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鶯春曉

天寶伏妖錄 非天夜翔 第2頁,共2頁

鶯叫聲響起,乃是樂師口技,緊接著所有屏風依次變得明亮,早已等待在屏風下的女孩們各自手託一琉璃碗,碗中置一燈,五光十色,離了屏風,快步朝場中走去。

二樓、三樓,各樓逐一齣現伴舞者,清一色的美貌,清一色的鶯舞,手捧飛燈,腰纏水緞,「唰」一聲從高處降下。

「哇……」鴻俊平生第一次見這場面,李景瓏則解釋道:「流鶯春曉,恰若其名。」

花團錦簇的琉璃燈如春光閃爍,更有舞女倚在眾人長榻前,嫣然一笑。

廳內有人看過這舞,卻仍忍不住喝彩叫好。鴻俊驚歎道:「太美了!」

如百鶯鳴春,生命盎然,眾手託琉璃燈的舞女先是聚在其中,再往側旁一分,現出廳內走馬燈般的一面屏風,只見那屏風後有一窈窕人影,手抱琵琶,正是方才領曲之女。

一輪琵琶聲再次撥響,女子輕啟朱唇,唱道:「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青……」

鴻俊:「!!!」

那首陽關三疊,正是長安流傳最廣的樂府曲目,雖聽過無數次,但在這明媚春光之下,周遭光影一點點亮起,卻更有一番意味。

桑兒躬身小步去換酒,鴻俊喝得有點兒醉了,便靠在李景瓏肩頭,出神地看著那琵琶女,隨之低唱道:「勸君更盡一杯酒……」

李景瓏一手放在桌上,於鴻俊手邊輕輕敲擊,兩人一同低唱道:「……西出陽關……無故人……」

琵琶女所坐之榻在眾女輕推之下,緩慢靠近正廳李景瓏與鴻俊所坐之位,又接上了另一段,柔聲唱道:「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

「李白!是李白的!」鴻俊聽見偶像的詩,馬上激動了。

李景瓏忍不住笑了起來,一手搭在鴻俊肩上,琵琶女被推到他們座前,凝視鴻俊雙眼,唱道:「當君懷舊日,是妾斷腸時……」

鴻俊現出笑意,實在是太賞心悅目了!

李景瓏見那琵琶女拋來笑容,臉便再次板了起來。

「……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帷?」唱完這句,那美貌琵琶女低頭,目中竟有一抹哀傷之色,聲音婉轉,所坐之榻再退後。

此刻廳內眾人方紛紛喝彩,要送纏頭時,那琵琶女卻嫣然一笑,只聽高處頭頂一聲火光轟響,鴻俊嚇了一跳抬頭,卻是僕役點起高掛二、三樓上的那盞巨大走馬燈。

走馬燈一點起,流鶯春曉內頓時滿堂大亮,屏風在燈光下投出無數鶯鳥,彼此相映,隨著走馬燈緩慢旋轉,周遭彷彿有無數飛鳥掠過。

鴻俊再抬頭時,卻見那琵琶女已到了轉榻後,轉榻緩慢旋轉,現出一名瘦高的中年男子,手中握有一把琵琶。

伴舞女孩各自退開,廳內明亮寬敞,竟是成了這中年男子的舞臺,那男子彷彿毫無炫樂技之意,只是以手一撥琵琶弦,流動數音,唱道:「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鴻俊瞬間就震驚了,這人歌聲,幾乎與阿泰不相伯仲,阿泰嗓音清澈,這男子嗓音渾厚略啞,然而唱起歌來時,卻與阿泰一般,有股直擊人內心的穿透感,讓他不禁頭皮發麻。

「李龜年?!」

流鶯春曉內,所有賓客盡皆譁然,有人剛叫出那樂師名字,便被餘人示意莫出聲。

隔壁屏風後,突然傳來杯盤打翻的聲音。

鴻俊朝李景瓏問道:「他唱得太好了!是誰?」

「李龜年。」李景瓏隨口答道,面帶笑意,注視李龜年。

那人正是京城第一樂師李龜年,見李景瓏時,點頭笑了笑,鴻俊驚訝道:「你們認識?」

「嗯。」李景瓏靠在屏風上,隨手將鴻俊搭著,讓他靠過來些,懶洋洋道,「這廝平時可是不會來流鶯春曉彈琴,今日是衝我面子才來的。」

鴻俊這才知道,原來李龜年是李景瓏特地請來的!

