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不想回廣州去了,譚睿康說回深圳發展的時候他雖然不太情願,但一回到家就不想做,東西都很熟悉,氣味也很熟悉,被子鬆鬆軟軟的,抱著睡覺彷彿又回到了少年時代。
譚睿康依舊睡隔壁的傭人房,他摘下手錶,換了名貴西裝,穿著睡衣,說:「弟,晚安。明天早上去喝早茶吧。」
遙遠關了床頭燈,笑道:「好,晚安。」
回家就分開睡了,但是遙遠居然也覺得沒有所謂,兩人各睡一個房,在同個屋子裡住一輩子,居然也挺好的。
被子很暖和,還帶著陽光的氣味。
數天後,譚睿康回去辦理轉賬,遙遠一個人在家裡,享受難得的假期,準備計劃他們的分公司,選址,招聘員工,裝修,作預算。
母親留給他的房子漲價了,股市瘋漲,樓市也跟著穩步上升。在市中心租寫字樓的話一年至少要四十萬租金,開銷不菲,趙國剛公司附近更是天價,不過他做進出口的人,基本不在乎這點小錢。
趙國剛的生意也不知道做得如何了,遙遠自己開公司才深知決策的不易,像他和譚睿康這樣,有什麼問題可以提出來彼此商量,至不濟,譚睿康還會給父親打電話。
但這些年裡趙國剛從來就是獨立決策,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遙遠還記得小時候趙國剛有次回家,問他喜歡什麼來著,好像是兩種商品,遙遠傻乎乎地說了一種,趙國剛就按遙遠說的,去做買賣了。
遙遠對著預算表心不在焉,思考小時候趙國剛的創業之路——在他還沒出世前,直到自己五六歲的時候,趙國剛的路是完成資本積累的過程,擠走了自己的一個合作伙伴,賺了上千萬,當然,也有不少賠進了股市裡。
後來在自己七歲那年,趙國剛就轉行了,瞄準東南亞地區的電子產品與組裝元件,做了一段時間後又和生意夥伴分道揚鑣,去做吹塑行業的新技術。
趙國剛的人生就像是一個賺錢,換領域,再賺錢的過程,遙遠開始有點模糊的輪廓了——父親離開自己的時候,總資產估計有三千多萬。
這三千多萬要是交給遙遠,遙遠可以去買一個廠,專做led節能燈,說不定真能做到上億或者好幾億……算了,不靠老爸。
遙遠去翻電話本,想給趙國剛打個電話,告訴他自己回家住了,翻著翻著,看到電話旁有譚睿康記錄的地址。
他考慮了一會,起身換了件衣服,帶上在香港買的手錶,決定上門去看看他,當面說幾句話。
舒妍的家是個老式多層住宅區,估計是90年起的,連電梯都沒有。
遙遠邊走邊看,頗有點好笑,居然住這種地方,看來舒妍本身就沒多少錢麼?
