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遙遠和譚睿康作了一次大掃除,把家裡打掃乾淨,遙遠擦乾淨他媽媽照片的相框,把它放好,兩人又把高中的書打包拿處去賣給收廢品的。
打掃時譚睿康發現遙遠在弄一個紅包,他在陽臺上問:「小遠,你在做什麼?」
遙遠頭也不抬答道:「在給我爸的婚禮包紅包。」
譚睿康嘆了口氣,遙遠擺手示意他別過來,拿了一把鑰匙,裝進紅包裡封好,放在電視機上。
譚睿康買了菜回來自己燒菜吃,他的菜做得很有水平,幾乎快接近趙國剛的手藝了。
趙國剛還是沒有回家。
遙遠躺在譚睿康的懷裡看電視,空調開得很涼快,他忍不住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電話響。
遙遠接了電話,窗外烈日炎炎,透過客廳的陽臺投進來,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光與影的兩極。
電話那頭喧囂熱鬧,舒妍的聲音說:「是小遠嗎?」
「什麼事?」遙遠說。
舒妍小聲說:「小遠,你爸爸今天結婚了,你能祝福他嗎?只要一句,我請求你,阿姨保證你永遠不會後悔今天說的這句話。求求你了,沒有你的祝福,他不會幸福的。」
遙遠靜了一會,說:「你讓他接電話。」
舒妍的聲音充滿欣喜,說:「國剛呢?讓國剛來接電話……」
「喂?」趙國剛帶著笑意的聲音說:「您好,哪位?」
遙遠道:「爸。」
趙國剛靜了很久,而後說:「寶寶,你想對爸爸說什麼?」
遙遠殘忍地說:「爸,你不可能幸福的,你對不起我媽,你這輩子都不會幸福,永遠不會,我恨你。」
譚睿康衝了過來,給了他一巴掌,吼道:「你怎麼能這樣對你爸!他這麼愛你!!」
「小遠!」譚睿康的聲音在耳邊說:「小遠?」
遙遠睜開眼,渾身大汗,掙扎著坐了起來,發現剛剛的只是一場夢,確實有電話來了,但不是他接的。
譚睿康掛上電話,讓遙遠坐好,摸他的額頭,擔心地說:「你沒事吧?」
遙遠擺了擺手,腦袋嗡嗡嗡地疼,疼得他神志模糊,好一會才平靜下來。
數天後錄取通知書來了,兩人去領到手,遙遠和譚睿康去公墓,找到他母親的骨灰盒。
骨灰盒前放了一束百合花,四周擦得很乾淨,下面還墊了塊新的藍色天鵝絨,顯然不久前剛有人來過。
她的遺像在骨灰盒上朝著遙遠微笑,遙遠揉了揉鼻子,說:「媽,我考上大學了,你看,錄取通知書,中大呢,北大沒考上,爸幫我填的志願。」
譚睿康在一旁靜靜站著,兩人身側有個老太婆在點香燒紙錢,咒罵她不孝的兒子兒媳婦,繼而對著老頭兒的骨灰盒嚎啕大哭。
「阿婆!不能在這裡燒紙錢!」公墓管理員過來了。
譚睿康把那老太婆攙起來,帶她到一旁去坐,小聲安慰她。
遙遠拿出通知書,朝著骨灰盒開啟,說:「媽,你看,中大呢。」
「我考上大學了,爸也要走了,我是想陪著他一輩子的,但他想結婚。我沒有反悔,是他反悔,不過他可能也不需要我了……」遙遠忽然有點說不下去,他低下頭,沉默片刻,而後深吸一口氣,藉以掩飾什麼,最後朝骨灰盒笑了笑,說:
「你生命裡最愛的兩個男人,從此以後就分家了,媽,你繼續在我家住吧,別去他家,以後就……陪著兒子。如果他哪天被那女的甩了,媽,我答應你我還是會照顧他,帶他回家,給他養老的,嗯,就……就這樣……」
遙遠回到家,對著錄取通知書和報名注意事項,找出他的戶口本,忽然想起一件事——趙國剛的戶口。
戶口本在他手上,趙國剛沒有辦法去登記結婚,他遲早要回來拿,說不定還會和那女的一起上門。
遙遠翻了幾頁,上面有他亡母的名字,他還是頭一次認真地看這個戶口本,這年頭深圳和廣州的戶口都相當貴了,要買一套幾十萬的房子才送兩個藍印戶口。
遙遠自言自語道:「爸爸,媽媽,小遠,我們是一家人。」
片刻後他又小聲說:「但是爸爸要走了。」
