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馮玥玥心滿意足地走在馬路上。
明月高懸,夜空很深。學校後門的這一條街,寂靜無比,微溼的路面映著路燈,光盈盈的。她回來得太晚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可她身體的熱血,彷彿還沒降溫。
她最喜歡的歌手、偶像——岑野,今天來這個城市開演唱會了。身為死忠粉的馮玥玥,怎麼可能不跑去看呢?儘管岑野在演唱會最後,還叮囑大家回家路上注意安全、結伴而行,不要讓她擔心。可與馮玥玥同行的舍友,看完演唱會就回家了。馮玥玥明天一早還有課,不敢耽誤,也覺得不會有什麼問題,倒了兩趟夜班公交,又走了兩站路,現在就快抵達了。
腦子裡還回味著演唱會的片段,莫名的空虛,極大的滿足,津津有味。
可馮玥玥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身後有人。
大概是從一站多地前,她注意到了身後的腳步聲。起初她還以為是路人,沒太在意。可等她走了一站地,那個腳步聲還不遠不近跟著,馮玥玥心裡就有點發毛了。
於是她還看似平靜地走著路,注意力卻全都在身後。
然後詭異的事發生了。
就在她集中注意力一剎那,那個腳步聲突然消失了。
她一愣,然後全身發冷,兩隻腳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又走了幾步,身後始終特別安靜,她鼓起勇氣回頭,看到空蕩蕩的一條長街。她鬆了口氣,心想那人說不定拐彎走了。
雖然這個“拐彎”聽起來那麼詭異,突然消失,一點緩衝減弱漸遠的過程都沒有。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
“噔、噔、噔……”那個腳步聲又來了!而且清晰程度與距離,聽起來剛才一模一樣!好像就在她身後十幾步。可是剛才……哪裡不是沒人嗎?
那感覺就像是一隻螞蟻,無聲爬上了她的後背,戰慄如同電波般席捲。馮玥玥整個軀幹四肢都有點發僵,她甚至想自己是不是演唱會聽太久太吵,出現幻聽了。可是她現在真的不敢回頭。腦子裡胡思亂想:那腳步聲聽起來不帶半點情緒,不急不慌,步履穩定,就像完全不把她當回事……
馮玥玥忽然覺得受不了了。
就好像一根弦,恍恍惚惚就繃緊了,繃到了一個極限,“嗤”斷了。
她一下子發力,往學校後門跑去。
後門是扇鐵門,此時緊閉著,離她也只有百餘米了。她一個衝刺過去,還得翻牆,避開那些鐵柵欄。她的呼吸很急,急得像打鼓,腳步聲“咚咚咚”的,所以她也聽不清,那個腳步聲有沒有追上來,有沒有如影隨形……
一口氣跑到了鐵門前,彷彿即將溺亡的人,終於抓住了最後的救生衣,她雙手抓住鐵欄杆,在往上爬的前一秒,終於還是忍不住,回過頭去。這一看,只嚇得全身一顫。
一個人影,正以飛快的速度,朝她追來。那個人揹著光,你根本看不清他的臉,驚鴻一瞥間,只見他很高大,衣袖外的手臂肌肉緊瘦結實,他跑得很有力,像一頭豹子,正打算撲食……
而她,就是那頭正待捕捉的兔子。
馮玥玥的喉嚨裡就像是啞掉了,過了幾秒鐘,才能尖叫出聲:“啊啊啊——救命啊——”她開始手忙腳亂往上爬,慌了慌了慌了,完了完了完了!真特麼遇上變態了!她都快要爬到鐵門頂上了,突然間門被人重重一撞,她差點爬不穩,手腳並用緊緊扒在上頭。門猛搖了幾下後,她都快哭出來了,可還是不死心,在這麼艱難的搖晃裡,還在拼命往上爬……
然後就感覺到一隻熱乎乎的手掌,抓住了她的小腿。
世界彷彿在這一剎那停止了。
馮玥玥失去意識前最後的記憶,是自己被人從背後牢牢抱在懷裡,一塊散發著清香的手帕,捂上了她的嘴……
(二)
馮玥玥正在夢裡吃著雞蛋灌餅,唔……好香,雞蛋好嫩,還有點燙嘴……她正要大咬一口,忽然聽到了一陣抖抖索索的笑聲:“咯咯……咯咯咯……”
誰在笑,這麼難聽這麼陰森,好討厭啊……她不太耐煩地想,可是手中的雞蛋餅,就這麼不走不見了,而那笑聲彷彿就在耳邊,“咯咯咯……”“呵呵呵……”
她忽然一個激靈,全身冷汗,睜開了眼睛。
陰暗,周圍是一片陌生的,看不清的陰暗。某種又悶又潮的氣息撲鼻而來,遠處有幾道光影在變幻閃動,可她的眼睛有些酸,不太看得清。腦子在幾秒鐘後才恢復清醒,然後她全身都緊繃起來。
因為她發現自己被繩索綁著,雙臂被綁在身後,大腿和腳踝也被綁得緊緊的,躺在地上。而繩索的另一頭,從她的脖子上纏過,最後系在了牆壁上的某處。她全身都開始發冷,搞什麼……鬼?她真的遇到了變態嗎?眼淚就快要掉出來了,她怎麼這麼倒霉,被綁得跟只粽子似的,今早的課肯定誤了,滅絕師太會狠狠扣她的出勤分數……不,她還想什麼上課出勤,她現在小命和貞操都難保好嗎?想到自己看過的那些電視劇裡,變態殺人狂對待女孩的折磨手段,馮玥玥禁不住又打了個寒顫,氣都快喘不出來了。
