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緒

定海浮生錄 非天夜翔 第2頁,共2頁

肖山也好,馮千鈞也罷,陳星落寞地站在走廊中,回想起結識的夥伴們,一直以來,他都從來不敢與他們太過親近,更未曾將自己的宿命宣之於口。只因他們終有一天要分開,如果沒有太深厚的感情,在自己離開時,大家是不是也不會太難過?

唯獨項述不一樣,雖然陳星也說不清楚不一樣在何處,就像在敕勒川中過暮秋節時,看著項述,那明明沒有用心燈,卻如揪心的感覺一般。

陳星加快腳步,突然很想看到項述,初醒來時未曾好好地想清楚,現在想來,對自己而言只是睡了一覺,對項述來說,卻是提心吊膽地等了很久很久吧,他終於感覺到了項述想和他說說話的心情。

秋日晴空下,項述坐在臥室前,面朝庭院,低頭看著一份竹簡。

陳星停下腳步,端詳項述。

「你怎麼又跑這兒來了?」陳星問。

項述彷彿又恢復了一貫以來若無其事的表情,並未抬頭看陳星,說:「這是我的房間,你既然醒了,我就回來了,有問題?」

陳星沉默片刻,感覺到項述生氣了,正想著怎麼把話說開,項述的反應卻讓他有點費解,項述似乎又沒生氣,只是認真地說:「我在看不動如山。」

「不動如山,」陳星想了想,說,「嗯,如果天地靈氣還在,只會更強。」

「不動如山可化作六種法器,」項述說,「降魔杵、捆妖繩、大日金輪、蝕月弓、金剛箭,以及最初的形狀,智慧劍。張留為它做了一個劍鞘。‘生死羂網堅牢縛,願以智劍為斷除’,說的就是智慧劍。」

「生與死,」陳星說,「就像一張網般,是這個意思吧。」

「嗯。」項述的語氣異常平靜,答道,「身在凡塵中,大家都看不開生死,所以張留覺得,這把智慧劍,能夠幫人斬卻執念。」

陳星笑道:「那你既然是不動如山的執掌……」

「你昏迷的這三個月裡,」項述說,「我讀了不少項家留下的古籍,謝安還替我找來了衣冠南渡時,被帶到江南的,以前驅魔司裡的記載。」

陳星:「有什麼發現麼?」

項述終於從簡牘中抬起頭,認真地看著陳星,眉頭微皺,彷彿早知道說到驅魔之業,陳星便也會認真起來。

「我知道了一件事,」項述說,「每次當我在用不動如山時,甚至感覺到被你喚醒全身法力的一刻,其實這法力是來源於你。」

陳星心想你終於也發現了,卻硬著頭皮說:「是這樣不錯,但是驅魔師與護法,也有著冥冥中的聯絡……」

項述卻打斷道:「原本若天地靈氣沒有消失,心燈、不動如山都能借助靈氣來發動。可現如今,你卻是在燃燒自己的魂魄,來為不動如山注入法力,也即是說,每次降妖的時候,我所用的,都是你的性命。」

陳星不說話了。

項述又說:「斬向魃王、妖邪的劍,同時也是斬向你的劍。」

陳星忙解釋道:「別說得這麼嚴重,只要給我一點時間恢復,我就會慢慢好起來的……」

「你不會好起來!」項述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你的昏迷一次比一次嚴重了!在敕勒川下,你被車羅風抓走時,尚且只是內傷,會稽這一次,你足足昏迷了三個月!」

陳星本想反駁項述,但迎上他的目光時,他反而覺得最難過的,這時候應該是項述才對。如果被他知道自己的餘生尚不足兩年,陳星甚至不敢想象項述會有什麼反應。既然想通了這一點,他就再也不想和項述因為這些事而爭吵了。

兩人相對沉默。

那一刻,陳星感覺到了自己對項述的某種奇異的心緒。就像那天他以一敵萬,殺進陰山中救出自己後,背靠大樹坐著時的落寞表情。他很想把自己所有的都給他,以表示他明白項述待他的心意——但他又有什麼呢?他什麼都沒有,連自己也沒有。