遙遠把戶口本翻來翻去,想起趙國剛讓他籤的協議,又站在冰箱前,拿下資料夾翻看。
趙國剛想把他的錢,他的公司都給自己,遙遠想到一個詞——淨身出戶。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不會想要這些,他只喜歡花錢,不喜歡賺錢。
但遙遠也有很多話想痛痛快快地說出來,在他過往的歲月裡,他總是會想起某些更早的特定時刻,這些時候本應當這樣說,又或者那樣說,奈何當時從來沒有正確地說出口過。
而後想起來,總是悔不當初。
有的話如果不說出口,錯過了那個機會,或許一輩子就再也沒有時機說了。
他不想在未來的許多個夜晚裡輾轉反側,念著那些沒出口的話,後悔當初沒有把它們連珠炮般地倒出來,所以他必須準備好,在父親去結婚前,把該說的話都說清楚。這些話早在千禧年倒數完的晚上他就該拉開車門,大聲地朝他們說個清楚。
譚睿康在他身後說:「小遠,我得回老家去遷戶口。」
遙遠還在看資料夾,頭也不抬道:「一起去吧,過幾天就走。」
叮咚,門鈴響。
譚睿康和遙遠都沒有說話,唯餘電視的聲音。
叮咚,叮咚。
「寶寶。」趙國剛沉厚的聲音說:「爸爸愛你,開門。」
遙遠道:「開門吧。」
譚睿康鬆了口氣,前去開啟門,趙國剛和舒妍都站在門外,趙國剛很憔悴,朝舒妍說:「進來吧,不用脫鞋子。」
舒妍勉強朝譚睿康笑了笑,趙國剛說:「寶寶在做什麼?」
遙遠把戶口本和銀行卡扔給他,趙國剛沒有說話,一手捏著戶口本翻開,翻了幾頁,遙遠說:「你不是要結婚嗎?戶口遷走,戶主填我的名字吧。」
趙國剛說:「這個以後再說吧,早上沒在家?」
遙遠答道:「去給我媽看錄取通知書了,喝點什麼?你呢?」他朝舒妍問道:「怎麼稱呼?」
舒妍笑了笑,說:「什麼都可以。不嫌棄的話叫聲舒阿姨吧。」
「牛奶喝麼?」遙遠冷漠地答道,去冰箱裡拿了兩瓶牛奶,放在趙國剛與舒妍面前。
趙國剛緩緩呼了口氣,說:「寶寶,爸想和你談談。」
遙遠說:「沒什麼好談的。」
舒妍道:「小遠,你如果願意給我這麼一個機會……」
「爸,祝你幸福。」遙遠打斷了她,冷冷道:「祝你們都幸福。」
氣氛裡瀰漫著濃厚的火藥味。
趙國剛實在太瞭解這個兒子的脾氣了,令他妥協只要十天半個月,令他馴服或許要足足一輩子。
「婚禮我不去了,我和哥回老家上墳。」遙遠說:「你也不用週六日回來看我,我換了把鎖,以後要回家先給我打個電話吧。」
遙遠沒有說什麼我不再花你的錢之類的話,也沒有說當你老了沒錢了被甩掉的時候我還會陪著你,在他心裡這兩個條件足夠構成一個平衡的天平。
趙國剛莞爾道:「我回自己家還要先請示領導?」
遙遠起身,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緊張起來,遙遠去拿了紅包過來,看著趙國剛的雙眼,把一個裝著鑰匙的紅包放進他的西裝口袋裡,拍了拍,說:「憑你這句話,鑰匙給你吧,送給你的結婚禮物,以後夫妻吵架了可以回來住住。」
舒妍深吸一口氣,現出不自在的表情。
趙國剛笑著摸了摸遙遠的頭,今天有備而來,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跟遙遠開吵,但如果舒妍不在,兩父子估計又要吵起來,說不定還要大打出手。
「我去拿點東西。」趙國剛朝舒妍說:「你們聊聊。」
譚睿康主動道:「姑丈要打包什麼嗎?我幫你。」
趙國剛和譚睿康進去房間裡,餐桌前剩下遙遠和舒妍二人。
「小遠。」舒妍說:「我知道你很討厭我,但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你不是已經證明了麼?」遙遠極小聲極小聲地說:「為什麼要懷孕?你等不及了嗎?我只聽過兒女奉子成婚的,沒想到我爸想結婚也要用這招啊?但以他的為人,我總覺得他應該會很小心才對,你覺得呢?」