她覺得自己真的倒霉透頂了,她長得又不那麼好看,頂多算清秀而已,成績也普普通通,生活普普通通,丟在人群裡都找不出來啊,怎麼那人就瞄上她了?就因為她獨自晚歸嗎?嗚嗚嗚,她以後一定聽偶像的話,再也不一個人走夜路了……
胡思亂想著,像是要回應她心底翻滾的恐懼,腳步聲漸起。馮玥玥瞪大眼,就跟受傷的兔子縮緊全身,看著那頭獵豹的來臨。
一個人影從她面前斑駁的舊牆後走了出來,就是那個人。這地下小屋裡的一切,彷彿都靜止下來,馮玥玥連呼吸都忘了,看著那人伸手按了牆上某處,燈開了,他們也看清了彼此的臉。
那是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男人,個頭的確不矮,至少有一米七八、七九的樣子。平頭,長得也很普通,但是渾身上下都很乾淨利落。兩條細細的眉毛下,那雙眼也沒有電視劇裡殺人狂的凶神惡煞,很平靜,看她的目光就像看一張桌子一張板凳似的。
他站在距離一米半處,打量了她一會兒,馮玥玥說:“你……想幹什麼?”聲音抖得厲害。
他根本不回答。
似乎對她還挺滿意的,他的嘴角露出一絲笑,然後就在地上坐了下來,馮玥玥也沒看清,他從牆角哪裡抽出了一把西瓜刀,雪亮雪亮的。還有一塊磨刀石。他坐在燈下,低頭開始很認真的磨。那“咿呀咿呀”的聲音,就開始有節律地往馮玥玥耳朵裡鑽。
馮玥玥簡直要瘋了。
眼前的一幕實在太寂靜也太恐怖。她覺得自己即便不被他砍死,也快要被這一幕嚇死了。她感覺到全身發軟,某種酥酥的即將令人癱軟的感覺,就在全身蔓延。她心知那就是恐懼。
可是,馮玥玥從來都不是個懦弱的姑娘。害怕的同時,她也感覺到了憤怒和厭惡。她告訴自己,一定要拼命想辦法,歷史上不是沒有人,從殺人犯手裡逃脫的,都靠一張巧嘴……可是,她畢竟只是個念大二的女孩,沒有任何複雜社會經歷,在心裡翻來覆去苦苦思索了半天,最終只是故作很有底氣很不驚慌的樣子,冷冷地說:“你知道我是誰嗎?你敢對我做什麼,一定不會有好下場!”
女孩這近乎空洞的威脅,終於把男人給惹笑了。他磨刀的手突然一停,只停得馮玥玥全身一顫,而後他偏頭望向她,笑得不冷不熱:“你是馮玥玥,k大中文系大二學生,湖南嶽陽人。”然後他的聲音變得近乎親暱:“你的什麼事,我都知道。因為……你是我的。”
馮玥玥的腦子裡已是一片空白。
她忽然大哭了出來,開始掙扎,拼命掙扎,肩扭腳踢,想要從這繩網中逃脫,可都只是徒勞。那人不理她,又磨了一會兒,終究還是皺眉,放下刀,馮玥玥一下子又不敢掙了,只是睜著一雙溼漉漉的眼看著他。
他說:“不要吵,你的皮膚,被繩索磨出印子,就不好看了。沒用的,都是沒用的。你還不明白吧?這裡是我早就給你準備好的地方,沒有任何人知道,也沒有人能找到,連蚊子都飛不進來一隻。想要有人來救你,除非奇蹟發生。”
馮玥玥哽咽著,也不鬧了,癱軟在地上,望著天花板。他嘆了口氣,低頭繼續磨。這一室是這樣安靜,又只剩下偏執的人磨刀的聲音。真的像他說的,連蚊子飛的聲音都沒有。只有他們倆。
“媽媽……”馮玥玥在心裡默唸,“媽媽、爸爸……你們以後不要傷心啊……”眼淚一直往下掉,眼睛好疼啊。她好像也沒太多牽掛,在心裡又想了幾個至交好友後,又想到了岑野。
“小野,你以後一定要一直紅,你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個默默無聞的粉絲,就這麼死掉了……小野,你保佑我,死的痛快點,下輩子投個好胎……”
還有誰呢?
總覺得……不甘心啊。
這樣的一生,這麼短,什麼都還沒有幹過,經歷過,就要這麼沒了。
總覺得,不該這樣啊。總覺得人生裡,歲月裡,還有什麼,還有什麼人,在等著自己啊。
可是,就像他說的,想要獲救,除非奇蹟發生吧。
死心吧,馮玥玥。待會兒不要反抗不要掙扎,待會兒,拼命去承受吧。
……
“馮玥玥,你的生命裡,是會有奇蹟的。”
有個聲音,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的聲音,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突然在她耳邊說。
淚眼模糊的馮玥玥驟然睜開眼,她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幻聽了,因為那個聲音就響在她耳朵邊,她甚至還感覺到一絲殘存的熱氣。那人的聲音溫柔又深情,似乎剋制著什麼情緒。可此刻她的身邊空空如也,除了不遠處還在磨刀的某人,哪裡還有人?
而且,門在磨刀人身後,她身邊,哪裡有門,就算有人,怎麼可能進得來?
她還在一片凌亂中,磨刀人的動作卻已停了。
因為一道影子,出現在他頭頂。
真的有人。
馮玥玥抬頭望去,那個人就站在牆邊。你不知道他怎麼進來的,甚至沒聽到半點門開的聲音。可是他就這樣出現了。
奇蹟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