陳星竭盡全力,堪堪按捺住自己的衝動,即使那衝動轉瞬即逝,他卻依舊敏銳地捕捉到了。

他看著項述,不知為何,想湊過去,輕輕地吻一下他的唇,以示我並非從來沒想過。

就像千萬只飛鳥掠過山巒的最高處,與那萬丈之巔擦身而過;就像千萬條閃光的魚在月夜下躍出海洋,在那一刻背脊掠過夜空。

陳星終於朦朦朧朧地察覺到了自己的心情——老天竟然在這最後的四年中,在他的命運裡畫出瞭如此濃墨重彩的一筆,哪怕他一路走來如何躲閃,都無處可逃,將項述推到了他的面前。

「你說話!」項述怒道。

「你真好啊。」陳星在那短短瞬間,心中如驚濤駭浪驟起,卻又歸風平浪靜,勉強笑道,「人也好看,心也這麼好,項述,我真的好喜歡你,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事,」說著復又黯然,「就是認識了你,找到你這樣的護法,我只覺得比起歷任大驅魔師,我都幸運多了。」

項述:「你……」

項述馬上起身,將竹簡扔到一旁。陳星想通之後,便說:「你說得對,是這樣的,可我也有話要告訴你……項述,我、我其實……我……」

項述一擺手,示意陳星不用再說。

「是不是隻要我找到了定海珠,」項述說,「讓天地靈氣恢復,你就不用再冒這樣的險?」

陳星一怔,卻道:「也許,可是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我想……」

項述:「明天我就出發,馮千鈞會照顧你。」

陳星驚訝道:「你要上哪兒去?」

項述說:「回敕勒川,定海珠既然與我娘有關,一定還有什麼蛛絲馬跡,我要重新調查,找到這東西,把那害死人的張留做了些什麼,全部挖出來!」

陳星耐心道:「敕勒川已經毀了!項述,你現在去也沒有用,萬一屍亥再來江南,我怎麼辦?而且你這一去,要什麼時候才回來?!」

去沿著項語嫣生前的行蹤調查,未嘗不是一個辦法,但陳星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不想在這個時候分開,屍亥的身份未查明,而且定海珠也有極大機率不在敕勒川,否則屍亥以克耶拉的身份兩次前往塞外,他所掌握的資訊,一定比他們更清晰。

想到這裡,陳星便有了說服項述的理由。

「現在想來,克耶拉會出現在敕勒川甚至卡羅剎,就是為了尋找定海珠,」陳星說,「當年他也是知情人之一,你覺得我們會比他更清楚嗎?」

項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陳星伸出手,有點膽怯地、輕輕地碰了下項述的手背,那純粹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項述卻翻轉手掌,握住了陳星的手,那動作堅定而有力,彷彿下一刻就想抱住他。

陳星忽然心臟狂跳起來,心燈不受控制地一閃,項述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鬆開了他的手,怔怔看著他。

「項述?」陳星的呼吸十分艱難,「你得明白,有許多事,我……」

項述卻側過頭,似乎躲避著陳星的目光,忽又道:「我改變主意了。」

陳星茫然道:「什麼?」

項述轉過頭,眉頭舒展開,眉眼裡帶著一直以來,陳星熟悉的溫潤感。

「我不報仇了,」項述說,「在查明定海珠的下落前,我不會再找屍亥報仇。」

陳星:「你……你說過……」

「是。」項述道,「但如今情形,我不能拿你的性命去冒險。」

這一刻,陳星的心情猶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項述又道:「接下來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找到它。」

陳星:「如果屍亥再找上門來呢?如果他想將江南的百姓煉成魃,我們又怎麼辦?坐視不管?」

項述說:「我會解決。」

陳星道:「你怎麼解決?」

「我曾是大單于,」項述說,「身為大單于時,敕勒川下都是我的子民,如今我身為你的護法武神,也是全天下的護法武神。無論胡漢,都是我所必須守護的物件。我相信事在人為,只要我願意,天底下沒有我辦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