舒妍莞爾道:「小遠,你港劇看多了。」
遙遠的眉毛微微揚起來,聲音低而輕,彷彿在朝舒婷講一個鬼故事,全身散發著危險的氣勢,就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雛虎,並欣賞她十分尷尬,卻又不得不聽下去的表情。
「你最好生下的小孩確實是我爸的。」遙遠端詳她漂亮的臉,說:「萬一長得不像我爸,你就完蛋了。你最好也好好對我爸一輩子,如果你佔了我媽的位置,卻打他罵他,侮辱他,欺負他的話,你也會完蛋,你相信不?走著瞧。」
舒妍笑了起來,無奈地嘆了口氣,淡淡道:「小遠,我今天不是來和你吵架的,你以後就會明白……」
遙遠又毫不留情地打斷道:「你覺得你贏了麼?未必。他已經簽了協議的,不管他以前賺多少,以後賺多少,公司的所有股份都歸我,你看,就在冰箱上面壓著。你一分錢也得不到,因為那是我媽和他一起創業,一起打拼出來的。」
舒妍的臉色登時變了,只是微小的一瞬間,然而遙遠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瞬間,低聲道:「你心裡是不是在想,不能和我一般見識?不過我現在打算籤協議了,你看看麼?」
遙遠把協議拿了下來,在桌上攤開,舒妍明知道這種時候自己應該起身走到一旁,卻又無法挪開腳步,她不得不看。
「如果我爸貧困潦倒,一無是處,要靠你養活,你還會愛他麼?」遙遠漫不經心地擰開筆,看也不看舒妍。
舒妍淡淡道:「當然,你以為我為什麼和他在一起?就是為了他的錢麼?我知道你一直提防著我,這些事情只能交給時間來證明……」
遙遠連珠炮般說:「那麼如果他不求上進,喝酒賭錢,你還愛他麼?」
舒妍一怔,遙遠又道:「所以你在撒謊,既然這樣,窮困的不上進的沒本事的四十歲男人有很多,你為什麼只愛他一個?」
舒妍無法與遙遠交流,事實上遙遠比她想象中的要難安撫很多,她只得說:「你不理解我們。隨便你怎麼說吧,小遠,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遙遠自顧自道:「我不知道你是做什麼工作的,但想必也是做生意的對不對?你也是個成功人士,是白領?說不定還是個小公司的女經理?你們怎麼認識,怎麼愛上的?不用回答我,你自己心裡清楚就行了。」
「他對你來說,吸引你的魅力除了他的外表,不就是他的事業與他的財富麼?你自己認真想想,如果你認識他的時候他一無所有,在你的單位後面當建築工人,你還會愛上他?就算想玩玩,你還會為了和一個喪偶的窮光蛋在一起,不惜懷上他的孩子,逼一個窮光蛋和你結婚?!別他媽開玩笑了,演瓊瑤戲麼?以你的智商,我打賭你不會這麼做。」
舒妍蹙眉,遙遠的話太多而且太快,令她幾乎無暇思考如何回擊,遙遠又冷冷道:「話說回來,我覺得一個人的皮相也是假的呢,如果他什麼也沒有,再加上一個‘醜’,又老又窮又不上進又醜又猥瑣,我相信你不會愛他,你可能連看都不會去看他一眼。」
「而我會。」遙遠說:「上次來的時候你在門外說我不愛他,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現在我明確回答你,不用等到你長大,我現在就讓你明白,聽清楚了……」
「不管他變成怎麼樣,他都是我爸,我身上流著他的血,他撫養了我十八年,我會永遠愛他,不管他是個多窮多老多矮多胖多醜多不上進多猥瑣的小老頭兒,只要他是我爸,站在廚房裡給我做飯,我就愛他。無論我怎麼跟他大吵大鬧,我都愛他,他自己心裡也很清楚,否則他今天為什麼敢帶著你來敲門?他就是吃準了只要他說‘寶寶,爸爸愛你’,我就……會給他……開門。」
