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八荒,有多少人在月下抬頭相望,卻遠隔天涯。
空桑的人們在狂歡,在戰亂後慶祝著勝利,夜不能寐;西海上,重建家園的人們睡在了廢墟的月光裡,心裡卻懷著對明日的期許;而在白塔之上,九天更高之處,那座空城在月下隨風飄遊,蘊靈池裡有金色的卵悄悄孵化,那是一族復興的潛因…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無數事情在悄然發生、變化、終結。
這些隱藏的引線,在九百年前就已經埋下,千絲萬縷將這片大地導向瞭如今的結果。而在如今,又埋下了更多的「因」,冥冥中預示著未來的「果」。——這些龐大而縝密的絲線在月下交錯,相互牽扯,編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沒有一個人能夠逃脫。
或許,能看到這一切的,唯有亙古沉默的天與地。
當煙火燃盡的時候,大地重新沉寂下去。朗月下,只見星垂四野,濤聲入夢。皓潔的月光映照著銀白色的海潮,一波一波地湧向雲荒,輕柔地拍打著陸地,無休無止,如同千年之前那一顆深眷的不死之心,雖歷經滄桑流轉,卻依舊不曾停止思念。
人所留在這世上、可以不滅的,大概也只有這些了吧?
鏡湖暗了下來,彷彿大地上凝視著蒼穹的那隻眼睛默默合上,靜靜睡了過去。
唯有珈藍白塔高聳入雲,俯瞰著全境。
這座經歷了無數滄桑的塔,如同雲荒那顆傷痕累累卻依舊跳躍著的心臟。
萬古之前,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曾在這裡並肩眺望天下;千年之前,光華皇帝真嵐曾在這裡登上帝位,無聲目送著太子妃白瓔的離開;而如今,新的帝君和他的皇后又站在了這裡,戴著皇天后土的雙手緊緊相握。
唯有神魔不滅,日月更替。
自光華皇帝開盛世以來,雲荒承平數百載。然六十年一度,劫數輪轉。幽寰重影,亡者歸來;破軍煥日,魔尊出世——時有浩浩之劫,滔滔之血,非扼守命輪不得以解其厄。
然三界有精英輩出,負劍而來。於暗影中誅魔衛道,縱橫萬里,上下千年。百獸拜麒麟為帝,百鳥以鳳凰為王。白鶴上舞於九霄,蛟龍騰躍於七海,又有孔雀明王,食汙穢,淨邪魔,隨同眾星之主,共守命輪。
天官湛深曾曰:九百年後,世當有王者興,更有大難起。
皇天后土,終歸聚首。雲荒六合,天下歸一。
——《六合書天官》
後記羽落雲中
by滄月
在寫完了《鏡》的七年後,我終於又寫完了《羽》。
這又是一場漫長的跋涉。繼《鏡》系列之後,這一部《羽》是我所寫的第二部百萬字小說,估計,也是最後一部系列長篇。
如果說,當初書寫《鏡》系列的時候,我年輕的心中充滿了澎湃的熱情和憧憬,而寫完《羽》之後,心中留下的只有巨大的空洞和無盡的釋然——就好像釋放完了所有在心中呼嘯的情緒,整個心裡一下子就空空蕩蕩了;又好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終於抵達了終點,就想撲倒在地上再不動彈。
仔細想想,或許,這真的是因為我不再年輕了吧?
從第一次提筆寫出「雲荒」兩個字到現在,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快十年。外界生活天翻地覆,同齡人早已為人妻為人母,而我卻固執地躲在自己構築的虛幻世界裡不肯出來,繼續做著少時的白日夢——這個夢做的太長,長到橫亙了我整個青春年華,長到青絲中暗生華髮。
夢裡不知身是客,醒來時卻已是薄暮。時光如流而過,窗外蟬鳴如舊。只是,我已不再是那個二十歲出頭的懵懂孩子。
但老去的好處,卻是讓筆觸變得溫和慈悲,再也不像當年那麼虐身虐心,以「後媽」自居。在《羽》裡的每一個人物,我都盡我所能地給了他們最好的結局——雖然不能讓每一個讀者都皆大歡喜如願以償,但總的來說,還是很溫暖的吧?
從「為賦新詞強說愁」到嘆一聲「天涼好個秋」之間,已經過去了那麼久。
而隨之改變的,除了情懷之外,還有坑品——我原本是一個(或者說自以為是一個)勤勉靠譜的作者,但自從《忘川》坑了以後,又在《羽》系列裡掉了鏈子,在第三卷《黯月之翼》出版後,用了整整一年多才寫完了這最後一卷。在此向在深深的坑裡等待了多時的諸位,表示深深的歉意。同時,也感謝多年讀者成閨蜜的風箏同學在大洋彼岸替我試閱《羽》4,修正了很多bug,提出了很多建議。這個如今已經是美國名校計算機教授的mm,從《破軍》開始和我結緣,差不多已經相伴十年。
一路走來,磕磕絆絆,自知有諸多不足,謝謝讀者們一直包容我,等待我,陪伴我,一如最初。而我也珍惜這種隔著薄薄的紙張的相遇——人生漫長,際遇不同,或許我們一生都不會見面,但卻曾經在這些故事裡相互致意,會心一笑。
——這種相遇,豈不是更加美好而純粹?
這些年來,走過很多路,經歷過很多事,遇到過晴天也遇到過坎坷,有人粉,有人黑,獲得過讚譽,也被人詆譭…而所有這一切,無論好或不好,都令我的人生變得完滿豐富,百態紛呈。當幾十年後逐漸老去時,會成為生命裡明暗交錯、斑駁遙遠的記憶。
寫完《羽》之後,我會接著填《忘川》,等寫完了這一部,也算是填完了所有應該完成的坑,再無牽掛。然後,請允許我進入漫長的休眠期——不再以「織夢者」自詡,安安心心地做一個普通人,隨心所欲地生活和書寫,進入人生的另一個階段。
到時候,就讓我們相望於江湖,或,相忘於江湖。
2013年7月15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