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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浮生錄 非天夜翔 第2頁,共2頁

陳星:「差不多……苻堅嘛,除了第一面,就再也沒見上了。我也是昨夜才到長安。」

果然,馮千鎰一邊校正那輪|盤,一邊漫不經心道:「您家中遭遇戰亂,想必這次上長安,也是抱著報仇的決心來的了。」

陳星聽到這話時,頓時一怔,答道:「那倒沒有,憑我這點本事,怎麼報仇?何況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馮千鎰在那校正輪|盤的輕微聲音中,又道:「小兄弟,雖說你我今日初識,此話說來不妥,但我仍冒昧問一聲……」

陳星沒有答話,只疑惑地聽著。

「……既住在宮中,又與大單于述律空交好,想必能為我等提供少許協助,胡人入關,多少漢人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晉廷隔江相望,國仇家恨,從未敢有忘。愚兄不敢讓小兄弟涉險,只是這麼問上一問,是否有可能……」

「馮大哥,」陳星聽到這話時,轉過身,面朝背對自己、坐在輪椅上的馮千鎰說,「不行,這件事我不能做。」

調校輪|盤的聲音停了。

馮千鎰說:「我不是想讓你去刺殺苻堅,只是在方便的時候,將我麾下死士,設法掩護進宮,為兄擔保,絕不會讓你有所牽連,大事若成,定有重謝。」

陳星認真答道:「馮大哥,驅魔師的第一法令是什麼?您想必不會不知道。」

「我不知道。」馮千鎰放下手,淡淡道,「我在接任大當家之位時,只知道馮家曾有過無比風光的過往,若森羅刀威力尚在,什麼時候輪到胡人鐵騎蹂|躪我關中大地?」

陳星有點意外,聽馮千鎰語氣,似乎他對此全不知情,畢竟時間隔得實在太久,口氣便緩和了些,答道:「師父在我下山前,再三耳提面命,身為驅魔師,第一條,絕不得介入人間朝廷紛爭之中。正所謂‘鬼神之道歸鬼神,凡人之道歸凡人’,對不對?」

不待馮千鎰回答,陳星又勸說道:「第二條,則是……」

馮千鎰口氣已有不善,說道:「三百年前的法令,如今又有何意義?你就從來不曾質疑過?」

陳星說:「當然有意義,馮家和我一樣,大家都有更重要的使命去完成,那就是守護人間。若咱們運氣好,真能找回失去的法力,到了那時,我也許早已……早已,總之,以後你就知道了。」

馮千鎰停下動作後,便沒有再抬手,陳星想再轉過身去時,馮千鎰卻道:「既然如此,我也再沒有幫你的理由了,這就請回罷。」

陳星:「……」

「哪怕你家人、親人,」馮千鎰轉動輪椅,面朝陳星,擋在最後一級庫房的門前,說,「盡死於氐人之手,你也不想為他們報仇麼?」

陳星:「是不是我不答應你的條件,你就不讓我進去?」

馮千鎰沒有回答,只抬眼看著陳星雙目。

「說實話,我確實想過,但現在我既沒這個閒工夫報仇,也明白報了仇沒有用。」陳星開始意識到,馮千鎰明顯不怎麼在乎「驅魔師」的這重身份,先前是自己想得太簡單了。別人的目標是扳倒苻堅,聯絡到馮千鈞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陳星覺得馮千鎰一定提過這要求,只是被馮千鈞拒絕了。

「苻堅死了,只會換人當皇帝,又得引起新的內亂。」陳星說,「北方好不容易戰事方休,天地間所容納的怨氣已臨近極限……」

說到這裡時,陳星忽如其來生出一個念頭,方才燈裡搖曳的火苗……

馮千鎰的聲音卻冷冷道:「哪怕宇文辛親手絞死了你的父母,你也從未想過動手報仇麼?」

那句話頓時如同一個炸雷,在陳星耳畔綻放。

「什……什麼?」陳星退了半步,難以置信地看著馮千鎰。

馮千鎰反而有點意外,兩手手肘擱在輪椅扶手上,手指搭在一處,懷疑地打量陳星:「你不知道?是了,陳喆的獨生子在晉陽城破當天便不知所蹤……這些年裡,你去了何處?」

「你再說一次?」陳星喘息道,「宇文辛殺了我爹孃?」

「你看,」馮千鎰坦然道,「你也並非完全對仇恨無動於衷,對不對?只是刀子沒有割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痛。陳天馳,只要你答應……」

「不可能,」陳星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陳星已亂了方寸,甚至一時忘了來到此處的意圖,腦海中全是宇文辛的表情,頓時全身發冷,如墜冰窟。在馮千鎰的注視之下,一股突如其來的寒意充滿了整個庫房,四處蔓延,提燈中的火苗漸微弱下去,兩人映照在牆上的黑影彷彿正在漸漸化開。

然而就在這一刻,腳步聲由遠及近,金庫大門一聲震響。

「陳星!」馮千鈞的聲音響起,剎那間燈芯火苗恢復,影子恢復正常,馮千鎰與陳星一同轉頭,望向門口。

「你不該出現在此地。」馮千鎰的聲音裡明顯帶著怒氣。

陳星只是茫然看著馮千鈞,馮千鈞提起燈,道:「事出有因,陳星,跟我上去,再待一會兒,我怕整個錢莊都要被拆了,快走!先給個交代!」

松柏居中燈火通明,上千名武士如臨大敵,或手持強弩,或持劍對峙,內裡又有家丁,裡三層外三層,將大門前圍了個水洩不通。

項述坐在一塊石頭上,一旁扔著被折成兩半的牌匾,膝上橫放著一把從馮千鈞手裡繳來的環首刀,身邊點了一炷香。

「大單于,」西豐錢莊六十歲的大掌櫃客客氣氣地說,「我松柏居與敕勒古盟向來井水不犯河水,聖明天子在位,長安有長安的法令,何至於此?恃武行兇,砸我招牌,哪怕今日盡數葬身此地,我等又有何懼?天底下的漢人,你們是殺不完的。」

項述也不搭理他,隨意一瞥身邊的燃香,香已近盡頭,眾武士竟是稍稍後退半步。

大掌櫃見過太多戰爭與殺戮,臉色凝重,項述夤夜強闖西豐錢莊,馮千鈞趕來,一個照面連家傳寶刀也被收走,聽聞此人昨夜連皇宮也闖了,惹惱了他想必全莊上下全都要交待在此處,早已做好慷慨赴死的準備。

幸而馮千鈞終於帶著陳星,快步從正門出來。

「你幹嗎?」陳星終於回過神,一看這陣仗,便怒了,「我只是來找馮兄辦點事!」

項述不答話,將森羅刀隨手一扔,刀光化作一道銀盤唰地迴旋,射向馮千鈞,馮千鈞馬上伸手抓住刀柄,然而那力度卻是出奇地大,「噔」一聲頓時刺穿木柱。

馮千鈞拔了兩下,方艱難扯了出來。

馮千鈞與項述短暫當了大半月的旅伴,知道此人喜怒無常,卻沒想到他半點面子也不給,為了找出陳星,竟直接動手。

「先跟著大單于回宮去,」馮千鈞說,「改天我登門再敘。來人!備車送陳兄弟回宮去!」

項述找到人,轉身離開,陳星快步追出,站在松柏居門前,簡直氣不打一處來,說:「項述!你什麼意思?」

項述已策馬走遠了。

馮家套好馬車前來,陳星只得鑽上車去,滿肚子牢騷,踢了下車內軟椅,忿忿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