李龜年再撥琴絃,這次卻是起了一句:「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

高處走馬燈再次暗了下來,眾女湧來,分列於李龜年身後,紛紛手抱琵琶齊奏,李龜年低沉之聲與那琵琶齊奏曲相合,如同潮水般溫柔捲起,一輪明燈當空如春月姣姣萬里。

鴻俊聽得神往不已,直到「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時,李龜年聲漸歇,唱道:「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琵琶聲漸漸遠去,鴻俊那顆心方隨著潮落潮生,漸漸歸位。大廳亦漸漸暗了下去。

「晚上可以找他玩嗎?」

「李龜年不賣身。」李景瓏帶著點醉意,哭笑不得道。

「我要找他學藝。」鴻俊激動無比道,「唱得太好啦!」

「你是不是已經把我忘了?」阿泰在隔壁略帶幽怨地說道。

鴻俊笑道:「真想有一天,你倆同臺,一定會讓全長安轟動的。」

「我比不上他。」阿泰說道。

裘永思說:「長史,你認識李龜年?這可沒聽你說過。」

李景瓏說道:「早年他還不大出名時,常花錢捧他的場而已,現在他是陛下御前樂師,早捧不起了,不過是賣個老臉,才將他哄來彈一曲。」

一時廳內再亮,這次則是眾樂曲齊響,廳內女子跳起了霓裳羽衣舞,然而被先前李龜年一亮相,今夜餘下的曲目與歌舞都形同嚼蠟,鴻俊腦海中仍不住迴盪著李龜年的《春江花月夜》,當真是心馳神往。

到得二更時分,終於曲終人散,長安宵禁,客人們亦不勝酒力,紛紛摟著人上了二三樓睡去。鴻俊一夜只把酒當水喝,醉得趴在案几上。李景瓏搖搖他,問:「哎,回去不?」

裘永思過來看,李景瓏便示意接下來隨意了,莫日根則起身出去看秋月,李景瓏要抱鴻俊回去,奈何此刻夜涼,便只得在廳內圍了屏風,暫且對付一夜。鴻俊一身酒氣,抬眼看李景瓏,說:「長史……」

李景瓏也是酒意上頭,問:「喝水不?」

「你……還我心燈。」鴻俊笑道,說,「我要回家。」

李景瓏:「……」

鴻俊繼而翻了個身,睡著了。

李景瓏無奈,便也和衣在鴻俊身邊睡下,兩人並肩而臥。

至快天明時,莫日根也不知去了何處,李景瓏便拍拍鴻俊,酒勁稍退了些,讓他與自己回去。

兩人騎馬過九曲橋時,李景瓏特意放慢了些許速度,見鴻俊並無聲音,問道:「下來走走?」

秋晨霧氣凝重,鴻俊酒勁剛過,被冷風一吹只想吐,便到九曲橋下吐了出來。回頭時李景瓏提著個竹筒讓他漱口,鴻俊漱過後又跌跌撞撞走上來,到得楓樹底下,一時突然想念起家來。

昨夜百鳥飛舞、流鶯齊歌之景,令他念起了曜金宮的那一抹金雲,終究不免傷感。

「是不是我打碎了你的心燈,害你回不了家了?」李景瓏眉頭微皺,打量鴻俊道。

李景瓏讓他在樹下先坐會兒,預備待市集食肆開了,用個早飯再回去,鴻俊依舊醉意昏沉,便朝李景瓏說:「我帶你回我家去玩,後山有……好多鳥兒。」

李景瓏笑了起來,說:「什麼時候?」

「嗯。」鴻俊答道,「明天一早就走……」

鴻俊整個人趴在李景瓏身上,李景瓏只不由自主的,不想再推開他。九曲橋下楓花飛舞,鴻俊整個人壓著李景瓏,腦袋枕著他的胸膛,只覺十分愜意。小時候他便是這麼趴在樹杈上睡午覺,像只掛在樹上的獵豹一般,風吹來,樹葉沙沙作響,猶如漫天風華,自由自在。

「哎。」李景瓏頭開始疼了,說,「別睡了,回去睡……起來。」

鴻俊只不答話,李景瓏便也歪著頭,呼吸漸漸粗重,在樹下睡著了。

車馬經過九曲橋,響起輕聲,在這霧氣裡,車上,虢國夫人揭開車簾,朝橋下遠處一瞥。

漫天楓葉下,躺著背靠樹的李景瓏,身上趴著醉得像條狗般的鴻俊。

「夫人。」罩著斗篷的男子低聲說道。

「他是什麼來頭?」虢國夫人沉聲道。

男子搖搖頭,答道:「玄音特地探過,未知其來歷。」

虢國夫人視線從九曲橋下收回,轉而注視那男子,男子解下斗篷,現出一張極其醜陋與猙獰的臉,臉上橫肉虯結,眉目兇狠。嘴角還現出四枚獠牙,脖頸下烙著一個烙印,那火痕乃是龍生九子中「睚眥」之紋。

「去通知霸下與狻猊。」虢國夫人沉聲道,「待時機一到便各自行動,留下那李景瓏,把他的皮扒下來,掛在長安城門上。」

睚眥答道:「今夜即可行動,驅魔師再如何,不過就五個人,敵不過咱們與玄音。」

「必須求穩。」虢國夫人說道,「大唐氣數未盡,不到最後一刻,都不要輕啟戰端,以免招來雷劫。」

睚眥只得躬身稱是,退出馬車,馬車離開九曲橋,往皇宮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