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昇道:「被他拿走了,這是唯一的可能。」
餘皓:「!!!」
周昇:「林尋把梁金敏打昏之前,已經大致猜到了這個‘證據’的存在,於是在最後一擊時對她進行了暗示,再搜尋了整個房子,毀掉了那個證據。」
餘皓:「……」
餘皓不願意接受,但這是唯一的可能了,他無奈地坐了下來。
「林尋會留下它麼?」餘皓道。
「不可能。」周昇說,「他一定會徹底毀了它。等等,那如果是個記錄了他家暴行為的監控,他會不會在毀掉之前,用自己電腦先看一眼?」
餘皓道:「看完鐵定刪了,不會留的。」
周昇:「哪怕刪掉了,硬碟資料也可以恢復,就怕他不用自己的電腦看……等等,她會雲端備份嗎?!」
就在這時候,房外傳來汽車聲,兩人突然警惕起來。周昇拉開客廳窗簾,朝外看了眼,一輛車停在門外,餘皓道:「誰?過路的?」
「不。」周昇皺眉道,「這裡不會有過路車,一定是林尋回來了。」
「不會吧!這麼巧?」餘皓道。
今天是林尋取保候審的第一天,餘皓頓時想起那天施梁毫無預兆地回家,剎那有點慫了。
「沒關係,我在呢,怕啥。」周昇淡定地說,「繼續喝他的藏酒,和他聊聊。」
餘皓:「……」
房外車開走,周昇徑自去酒櫃前,又給自己倒了點威士忌,門外有人按了鈴。
「金敏。」林尋的聲音道,「我知道你在家,開門,我想和你談談。」
陳燁凱從房裡快步出來,三人對視一眼,陳燁凱說:「梁老師好點了。」
周昇示意他回去,交給自己應付,陳燁凱便點了點頭。餘皓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周昇拿著酒杯去開門,門開啟的剎那,林尋臉色極其精彩。
「喲,林教授。」周昇朝他舉杯,「祝您健康!」
林尋馬上就恢復了鎮定,沉聲道:「是你啊,周昇。」
周昇讓林尋進來,關門,順手鎖上了門。
林尋只是一看茶几上的酒杯與菸灰缸,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朝裡頭喊道:「金敏!」
沒有回答,林尋想進去,周昇卻道:「別忙著進去,聊聊唄,還沒向你道歉呢。」
餘皓道:「林教授,喝點什麼?」
「不勞煩你們了。」林尋冷冷道,「看來梁老師的學術沙龍剛散夥,你們也學到了不少東西,希望有下半場嗎?我帶了水,想聊什麼?」
「聊那天你驚慌失措,迎風狂奔三十里的情況。」周昇臉上帶著些微酒意,笑道,「下回學院開運動會的時候,林老師一定要報名參加教師組啊,簡直跑得賊快!」
「人在危急的時候保護自己,是種本能,這很正常。」林尋半點不心虛,坦然道。
餘皓道:「哪怕確認自己犯罪了,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也是這樣麼?」
「犯法我承認。」林尋認真地說,「我沒有經受住金錢的誘惑,現在老師已經悔改了,你們出社會以後,千萬也要謹記,不要走上我這條路子。」
這不是餘皓第一次與林尋面對面交談,上一次,他被林尋氣得夠嗆,而這次情況也好不哪去。他們差一點就能找到證據,卻與它擦肩而過。
「你很窮吧,餘皓。」林尋說,「我看過你的資料,窮已經很不容易了,性取向還不正常,這是很痛苦的事情吧。」
餘皓深吸一口氣,知道林尋在激怒他,周昇卻看了餘皓一眼,朝林尋說:「原來少數就叫不正常啊,那對我呢?有什麼評價?」
「你家庭條件不錯。」林尋帶著嘲諷的笑容,「所謂‘窮人的孩子,蓬頭垢面在街上轉,闊人的孩子,妖形妖勢,嬌聲嬌氣的在家裡轉,長大了,都昏天黑地的在社會轉,同他們的父親一樣,或者還不如’,在這點上,魯迅描述得很精準。」
周昇坐在先前梁金敏坐過的單人沙發上,點了根菸,說:「林老師的學術沙龍一向都討論這種話題麼?」
「對。」林尋說,「我是個現實的人,和你們梁老師不一樣,她喜歡浪漫主義,喜歡悲劇,喜歡古典流派,喜歡給你們陳老師洗腦,洗得他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周昇正尋思著如何與林尋交鋒,餘皓卻突然道:「你不是第一個,林老師。」
「哦?」林尋道,「第一個什麼?」
「第一個說自己‘崇尚現實’的人’。」餘皓道,「他們總會教給我很多人生大道理,譬如說這社會弱肉強食,你不去害人,別人就來害你;有錢不拿,你是白痴,遲早要後悔;人生在世,本來就沒有意義,大家最後都要死的……」
「更正一下。」林尋道,「最後那個觀點,叫‘虛無主義論’,和現不現實沒關係。你需要多讀點書,等你讀足夠多的書,就會對這個世界產生質疑,形成自己的世界觀。你知道麼,餘皓?讀書是為了選擇信仰。你會接觸到整個精彩的世界,這個世界上充斥著眾多的理論,隨著你的人生經歷,一個又一個的念頭,逐一被你推翻,你二十歲的時候相信這個,三十歲以後相信那個,四十歲的時候再相信其他,你會不停地懷疑自己,否定自己,繼而‘悟’出全新的人生法則,沒有絕對的正確,只有讓你活得自由自在的選擇,而擁有了力量,你才有選擇的餘地。」
