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羽·蒼穹之燼 滄月 第2頁,共2頁

為了能完美地駕馭這具空前絕後的龐大機械,瀟的血肉已經和迦樓羅融為一體。當他抱起她時,無數探入血肉的引線被扯斷,鮮血從身體裡瞬間湧出。然而,他毫無猶豫,如同扯斷傀儡娃娃身上的線一樣,將她抱起。

白髮如雪的鮫人蜷縮在他胸口,枯瘦安靜,如同睡去的孩子。

「看啊,那就是你的故鄉,看到了嗎?」破軍抱著瀟來到了視窗,看著下方——月亮已經在很近的地方,大地在遙遠的彼端,腳下是一片閃著月光的海面,波光粼粼,「是你這一輩子,都沒能回去過的故鄉。」

戎裝軍人低下頭對懷裡死去的同伴說,聲音是難得的溫柔低沉,忽然間俯下身緊緊擁抱了她一下,然後伸出雙臂,將她送出了窗外。

「現在,你終於可以回去了。」

他鬆開手,懷裡的人飛速下墜,如同流星一樣墜向了茫茫的夜空。他固執地仰著頭,似是不想看到她離開的樣子——然而,她雪白的長髮被天風吹起,拂上了他的臉,又瞬間滑落——就如一雙溫柔的手拂過他的臉,又在剎那離開。

永遠的離開。

瀟消失在茫茫的黑暗裡,片刻後,那片璀璨如銀的海面上似乎激起了一朵細微的浪花——那個生於海上卻畢生都被困在大地上的鮫人,終於在千年後回到了孕育她的大海。

可是,他自己,又將去向何處?

九百年長眠甦醒後,這個天和地,這個時與空,已經根本不屬於他。

「生命,其實不過是一場接著一場的告別和相遇而已…不必太執著。」忽然間,耳邊傳來了一聲幽幽的嘆息,頭頂的月光似乎黯淡了一些。破軍霍然驚覺,手一抄,握住了地上清歡掉落的光劍,白芒傾吐而出。

「誰?」他厲聲問,劍指窗外。

劍芒所指之處,巨大的圓月下,有一個淡淡的影子浮現。

十七、千年之戀

「是我。」

那個女子靜靜地站在迦樓羅金翅鳥巨大的機簧上,身形單薄,白衣飄飛,如同翩然起舞的雪鶴。她站在冷月下,逆著光,一身白衣似乎發出光芒來。她的左手微微抬起,指尖上旋轉著一點白色的光芒,正是片刻前散失而去的星槎聖女的魂。

那一點「六魄」,漸漸被她吸入了身體,完全融合。

那個月下的女子有著一張他從未見過的臉,半邊非常美麗,另外半邊卻猙獰如鬼——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女子,不像星槎聖女那樣,和他記憶中的容顏幾乎一模一樣——然而,破軍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如受重擊,脫口而出:「師父?!」

——是的,那張完全陌生的臉上,卻有著他千年前早已熟悉的表情。

只要看得一眼,他就瞬間認出了她。

聽到他的聲音,那個女子微微笑了一笑,眉心那顆痣殷紅欲滴,似悲似喜,在月下緩緩伸出手來,低聲道,「煥兒。」

那一聲呼喚彷彿穿心而過的劍,破軍一震,臉色瞬間蒼白。

「其實,我早就已經在這個迦樓羅上了,」她淡淡道,白衣沐浴著月華,出塵飄逸,「可是我的力量不夠,只有到了晚上,魂魄才能凝聚——所以,只能在迦樓羅李沉睡了一個白天,到現在才出來和你相見。」

他看著她,忽然問:「師父,你…你是來殺我的嗎?」

「這就是你看到我的第一句話嗎?」她沒有回答,只是微笑著,在巨大的圓月下如同風一樣無聲飄近,在虛空裡微微俯下身,凝望著他,「來,煥兒,讓我看看你…。」

當她伸過來手的時候,他微微閉上了眼睛,垂下頭。

她是來殺他的吧?從九百年前開始,他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但為什麼在這漫漫的輪迴裡,他依然一直期待著她的到來?