「叮咚。」
門鈴響,裡面咚咚咚的聲音跑過來,開門。
防盜門後沒人。
遙遠朝下看,隔著防盜門柵欄,看見一個小孩在底下朝上瞥。
「你誰啊。」小孩說。
「查天然氣的。」遙遠說:「你家用天然氣嗎?叫你媽出來。大人的事你小孩子不懂。」
舒妍過來了。
遙遠道:「不進去了,咱們隔著門說幾句話吧。」
「小遠,歡迎你來。」舒妍笑了笑,說:「你爸爸一直在說你呢。」
遙遠道:「你真慈祥。」
舒妍剛見面就被奚落了一句,臉色不太好看,開門請他進去。
趙國剛有點驚訝,從房間裡出來,說:「小遠?」
遙遠道:「過來看看你,過得還好嗎?」
趙國剛道:「還行,打算回來深圳發展了?」
遙遠嗯了聲,四處看了看,那小孩一直好奇地打量他,這個家裡佈置得一般,採光也暗,陰沉沉的,廚房和廁所對著門,本來就不亮堂的房子裡還鋪的淡紅色瓷磚,看上去有點壓抑。
陰天客廳裡的燈也不開。
有個小孩子的家裡總是亂糟糟的,遙遠估計了一下,高三的時候舒妍懷孕,03年非典的時候生小孩,這小孩四歲半了,還沒到唸書的時候。
舒妍說:「留下來吃晚飯把,我去買只豉油雞回來?」
趙國剛說:「再買兩瓶啤酒。」
遙遠道:「不了,我不留下吃飯,晚上約了同學。」
趙國剛便點了點頭,舒妍道:「寶寶來,媽陪你玩會遊戲。老趙,你股票還看嗎?」
趙國剛道:「關了吧。」
她牽著小孩進去,關上房門,把餐廳讓給兩父子。
遙遠看來看去,得出一個結論,這個房子兩室兩廳,不算很大,舒妍身為女主人想必也沒什麼生活情趣,她也三十八歲了,比五年前老了許多。
時光真是過得驚人的快。
趙國剛也老了,遙遠一直沒有發現,他認真地看著父親,忽然有種陌生感。
趙國剛有很多白頭髮,皮膚也沒有以前好了,眼角有明顯的魚尾紋,這些年裡雖然每年他們都會見幾次面,但遙遠每次見到的父親依舊穿著西服皮鞋,在高檔海鮮城裡,燈光下的他仍精神很好。
但來到他家,看到穿著睡衣的父親,遙遠就覺得他像個老頭兒一樣,不知道是自己長高還是趙國剛老了的緣故,父親也沒有以前高了。
這不是我爸,遙遠鼻子裡湧起一股酸楚之意。
他的靠山呢?
那個永遠守護著他的父親呢?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遙遠根本想不通,單純地把這歸於畢業那年開始就沒有回家見面的緣故,這才兩年沒見啊!他和譚睿康才一個春節沒回來,父親就老了?
趙國剛走路略顯不穩,坐到桌前,摘下眼鏡,說:「未來有什麼規劃?」
遙遠蹙眉道:「你腳怎麼了?扭了?」
趙國剛哂道:「有點痛風,從前大魚大肉吃多了。」
遙遠道:「怎麼治?會走不了路麼?」
趙國剛說:「不會影響身體,偶爾有點痛,少吃帶嘌呤的東西,少喝酒,自然就會慢慢好起來的。」
遙遠道:「說了讓你少喝點酒的啊!那女的沒提醒你嗎?」
趙國剛笑了起來,說:「這些年幾乎不怎麼喝酒,你的公司,爸爸也沒怎麼去管,大部分時間都在自己運轉,等你回來接手。你看,工作日爸爸不也在家裡休息麼,小趙總,你也要注意身體。年輕的時候大吃大喝,老了就容易問題一大堆。」
遙遠覺得這一點也不好笑,他有點想罵趙國剛,又想罵舒妍,他想朝舒妍大吼一頓我把我爸讓給你了這才幾年?!怎麼他就變得這麼老了?你到底是怎麼照顧他的?!
