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客從何處來 丁墨 第2頁,共2頁

“回去吧。”他啞著嗓子說。

他拉著她站起來,她一聲不吭。月光是這樣清朗,明天又是一個大晴天啊。他拉著她的手,往城鎮的方向走。

堤壩上是這樣安靜,方圓數百米內,一個人影也沒有。寂靜的農舍,矗立在不遠處的山腰上,沒有燈火。洛曉的手是冰的,他的手卻是滾燙的,握著她的手腕,走在土路上。堤壩之側,流水無聲,蟲鳴陣陣。夜色這麼美好,又這麼悲傷。

走了有好一段,兩人始終沒有說話。可不知何時,也許連韓拓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的手勁慢慢鬆了,不再是牢牢鉗制的姿勢,他的手慢慢一滑,改為握住了她的手。

彷彿只是在月夜之下,他帶著她在荒野裡散步。

洛曉也不哭了,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下來。她輕輕反握住他的手,他察覺了,一動不動。

“跟我回去。”他微啞著嗓子說,“好好交代,把案情說清楚。有我在,不會讓你多判一年,也不會少判。”

“……好。”

他的手又握緊了一些。

“韓拓。”她輕聲問,“咱倆算是走回客棧,就分手了嗎?”

他靜了好一會兒,才答:“嗯。”

“那你……走慢一點吧。”

他答:“好。”

已經深更半夜了,遠遠望去,小鎮的燈火熄了一大半。他真的走得非常慢,每一步彷彿正邁向無底深淵。洛曉的心中突然一片空曠,被一種奇異而安寧的情緒填滿。在即將走下堤壩時,她忽然拉住他的胳膊,說:“韓拓,我想要明天再回去。我們在這裡,再呆一個晚上。明天早上,再自首、分手。”

韓拓看起來就像一尊雕塑一樣,洛曉只能看到他線條冷硬的側臉。他沉默不語,洛曉的心一冷,苦笑道:“是我不知好歹了……”

話音未落,他牽著她的手,突然轉身,又走回了堤壩上的樹林裡。

洛曉心頭一震。他走得這樣急,害她差點摔倒。後來,他跑了起來,她也跟著跑。一直跑離了堤壩,跑到了密林中。他氣喘吁吁地把她拉到一棵茂密無比的老樹下,然後鬆開了手。洛曉也急急喘著氣。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然後她按住他的肩膀,抬頭吻上去。

那是多麼悲傷的一個吻,幾乎要花光一個女人所有的溫柔和愛意。黯淡的月光下,洛曉似乎看到韓拓的眼睛裡有水光閃過。於是她滿足了,放下了,她知道自己得到了一個男人最真摯的愛和憐惜。他的眼中沒有鄙夷,只有愛和恨。

她的手胡亂地往下,去解他的襯衣,他的牛仔褲。然後被他一把抓住,壓在了樹下草地上。他始終不發一言,她也是,兩人吻得衣衫凌亂。彷彿瞬間釋放了這半生所有壓抑的情緒,求而不得的哀苦。

有那麼一瞬,他恍然驚覺自己就快被慾望吞噬,動作一頓,竟想要擺脫。她察覺了,幾乎是哀求著重新圈住他的脖子,輕輕地在他耳邊求:“阿拓……阿拓……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這是我的第一次,讓我給你……我不想再給別人了……”

於是他再次沉淪。明知有萬般不該,不該在即將抽身離去時與她歡好。可是竟像遇見了今生唯一一次夢想幻境,他不捨放手。他突然發現,原來在他心中,她一直美得驚心動魄。低柔的聲音是,淋溼的身影是,抬頭望他的樣子是,一人獨坐在那房中收拾出一個屬於他們的未來時,也是。韓拓的眼眶不知何時溼潤了。

是什麼時候,愛得這樣清晰細緻。沒有銘心刻骨,一幕幕卻刻在心頭。

初次進入時,她疼得抓住身下的草,嘴唇咬的快要出血。而韓拓在極致快感的包裹中,剎那內心竟閃過倦鳥歸巢般的溫暖。約莫是因為她蒼白的臉上,依然有溫柔的笑,約莫是她抓住他手臂的手指太過纖柔。

