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半步坡上的王駕已吹響集結的號角。我們五六人護住慕容皝,返回半步坡。各人馬上均負了些兔狸,還是回程路上順手獵來的。
策馬出了密林,遠遠便見各路人馬匯向數丈外半步坡。我全身一鬆,展目搜尋。果然讓我見到坡上一腳有幾個熟悉的身影。
不待慕容皝等人跟上,我已策馬過去,迎面只見王府幾名護衛。還有慕容鎧,低著頭。
「林放呢」我劈頭蓋臉急急問道。慕容鎧抬起頭,不知是否我的錯覺,他面色一沉:「晌午我們在你們左翼跟隨遇襲,林盟主」
他話還未說完,我腦中已是「嗡」的一聲,瞬間氣血難暢。之前埋伏的刺客說林放被擒,我已七上八下,如今聽得他如此說
我大怒,一掌拍在他胸口:「你們個個身負武藝,怎不知保護他」
慕容鎧面色一變,踉蹌退了兩步,死死盯著我。我卻懶得理他,怒不可遏:「他人呢」
「清泓」
熟悉的清朗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呆了呆,急急回頭,卻見一身青衣的林放好端端站在我身後,依然清逸淡然、姿容出眾。我幾乎聽到自己的心「撲通」落回胸膛的聲音,搶到他面前,萬幸他無事
他低頭看著我,目光似也有些閃動只是他微蹙著眉,右手輕撫左手,左手上卻纏著白布,隱隱有血痕。
我伸手輕輕握住他左手:「你受傷了」
他雲淡風輕的笑了笑:「無事。敵人來襲,小王爺率家將擊退,這不過是誤傷。」頓了頓道:「小王爺也受了傷。」
我愣了一下,壞了
慢慢回頭,卻見慕容鎧這小子難得的面色陰沉看了我一眼,扭頭走了。我這才注意到他胸口衣衫破了幾個小洞,面上也有些血汙。
「完了,我冤枉他了我剛剛還罵了他」我有些愧疚的望著他的背影,他壓根兒沒有回頭看一眼。
一雙有力的手忽然從背後放上我的雙肩,我渾身一顫,身後那人低下頭道:「無妨。下次,不要如此莽撞。」
他的氣息如此熟悉如此近,似就在我頭頂在我耳邊。而那雙手就自然而然放在我肩頭,明明冰涼的沒有內力的雙手,卻讓我整個肩頭的僵硬著。
從未如此親近是對下屬的隨意安撫動作嗎不是的、不是的他明明與任何下屬都保持疏離的距離那是什麼是什麼
「哦是。」我顫聲應道,腦子裡已經如漿糊一般凝滯,渾身的氣血似比方才洶湧百倍。凌亂的氣息在胸膛內遊賺那氣息就源於他的雙手。
他的雙手驟然離開我的雙肩,轉而拍拍我的背:「走吧。」
王公貴族和家將們密集匯合在半步坡,座下馬匹都「嗤嗤」吐著熱氣。達王爺一身勁裝,帶著三五隨從面無表情的從我們身旁經過,走到王駕馬車前。
緊接著,布幔挑起,一個身著金蟒烏服、頭戴金冠的男子緩緩下車。周圍鐵衛沉肅的將王駕的四面八方護住。那便是燕王慕容狄了
慕容皝和慕容鎧等王子王孫已聚集到燕王跟前,我們則在外圍二三丈外眺望。只見燕王約莫五十出頭,身材高大,髮鬚皆白。
我也曾聽說過,燕王年輕時驍勇善戰,縱橫漠北數十載,如今年邁,卻貪戀聲色,坐擁美人無數,任幾個兒子鬥來鬥去,似已垂垂老矣而他治下,多年來一直跟大晉保持著名義上的君臣關係,但近年來,晉朝偏安江東,燕王早已與我大晉斷了來往數年。
王駕跟前鬧鬨鬨的,隱隱聽得燕王說了什麼,王子王孫貴族們猛然爆發出驚天的開懷大笑,一派天倫景象。我有些好奇的盯著沈胭脂,她朝我淺淺一笑,又看向林放。林放點點頭,沈胭脂輕輕拍了拍手掌。
這掌聲,在人聲鼎沸的半步坡,在廣袤的獵場,原本是悄無聲息的。但掌聲剛落,只見一道灰影倏然從人群中原地拔起,只聽得一聲怒斥:「狗燕王,納命來」
半步坡上眾人幾乎凝滯了半瞬,下一刻,鐵衛已經拔出兵器,將燕王團團圍住。然而鐵衛只是鐵衛,他們不夠快,他們如何抵得住威武堂頂級高手的偷襲只見那灰影在空中連踏數步,疾速俯衝連出數刀,砍翻了攔路的鐵衛,有人識別出他的招式,驚呼「趙人威武堂」一旁的達王爺瞬間色變,而那刺客頃刻已逼近燕王身前。
連我們這些提前知道伏擊的人,都忍不住有些緊張。在此萬分危難時刻,只聽一聲爆喝:「去」離燕王最近的一個高大身影毅然,張弓、搭建,金翎箭雷霆萬鈞便朝那人疾射過去
箭羽震顫,竟有雷鳴之聲。金翎箭精準的射入刺客前額,頓時血流如注,刺客雙眼圓瞪,轟然撲倒在地。
一切發生在瞬間,眾人目瞪口呆,我注意到達王爺面上閃過的絕望神色。沈胭脂朝我和林放調皮一笑。
整個半步坡上,所有人矚目著,皝王爺舉弓護在燕王身前。而他剛剛射出的致命一箭,挽救了燕王,他的父親。
很完美。
皝王似乎也有些不敢置信,扔了弓,轉身拜倒在地:「父王」
燕王面上已是震怒神色,此時顫聲道:「皝兒,很好,你很好」一旁達王爺等人忙簇擁過來,巴巴的問候。燕王怒喝道:「趙國人,哼含趙國人」達王爺面如死灰,親近趙國一直是他的主張。
燕王猛地一揮袖子,王駕怒氣衝衝的離去。
我敬佩的看著沈胭脂:「真有你的。」
沈胭脂呵呵一笑:「不到萬不得已,我也不用這通天蠱。還是盟主算無遺漏」
我們同時看向林放,他微微一笑,並不做聲。這一日將計就計,步步示弱,讓達王原本串通趙國威武堂埋伏襲擊皝王的兵馬,逐步被蠶食。我幾乎不能想象,林放為何能對這燕遼狩獵之地地形條件,如此熟悉,又如此精於雙方兵力算計。最後又以沈胭脂之能,對他們最頂級高手下蠱,反過來刺殺燕王。
「不過讓皝王箭殺刺客,萬一他失手,豈不是」我疑惑道,卻見林放一臉冷漠。我心中突地一跳。果然,聽到林放道:「胭脂會控制,如果皝王方才未射中,刺客也不會傷到皝王。」
他低頭看著我:「不過我們原本,也做好了刺客得手的預計。萬不得已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