破軍卻沒有動,任憑她微涼的手指落下來。

那雙手並沒有落在他的咽喉或者心口上,只是輕撫著他的鬢角眉梢,帶著無限的關愛。他只覺得全身微微顫抖——那一刻,他不再是名垂青史、叱吒風雲的破軍,彷彿回到了無數年之前第一次遇到她的那個地窖裡,如同一個無助絕望的孩子,在看到她到來的時候,幾乎就要屈膝跪下,抱住她的膝蓋放聲大哭。

「你還是一點兒也沒有變,煥兒,」她輕聲嘆息,「而我,卻已經換了形骸。」

——她的手居然是有溫度的,而不是虛無的冰冷。

「時間緊迫,我只能借用了別人的身體。」她嘆了口氣,眉心那顆紅痣微微有光,「在你甦醒之前,我已經收全了散落在這天地間的三魂和六魄,完成了完整的‘轉生’——正好能在這九百年大限到來的時候與你相見。」

他終於抬起頭來,看著月光下跋涉萬里而來的人。這一刻,她的容顏在他眼裡已經是虛無,唯有魂魄脫離了軀殼,在月下閃著光華,迎風而立,一如千年之前。

「太好了,」他目眩神迷,喃喃,「我…我等了您很久,師父。」

「我知道。」她聲音溫柔,一如昨日,眼神卻深邃堅定,「我知道你等了我很久…可是,煥兒,你期待的又是怎樣一個結果呢?」

怎樣一個結果?

他的身子微微一震,有無數話語在心底湧動,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沉默。那些想說的話,其實在九百年前已經說過了…如今再說一次又有何用呢?

最終,他只是低聲喃喃:「我…我已經說過了。」

是的,在九百年前被封印的那一刻,他曾經鼓足勇氣說出了那句埋藏在心底的話。然而,她卻不置可否,只是低聲回答「我早就知道了」——知道了,又如何?因為那是禁忌,所以她從不回應,只是不動聲色地將他拒之門外。

「請記住我。在下一個輪迴裡,我一定還會等著您的到來…希望那個時候,您能來得更早一些,這樣、這樣…我就可以陪伴您更長的時間。」

「而這一世,我來的太晚、太晚。」

既然沒有回應,那麼,這就是他的最後願望。

可是,她也並沒有來。時光如流水一樣經過,輪迴一次次地空轉,他被釘在金座上,封印在迦樓羅裡,在荒漠中孤獨的等待。九百年了,她一直沒有到來。他漸漸知道,她,可能是並不願意見他吧?否則,又怎麼會一次又一次讓他空等?

「是的,我知道。今天,我就是來給你一個結果的。」然而,耳邊卻傳來了這樣的話,她的手輕輕落在了他的胸口,輕撫著那個五芒星的印記,聲音裡也帶著苦澀,「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記得那一刻。煥兒,我希望有一天能令你真正解脫,這就是我回來的原因。」

真正解脫?他微微一震,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抬起了手,將一物橫放到了她面前——握在他手裡的,是清歡落下的銀色光劍。

「怎麼?」她有些意外的看著這把劍。

「殺了我吧。」他慘然一笑,倒轉光劍,將劍柄交給她,「我知道,您想殺我已經很久了。」

「是嗎?」慕湮微微皺起了眉頭,看著奉劍而跪的弟子——暌違九百年,他卻還是當年的模樣,年輕英挺,眉目如劍,眼神里帶著決絕,如同一匹暗夜裡的孤狼。

「您一手建立了命輪,還讓劍聖一門成為其中一員,九百年來不惜一次次地誅滅自己的六魄,阻擋自己的轉生——師父,您是寧可永不超生,也不想見到我,是嗎?」他頓了頓,語音無法控制地起了顫慄,「其實,何必那麼麻煩?您若想要弟子死,只消一句話就夠了——只消

您當面和我說一句話!」

那一刻,破軍眼裡居然隱約有淚,用力咬著牙。

「…。」她沉默著,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