「我對我媽也一樣,我媽對我爸也一樣,我爸對我們……也一樣。我媽生病做化療的時候……她已經醜得沒法形容了,我和我爸還是愛她,不因為彼此的外表而改變,所以我們才是一家人。」
遙遠最後的簽名力透紙背,刷的一聲劃破了紙。
他合上資料夾,朝舒妍低聲說:「所以他自己心裡也明白,你以為我爸是傻子?你以為他的公司是白開的嗎?他不聰明能混到現在這程度?你以為他是什麼好東西?他除了對我會說真心話以外,對其他人都不是個東西,否則你覺得他的公司能開到現在?早他媽在九七年那場金融危機裡就倒得連個防盜門都不剩了。他比你聰明得多,知道錢只有放到我名下才最安全,你看你追了他幾年?他現在還在提防你,而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永遠不可能背叛他,只有我不管怎麼樣,都會永遠愛他。他比愛我媽還愛我,你不瞭解像我爸這樣的人,有的人或許會捨不得給自己花錢,甚至捨不得給老婆花錢,但一定會讓兒女花到夠。」
「你也不用再妄想能從他手上挖走多少錢,他頂多會寵寵你的兒子,給你兒子點零花錢,你又不是他結髮妻子,他不會把太多錢花在你身上的……」
遙遠從小就聽了無數關於錢,關於財產,關於父親是怎麼疼他的話,這些話他平時只是不想說,並非不會說。當年連譚睿康來的時候遙遠都斤斤計較了許久,計較他的生活費和自己一樣,擇校費和自己一樣……何況舒妍明目張膽地上門來?
從小到大的那些歲月裡,趙國剛把自己的經商思想連著連炒股票這些事都教給了唯一的兒子,他們父子倆看一樣的書,出去吃飯時聽飯桌上一群老闆談同樣的話題,遙遠看得比他爸還清楚,只是懶得用這些思想去分析事情,也從來不想和自己父親去討論錢的事,要錢就伸手,不給就撒嬌。畢竟他們是對方唯一的依靠,遙遠也從未擔心過這個。
而此刻他抓住機會,更是句句正中要害,言辭犀利無比,完全不給舒妍留任何情面。他也知道一輩子裡只有今天是他唯一的機會,因為無論自己說什麼,今天舒妍都必須拿出應有風度來,在桌旁聽他說完。
「你看他養出我這麼個失敗品,到時多半連寵都不敢寵你兒子了,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他會對小兒子很兇很嚴厲,而且不會給他亂花錢。你走著瞧。」
「而這些呢?這些東西都是我的,理所當然的……全是我的。你以為你得到了他,其實他心底清楚得很呢,阿姨,你跟我比起來根本就不算什麼。」
舒妍的瞳孔微微渙散,遙遠漫不經心地把產權協議和過戶委託書朝她一攤,說:「你看,連這房子都是我的呢。你不就招了個上門女婿麼?婚房還是你家出的?聽完這話回去,你可千萬別露出破綻,每天得把他伺候好,別兇他罵他,否則你的居心就暴露了,說句不好聽的,假如你們不小心離婚了,我爸什麼損失都沒有,頂多就被我嘲笑一頓,乖乖地滾回來住。而你的財產還會被他分走一半……你有多愛他?哦對了,你不愛他的錢,那我想你應該一點也不介意這些,對吧?」
「記得了,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和他吵架打架,那就是我,而無論怎麼吵,怎麼打,我都是他兒子。」
「至於他撫養了我十八年,我將報答他的是我的一輩子——是實打實的一輩子,不是嘴上說的一輩子,不像你們之間說個沒完沒了,山盟海誓,最後還要靠一張結婚證來證明,我不需要任何證明,連一句話也不用說,因為我不屑說,我是他兒子,這就是我的證明。」
遙遠靜靜注視她,最後說:「對了,別怪我沒提醒您,阿姨,結婚前記得去財產公證。不然可就虧大了。」
舒妍冷冷答道:「謝謝你的提醒。」
這是遙遠答題答得最快的人生考場,他只用了不到十分鐘就簽完所有的協議,插上筆帽,提前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