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看,放煙火了!開始放煙火了!」忽然間她停住了腳步,拉住他的袖子指著天上某一處叫了起來——她手指指著珈藍白塔。圍繞著塔基,皇宮裡正在放御製的煙火。這種皇家特製的煙火一年也才放一次,比民間煙火富麗堂皇許多。
隨著震耳欲聾的響聲,一簇簇的煙火從夜空裡升起,在頭頂散開,籠罩整個帝都。
「看啊…那是星星的碎屑!」琉璃看著落下來的煙火,六種顏色的灰燼從天而落,如同寶石一樣撒向大地,令她不由得驚喜萬分,「不知道今晚會不會放‘六星邀月’,如果能找到一枚金幣就好了!」
她在萬人之中抬頭仰望,眼裡映著明滅璀璨的煙火,清澈如水。
月亮很圓,卻在很遠的地方——遠到她無法抵達。月下,那些在半空中散開又落下的煙火紛紛揚揚,如同一場巨大的流星雨,將整個帝都裡抬頭仰望的人群籠罩。那一刻,琉璃眼裡的光芒黯淡了一下,忽然嘆了口氣。
溯光皺了皺眉頭,「怎麼,忽然不開心?」
「這些落下來的煙火,是不是很像通天木上的‘仲夏之雪’?」琉璃黯然,將視線從煙火上轉開——煙火年年都會有,然而故鄉已毀,密林之中的「仲夏之雪」已成絕響,無論多少載也無法重現。
那一刻,溯光的眼神也微微一黯,只覺得心口有細微的刺痛。
「我的故鄉有一種花,開在雲端,凋落在風裡,一生永不落地。」北越郡那場大雪之後,紫煙曾經慵懶的梳頭,第一次對他提起這個名字,「短暫的就像是仲夏的雪一樣…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它,會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夢。」
是做了一場夢嗎?
他還記得一百年前和她相遇的剎那,還記得那片密林裡發生的驚心動魄的往事,還記得那些紛揚如雪而落的細小白色花朵…然而,那個隨著明珠的碎裂而翩然離開他的影子,卻已然如同幻夢般消失在輪迴裡。
「百鍊鋼尚有片片粉碎之時,回憶也當有終結之日。」黯月之下,那個消逝的影子對他說,「我將去往新的輪迴,把你忘記——也請你把我忘記。」
紫煙…紫煙,我永遠不會把你忘記。
但是,我會如你所說,繼續往前走下去,好好的過完這一生。
「走,我們去買點東西,」耳邊傳來琉璃的聲音,畢竟開朗年輕,黯然的神色只持續了片刻便一掃而空,挽著他的手往前走去,「快看,那邊有一排攤子!」
溯光微微苦笑,順從地被她拉著往前走去。
自從迦樓羅金翅鳥墜毀於九天之後,他先跟著琉璃回了一趟帕孟高原上的銅宮,見到了如今卡洛蒙家族的臨時當家人翡麗長公主——琉璃把父親和母親在南迦密林的死訊告訴了姑姑,卻隱瞞了自己的真正身份,也隱瞞了溯光的身份。
當她和養育自己的族人告別之後,便一身輕鬆的準備和他浪跡天涯。
「哎呀,你來看!」琉璃在一個攤子前停下,看著上面琳琅滿目的小東西——有東澤出產的織品刺繡、西荒的乳酪糕點也有來自於中州的精美陶瓷。她眼睛放光,每一樣都拿起來不肯放下,到最後挑了滿滿一大包,然後為了一兩個銅子的差價和小販磨了半個時辰。
溯光在旁邊看著,沒有催促她,眼神安靜而寬容。
當琉璃心滿意足地攔腰砍了一半價格,買下了一大包東西時,眼睛一轉,忽然又皺起了眉頭,轉過頭問:「你說,我去海國,該帶什麼東西去見你父皇呢?——這些小東西我打算用來送你的一些普通朋友,可不能送尊貴的海皇大人。」
溯光不由得愕然,「原來你是為了我買的這些?」
「是啊,我還從沒見過你的族人呢…心裡好緊張。」琉璃臉紅了一下,有些忐忑地盯著自己的腳尖,「萬一…萬一他們不喜歡我,怎麼辦?你們鮫人都是海里來的,會覺得我們翼族是異類嗎?他們…他們會不會反對?」
他看著她認真的模樣,不由得微笑,「如果父皇反對,你準備怎麼辦?」
「那還能怎麼辦?我就只能低三下四苦苦哀求他老人家啦。」琉璃嘟囔著,悻悻然,「如果這樣他們還是不答應,那就只能…」
「只能怎樣?」溯光有心逗她。