趙國剛說:「寶寶,你也要注意身體,作息。人一過二十五歲,身體就不一樣了,到三十歲的時候,你不能再熬夜,否則身體就會吃不消。」
遙遠還沒從震驚中清醒過來,他問:「你還說我呢,你怎麼戴眼鏡了?」
趙國剛說:「有點老花。」
遙遠難以置通道:「這就老花了?」
趙國剛道:「爸爸今年四十八歲,都快五十的人了,老花很奇怪?」
遙遠:「……」
「你的腳能治麼?」遙遠道。
「不礙事。」趙國剛笑著說:「你阿姨平時已經在注意飲食了,別大魚大肉的吃,痛風就會自己好起來,不是大病。」
遙遠道:「你還是回家來住吧,搞什麼?!怎麼我就一年沒回來,又痛風又老花的?」
趙國剛道:「你現在回深圳了,一切照舊,爸爸每週都回去看看你。」
遙遠說:「錢夠用嗎?這家裡怎麼也不裝修?」
趙國剛說:「過段時間是打算裝修,等小孩去上學前班就裝修,這裡樓齡快三十年了。」
遙遠注意到餐桌旁的架子上還放著幾張遠康公司的宣傳冊,料想是譚睿康拿回來給他的,還有他們在南方都市報上打過的廣告,也剪下來了。
遙遠伸手去拿來翻了翻,裡面還有其他品牌的宣傳單,上面用紅筆勾了些資料。
趙國剛說:「寶寶,你比爸爸有眼光。led技術和節能燈,這個方向你選對了。這是近幾年裡珠三角最賺錢的行業之一,未來還有更廣闊的市場等著你去挖掘。」
他起身去拿了一本書過來,裡面是關於led技術的,說:「你回來深圳以後,有什麼想法,儘管放手去做,爸爸給你準備了一點流動資金,用不到的話最好,如果你需要,就不要賭氣了,別總像個小孩子……」
遙遠道:「知道了,不和你賭氣。」
趙國剛笑了笑,說:「過幾天看你和睿康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去聯絡幾個老朋友,吃個飯,你們不用準備什麼,畢竟他們都認識你了,就是大家聊聊,以後你直接找他們就行……」
遙遠聽得煩躁,像個刺蝟般訓他,說:「你痛風還要去喝酒是找死嗎?!我去陪他們喝吧。你把聯絡電話給我,不用你去替我裝孫子了。」
趙國剛說:「偶爾喝點,不會有影響。順便也帶著我兒子去炫耀炫耀。畢業開公司,自力更生掙出第一桶金,你確實會經商,爸爸24歲的時候沒你這本事,真的沒有。這些年一直很後悔,高考給你填錯專業了。」
「再說吧,這個給你的。」遙遠拿出他在香港買的卡地亞手錶。
趙國剛喲了聲,笑著說:「不便宜吧。」
遙遠道:「便宜,給我哥也買了個,你們一人一個。」
趙國剛點了點頭,開啟盒子,拿出手表,先看了眼表背,遙遠當場就怔住了,他以為趙國剛不會發現的,沒想到他不僅一直記得,還特別注意了!
「和你媽媽的習慣很像。」趙國剛說。
他摘下自己的手錶,那是個歐米茄牌子的。
遙遠接過趙國剛的舊錶,背面寫著:iloveyou。
這是他很小的時候就發現的一個秘密,他知道這是他媽媽刻上去的,所以他才會在買手錶的時候交代一聲讓人刻字,但他不知道趙國剛知不知道,原來這些年裡趙國剛也一直記得。
趙國剛點了點頭,說:「你媽媽以前託人從歐洲帶回來的,這個表當時買了五萬,現在可以退役了。給你留作紀念吧。」
遙遠答道:「不,留給你了,你收著吧。」
趙國剛把舊錶收了起來,放在小盒子裡,笑了笑,起身去放在書架上,抬手腕看了眼,說:「爸爸很喜歡。」
「當年的五萬可不比現在的五萬。」遙遠說。
「是。」趙國剛笑道:「當年爸爸生意剛起步,應酬多,表面都要打扮得光鮮點。剛開始改革開放的時候,一塊好表還是很重要的。」
遙遠道:「我還是拼不過我媽,早知道買個五十萬的。」
趙國剛笑道:「金錢,包裝都是外在,沒必要太追求。精神世界的豐富才最重要。以後打算怎麼發展?詳細說說?」
遙遠說:「一直沒什麼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
趙國剛說:「還有多少錢壓在股市?」
遙遠說:「幾十萬,沒多少了。拿了一百萬出來準備租寫字樓開分公司。過幾天去華強北看看。」
