去?」

鴻俊與陸許一起擺手,阿泰便去看特蘭朵,而李景瓏出去大半天還未歸來。兩人便喝著茶,看屋簷外的雨。

「上哪兒去了到底。」鴻俊自言自語道。

陸許答道:「昨夜驪山華清宮出現了妖怪,大清早的就查去了。」

鴻俊起初心裡還有些忐忑,生怕眾人問他:你怎麼喜歡上長史啦,昨夜是怎麼回事啊,以後你們就在一起啦……如此之言,孰料大家卻都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除卻起初揶揄過幾句之外,竟是將鴻俊與李景瓏視作理所當然的一對。

「莫日根……」

「我不提李景瓏。」陸許面無表情道,「你也別提他。」

鴻俊:「……」

鴻俊只得點頭,兩人達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協議,陸許尋思片刻,正要問些別的時候,外頭卻有人喊道:「李長史!李長史在嗎?」

鴻俊去將人放了進來,卻是一名太子幕僚,親手送了聖旨,鴻俊道:「長史出門查案去了。」

「那你先接著罷。」幕僚說,「這是陛下與東宮出的旨,封李長史為雅丹侯。」

雅丹素來貧瘠,黃沙一片,下頭全是戰死屍鬼的墓地,封侯被封到雅丹,也是破天荒頭一遭。只聽那幕僚又說:「還有轄權令、侯印,都一同備了過來。封侯令已沿著河西路一路發出去了,雅丹無人居住,知會玉門關下賈洲一聲就行。」

陸許:「什麼意思?」

鴻俊:「不懂。」

驅魔司裡留了倆不食人間煙火的看門,兩人面面相覷一番接了,也不謝恩,幕僚無奈道:「你們這兒就沒有大人嗎?」

「我就是大人啊。」鴻俊怒道,「我十七了都!怎麼不是大人!」

「我十八。」陸許答道,「他是我哥。」

幕僚:「……」

常聞驅魔司裡都是些奇人,今日一見果不其然,幕僚也沒空追究為什麼十七的能當十八的哥,只想趕緊抽身了事,又抽出一封信,說:「這是河西送來的信,你且收了,再取印鑑來……」

鴻俊沒有印鑑,最後畫了個押,那幕僚便撐著傘回去覆命,陸許見信上寫的是鴻俊名字,說:「是你的?」

鴻俊拆了信,說:「我舅舅!」只見信上所言,俱是別後之事,那天他匆匆離開未有交代,但見賈洲來信,卻似乎是先前已有過一輪書信往來。想必是李景瓏以自己名義寫信過去告罪了一番。賈洲信中大意是這次一別,又不知何時相見,來日待得空時務必挑個不冷的時候,常來玉門關。

鴻俊便朝陸許說:「舅舅是我唯一的親人。」

陸許點頭,說:「凡人和咱們不一樣。」

鴻俊驀然被陸許提醒了,想到一個問題,自己是半妖之身,也就是說……他似乎可以活很久?但李景瓏、陸許等人都是凡人,那得怎麼辦?

陸許未知他心中所想,又挑出裡頭一張,說:「這又是誰的?」

「這是……鬼王!」鴻俊看那絲箋,內裡俱是端端正正的篆文,幾乎沒幾個字認識,正要翻書來對時,外頭又有人喊道:「李長史!長史!」

鴻俊以為那東宮幕僚去而復返,開門卻發現是大理寺卿黃庸,與一名文書。

「長史呢?」黃庸一臉焦急道。

鴻俊只得又解釋了一次,陸許在鴻俊身後探頭看,鴻俊知道這傢伙是李景瓏的頂頭上司,便請他進來喝茶,黃庸卻心急火燎,說:「莫日根不在?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鴻俊與陸許面無表情地看著黃庸。

「孔鴻俊,你們這兒就沒有大人了嗎?」黃庸四處看看,問道。

「沒有。」

陸許與鴻俊異口同聲道。

「我們都是傻小孩。」陸許又補了句。

「對。」鴻俊朝黃庸解釋道,「我們自打生下來,腦子就被門夾了,不大好使。不能查案,更收不了妖,只能在這兒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地混吃等死呢。」

「有啥事千萬別告訴我們。」陸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