「那就只能搶親了!」琉璃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拖著往前就走,「乾脆一把將你扛上肩膀,飛回雲浮城成親!翼族可不是任人欺負的,你們家那些蝦兵蟹將還能追上來不成?」
溯光放聲大笑,那一刻只覺得滿心歡愉,將片刻前的黯然都衝散了。
她拉著他在夜市裡四處轉,然而心心念唸的還是不忘給他的父親準備見面禮。溯光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勸她:「宮裡什麼都有,不用買了——而且等我們回去,估計我父親也不再是海皇了,不必如此拘禮。」
「啊?」琉璃愕然抬頭,「為什麼?」
「前些日子我在青水畔,接到了文鰩魚傳來的訊息,龍神已經在從極冰淵的龍冢裡誕生了,」溯光語氣平靜,眼神也沒有什麼變化,「因為我遠遊在外,守護在龍神身邊的只有暗鱈——而她,擅自把初生的龍神帶到了我弟弟溯源的面前。」
「哦?」琉璃沒有明白,「然後呢?」
「龍神只和它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達成契約,承認他為海皇。」溯光淡淡道,語氣平靜,「萬古以來都是如此——所以,每當遇到龍神轉世之時,海國的皇太子必須要在龍冢守護,以確保龍神醒來的第一刻不會落到別人手中。」
琉璃啊了一聲,醒悟過來,有些憤怒,「這麼說來,他們是謀奪了你的王位嗎?」
「也不是,」溯光搖了搖頭,苦笑,「應該說,是我擅離職守才導致了被剝奪頭銜。」
「說的也是,」琉璃想了想,點頭,「那…。我們還去把它搶回來嗎?」
「當然不。」溯光搖頭,「暗鱈暗戀溯源,為了他守在極寒之地上百年,才等到了龍神轉生這個機會。我說過了,溯源比我更適合當海皇——我這樣習慣了四處漂泊的人,也不想被海皇的位置禁錮在宮殿裡。」
「既然你也不想去搶回來,那就算了。」琉璃伸出手,將手裡看中的一個水晶風鈴放回原處,嘟囔,「如果是溯源當了海皇,我才不給他帶什麼禮物!」
「溯源和暗鱈都不是壞人。」溯光替他們分辨,「他們比我更適合主宰海國。」
「哼,但他們搶你的東西!」琉璃哼了一聲,抬起手挽起他的手臂走入熙熙囔囔的夜市,歪著頭,想了半天,「你說,你父親是海皇,肯定天上地下啥珍寶都看過,我該送一些什麼才能讓他覺得我不是個沒見識的鄉下丫頭呢?」
溯光沒想到她還是滿腦子想著這個,不由苦笑,「你是來自九天的獨一無二的翼族,他們怎麼會覺得你是個鄉下丫頭?」
「翼族?啊,對了!」琉璃忽然失聲,「我想到了!」
不等溯光問她,她抖了抖肩膀,唰的一聲,巨大的羽翼忽然從她背後倏地展開!金色的羽翼映照著滿市的璀璨燈火,折射出萬道光芒,令周圍的人齊齊發出了一聲驚呼。
「你看,你看,這才是獨一無二的!」琉璃歡呼,伸出手,啪的一聲在自己的翅尖上拔了一根最長的羽毛出來,在溯光面前揮舞,「我用這個給你父皇織一條圍脖好不好?他就算是富有四海的海皇,也肯定沒有用翼族金羽織成的圍脖吧?」
「…」溯光看著這個笑的見牙不見眼的小丫頭,半晌說不出話來,嘆了口氣,「快把你的翅膀收起來!這麼炫耀,想被抓嗎?」
他一把抓住了她,迅速穿過圍觀的人群,試圖離開。
然而夜市上的人們已經被驚動,潮水一般湧了過來,把這個長著翅膀的少女圍了裡三層外三層,還有空桑的巡邏隊伍也從遠處趕了過來,想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琉璃心下一急,再也顧不得什麼,翅膀一振,拉著溯光倏地從人群中飛起,穿過五顏六色的花燈,消失在了漫天煙火的黑夜裡。
「看啊!那兒有個長著金色翅膀會飛的小姑娘!」
「不會吧?那不是一道煙火流星嗎?」
圓月之下,這也是雲荒大地上的人們最後一次看到翼族的出現——那之後,這一存在於傳說之中的種族就如同杳然飛去的黃鶴,徹底地消失在了歷史裡,再也不曾被看到。
從此後,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