餘皓道,「我不像你這麼有學問,讀過許多書,我的信仰來自於對我內心的自省,我想你也許從來不自省。你有力量也有智慧,但你用以作惡,也許沒有什麼人能來制裁你,你也可以逍遙法外地活下去。可你的精神世界,已經成為了一片廢墟,陰雲密佈,陽光不會出現,在這廢土上也再長不出生命,你無法再體會到世上有這麼多美好的東西!」
周昇:「……」
周昇原以為自己將與林尋有一場劇烈的交鋒,萬萬沒想到,餘皓卻比他更激動,這是他第一次碰上餘皓會如此長篇大論地與別人論戰,周昇反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從未想過,在餘皓的心裡居然有這麼多的話!就在這時,放在茶几上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彈出三條陳燁凱在臥室裡發給他的訊息。
「我不用自省。」林尋冷笑道,「我活得很好,我活得比你們都好,比你們都成功,這就是我的信仰為我帶來的人生。我不需要一個學生來指點我,你倆,哪怕nicky,龍生,你們都只是活在泥濘裡的小孩。你們沒有資格來評判我,不,你們可以隨便說,卻不會對我產生哪怕一丁點的影響,我不在乎。idon'tcare!」
「這就是令你們無奈的不平等,等你們離開這個校園,走上社會以後,你們會發現世界上有更多的不平等,這就是我說的‘現實’。最後就像我今天預測的一樣,明白到這個社會,是現實的、唯物的,以後你們一定會想起今天晚上,我說的這番話,這是一個勝利者,給失敗者的心情分享,也是我作為過來人的一點經驗之談。」
「你像一個瞎子。」餘皓沉聲道,「從你開始作惡的那一天起,你就失去造物主賦予每個人最珍貴的東西,這就是你為此付出的代價!」
林尋嘲笑道道:「或許吧,我們都說服不了彼此,但結論很明顯,你們已經輸了。」
「不一定吧?」周昇突然答道。
就在這時,周昇做了個令餘皓意外的舉動,他放好酒杯,挪到長沙發上,與餘皓並肩而坐,從茶几下拿出電視遙控器。
餘皓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他轉頭注視周昇。周昇側頭,回應了餘皓的一瞥,眉毛一挑,露出了他一貫以來,招牌式的惡作劇壞笑。
旋即,周昇按下了遙控器,電視機亮起,藍色畫面。螢幕下跳出appletv的選項,手機投影,影片滑動,點選,選中其中一個,解螢幕鎖,設定橫向全屏,播放。
那是陳燁凱在臥室裡操作手機!
餘皓怔怔看著電視機螢幕,林尋頓時劇烈地發抖,雙眼睜大,臉色蒼白。
七分二十五秒的影片,從梁金敏與林尋在客廳爭吵開始,林尋一手挽著西裝,走過沙發,梁金敏拉住林尋西裝,林尋驀然回身,將梁金敏推倒在地。梁金敏發抖起身,林尋扔下西裝,鬆開袖釦,將她拖了過去,一巴掌。
這是餘皓平生第一次看見家暴的監控錄影,不由得握緊了拳頭,周昇拉起餘皓的手,以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
梁金敏不住躲避,林尋揪著她的頭髮,把她拖回來,朝著她的太陽穴猛擊。梁金敏側身時,刻意地逃向電視機前,餘皓瞥見了她痛苦大哭的表情,她逃向門口,卻被林尋拖住,繼而按著頭,在牆上猛撞。梁金敏轉身掙開時,林尋一手卡著她的脖頸,在牆上又連撞兩下。
梁金敏順著牆,披頭散髮地坐倒下來,垂著頭。林尋揪著她的頭髮,單膝跪地,在她耳畔低聲說了什麼,最後按著她的頭,狠狠一撞,梁金敏軟垂在地,陷入昏迷。
整個過程只有三分鐘。
林尋又踢了梁金敏一腳,回來坐在沙發上,側頭朝她投去一瞥,繼而給自己倒了杯酒,稍躬身,彷彿在思考。他起來,扛起梁金敏,從拐角的樓梯下地下車庫。兩分鐘後,他又回來了,四處察看,似乎尋思這其中是否有異常。
直到第七分鐘時,林尋起身,判斷出了梁金敏躲向電視櫃前那個舉動的特別之處,從左到右,開始檢查所有的擺件。但只是檢查到一半,他便注意到了攝像頭,伸手將它取了下來,攝像頭朝向一側,晃過倒在牆角的梁金敏。不多時,黑屏,監控影片就此結束。
林尋猶如石化了一般陷在沙發裡,久久沒有起身。周昇將落地燈光度調亮,餘皓看見林尋的表情,就像個死人。
臥室裡傳出響聲,陳燁凱開門。
「梁老師想起來了。」陳燁凱朝他們說,「那天回去以後,她在木雕裡裝了一個攝像頭,同步上傳到獨立的雲端賬戶上,只是一時沒想起來。我已經通知了黃霆,他們馬上就會過來。」
「真是峰迴路轉。」周昇唏噓道,「那麼……你可能真的要坐牢了,林老師?採訪下,現在心情如何?」
林尋沒有說話,周昇看著林尋,認真地說:「林老師,你很‘現實’,所以你認為這個世界就是你所理解的樣子,但別忘了,我們也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們也是這個‘現實’的一部分。」
餘皓:「!!!」
外頭有人按門鈴,周昇起身去開門,黃霆帶著同事來了。
「回吧。」周昇朝餘皓說,兩人起身,來到門口,周昇大聲道:「梁老師,再見!」
「再見。」梁金敏冷靜的聲音從臥室裡傳出。
梁金敏自始至終沒有從臥室裡出來,哪怕再看林尋一眼。
「再見,林老師。」餘皓朝林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