電視裡播放著美國的第四季度財政預算案,趙國剛說:「那裡租金貴,其實沒必要,你喜歡就在那裡開吧,長久做的話,買下來也是可以的,爸爸這裡還有現金,反正買了放著也能升值,現在股市,過幾年就輪到樓市了,記得93年房地產上揚那會麼?股市和樓市一向都是相輔相成的。你可以以生意為主,投資為輔,適當調整一下比重,爸爸知道你懂的,這個就不用我囉嗦了。」
遙遠蹙眉道:「美國都次貸危機了,中國股市怎麼還是半點沒危機感。」
趙國剛搖了搖頭,說:「小布什要出手救市,都不敢亂來的,股市應該還會有一段時間的繁榮期,你控制好投資比例就有沒問題,需要爸爸幫你管股票賬戶嗎?」
遙遠想了想,說:「不用了,顧好你自己的吧,我那點錢還不夠你繳幾次手續費的,你買了什麼股?」
趙國剛說:「申購了一部分中石油的新股,上市以後又買了一部分。」
遙遠眯起眼,說:「不是一上市就跌了麼?你按發行價全拋掉也能賺不少了吧。」
趙國剛笑了笑,點頭道:「是跌了點,爸爸有信心它會漲回來,石油股目前來說還是很不錯的,僅次於你喜歡的煤炭股。」
遙遠又換了個話題:「她在上班麼?」
趙國剛道:「沒有,專心帶小孩。」
遙遠說:「你怎麼不買個大點的房子?」
趙國剛說:「哎,什麼房子都一樣的住,你不也喜歡在你媽媽的老房子裡住麼?房子住久了,都是有感情的。到爸爸這個年紀,物質享受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
遙遠:「嗯,五十知天命,你快知天命了。」
父子倆看著電視節目,都不說話了,電視裡傳來小布什的演講。
遙遠有滿肚子的話想問,滿肚子的話想說。
他想說你老花能用手術矯正麼,痛風有多痛,回家來住好嗎,找個中醫看看買點藥吃?中醫很厲害的,把我哥的病都治好了,你小兒子為什麼叫寶寶,是因為你想念我嗎,你覺得我接下來該怎麼發展?要不我去按揭買個房子給你住吧,住舒妍家這麼個老房子……真他媽造孽。你現在可以把公司給我了,我幫你,我也會做生意的,我證明了我自己,你看,你喝酒都喝出痛風來了,你還想我媽不?我媽要是還活著,你肯定不會變老頭兒,至少不會老得這麼快,不如我去接管公司吧,你別折騰了,回我和我媽的家裡待著,沒事給我開開車,給你買個賓士什麼的……
你為什麼要結婚?!你看你現在過得也沒比以前幸福多少啊,有個老婆你就覺得幸福了麼?你還不是天天惦記著我幫我出謀劃策的?你到底為什麼住個這麼小的房子,還不換個車?
我想給你買新車新房,搬過去一起住,和你一起做生意,給你打下手,守著你過日子,替你喝酒應酬,你看我會賺錢了,但我不想給那女的住,不想給她用,不想賺錢養她的家,只想養我爸不想養後媽,你偏偏又要和這麼個女的扯在一起,還有個小孩,現在好了,甩都甩不掉,我真的是愛你的,我一直都愛你,你根本不考慮我的心情,你很傷我的心你知道不……
想了很久,遙遠最後一句話也沒有出口,說:「我走了,約了還有事。」
趙國剛讓遙遠等一會,進去換衣服送他,忙道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你別換衣服了,想回家就回來吧。
他把門關上,快步跑了下去,剛好譚睿康給他打了個電話,說:「弟,你在家麼?晚上我回深圳了,叫姑丈一起出來吃飯好嗎。」
遙遠沒吭聲,只有抽鼻子的聲音。
譚睿康道:「弟,你怎麼了?」
遙遠的情緒終於徹底爆發了,他站在樓下,朝著電話裡的譚睿康大哭,哭著說:
「我爸怎麼這麼老了啊!他怎麼就這麼老了啊!這才幾年啊!以前還看不出來,都是那女人害的,都是那女人沒照顧好他……我要殺了她……當初要是不讓我爸去結婚就好了,我還想每天回家讓他教我做生意……賺來的錢給他買賓士,給他買別墅……我真他媽後悔……我是真的很愛他啊,我想接他回家和他一起過日子,我都聽你們的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