全世界都背離在兩人身後,只有黑暗與冰冷陪伴。可這一剎那,韓拓卻忘記了所有。愉快地動,肆意地動。她柔軟的身體,在他掌中,如同最飽滿釋放的一朵花。而她起初面色痛苦,慢慢的,被一種朦朧的表情取代。他終於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帶她去往生命最深處,去往足以寬恕所有罪和痛的地方。而她在此刻願意陪伴他至死。

這大概是韓拓這輩子做過的最混蛋最瘋狂的事。

他和自己要抓回去的嫌疑人,在野地裡好了一整個晚上。

天快亮的時候,韓拓抱著洛曉,在樹下坐了好一陣子。洛曉把頭靠在他的肩上,看著朝陽漸漸升起,內心竟是寧靜無比。

“我們回去嗎?”她低聲問,“再不回去,那個老刑警只怕要找來了。看到我們這個樣子,會大受刺激的。”她居然有心情開玩笑。

“好。”他牽著她,站起來。兩人重新往小鎮走去。

洛曉感覺,韓拓似乎有了一些變化。昨晚他是那樣憤怒,那樣無情。做的時候,眼神又是迷離的。可一夜過後,他似乎沉靜了許多。洛曉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韓拓,謝謝你啊。”洛曉低聲說,“等我跟警察走了,就把我忘了吧。我覺得,這樣跟你好過幾天,也挺好的。咱倆都沒有遺憾了,也不必再掛念了,對不對?”

韓拓沒有回頭,沉默了一會兒,卻淡淡反問:“你剛才不是叫我阿拓嗎?怎麼又改口了?”

洛曉不明所以,但竟也不想深究,於是只低低說:“哦,阿拓。”

韓拓不再說話。

天亮的時候,他倆走到了小鎮外的公路上,卻意外地發現,原本設在這裡的路障,都拆走了。不知發生了什麼。

一路上,也有不少小鎮居民在竊竊私語交談,隱約只聽到有人說:“抓著了?”“聽說抓著了?是她啊!嘖嘖!太可怕了!”

兩人心頭都是一凜,繼續往客棧走。

恰恰就在客棧外的路上,撞見了老丁帶著兩個警察,匆匆而過。看到他們,老丁哈哈一笑,拍拍韓拓說:“你小子說得對,還真是鎮上的熟人!就在昨天夜裡,被我們逮著了!大概是拼死一搏吧,她想犯第三起案子,我的人當場抓住。哈哈哈!還有,昨天在客棧對不住了,但我也是職責所在。”然後朝洛曉點了點頭,又看了眼他倆牽著的手,低聲對韓拓說:“剩下的就是警方的事了,帶著你媳婦,好好談戀愛去吧。等老哥哥把案子徹底結了,請你喝酒。”

韓拓問:“兇手是誰?”

老丁笑笑:“你說呢?幾乎都被你料中了,還猜不出來?你也認識。先回去歇著吧,今兒個客棧可沒菜了,帶人家姑娘出去吃一頓,別那麼摳門啊。”

老丁似乎刻意賣關子,帶著人急匆匆地轉身就走。就留韓拓和洛曉在原地。

兩人對望一眼,洛曉掙開他的手,望著老丁的背影說:“我去自首……”話沒說話,手重新被她抓住。韓拓眼眸漆黑地凝望著她,說:“跟我回客棧。”

洛曉:“……哦。”

他牽著她繼續往前走,許是命案告破,街上人特別多,擠擠攘攘。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攬住她的肩,將她護進懷裡。洛曉輕輕依偎著他。此刻的韓拓就像一汪冷冽的深潭,到底在想什麼,她完全看不透,心中一片忐忑與茫然。

那老丁走出一段,忽然像想起什麼,愣了一下,回頭張望,卻在人群中已找不到洛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