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要走了…因為時間已經要到了。」殷夜來低聲,身體有微微的顫抖,用奇特的語聲道,「星宿相逢的時刻…已經快到了——啊,我真討厭這種聲音!」說到最後,她忽然捂住了耳朵,全身發抖,掙扎似地低呼。
慕容雋緊緊抱住她,卻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那一刻,他是真正覺得懷裡的女子已經瘋了——眼前的堇然是如此的憔悴衰弱,語無倫次,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一忽兒要長眠古墓,一忽兒又要奔赴外地。而他,只能用盡力氣緊緊抓住她,不讓她去任何地方。
殷夜來顫慄了一會兒,忽然用力掙脫了他的手,往外奔跑。慕容雋知道不好,疾步追上去想要攔住她,然而眼睛卻看不見,在古墓裡跌跌撞撞了幾次,迷失了方向,便再也摸不到她的衣袖。
「堇然…堇然!」他在黑暗中大呼,焦急萬分,摸索著往前走。
隨著他的呼喊,古墓深處忽然傳出一種奇怪的聲音,令人悚然一驚。那個聲音是從古墓最深的黑暗裡傳來的,似乎是一聲悠遠的咕咚聲,一顆石子被投入了無盡深的古潭之中。
「放心,她哪裡都不能去。」忽然間,一個聲音道,「她只能來我這裡。」
「誰?」慕容雋吸了一口氣。
黑暗裡,忽然有了淡淡的光亮。那光非常微弱,如同濛濛的螢火。然而,在黑暗裡看到的景象卻讓人大吃一驚:古墓的最深處是一個石砌的水池,直通大漠地底的泉脈。然而,在古泉裡,卻幽幽浮起了三點純白色的光,如同活了一樣,在水面上緩緩飄浮!
剛要奔出古墓的殷夜來忽然頓住了腳,似乎被另一種力量吸引。
泉水裡,三道白色的光芒聚攏在一起,在水面上慢慢盤旋,如同綻放的花朵,發出各種顏色的光芒,美妙不可方物。
殷夜來怔怔看著,臉上露出懵懂的表情,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那一瞬,那三道純白的光在水面上瞬地聚合,化為一個淡淡的人形!長髮白衣,朦朧而溫暖,懸浮在古泉上,對著他們遙遙伸出手來。
「劍聖!」那一刻,殷夜來失聲驚撥出來,「慕湮劍聖!」
——是的,眼前在她面前凝聚成形的,居然是方才看到的空桑劍聖慕湮!
「我們終於相遇了。」慕湮的三魂在古泉上重新凝聚,對著殷夜來微微而笑,語氣平靜,「歡迎你,我的繼承者。當代的劍聖,殷夜來。」
殷夜來怔怔地看著這個女子,因為震驚說不出話來。然而,對方只是微微招了招手,她就下意識地往前走去,涉水走到了她的面前。
「我的繼承者,你是我流離在外的六魄之一啊…而且,是如今還具有‘軀體’的魄,也是最適合我暫時棲居的‘容器’。」虛無的靈魂在空中微微俯身,探出手,輕輕地點在了她額頭的那一點紅痣上——
「你在這一世,是否也等了我很久?」
虛無的手指點上了她的額頭,微涼。那一刻,殷夜來只覺得身體陡然被抽空,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朝著額頭那一處凝聚,軀殼只剩下一片空白。她整個人忽然失去了重量,輕飄飄地浮了起來,懸浮於對方指尖!
「堇然!」慕容雋失聲,「你要對堇然做什麼!」
「噗」地輕輕一聲響,手指尖端指著的那一處的肌膚忽然裂開,冒出了一滴細細的血。那一滴血從幽靈虛無的指尖透入,彷彿宣紙迅速地吸取著墨水,剎那間暈染開來!
一點白色的光隨著那滴血的湧出,瞬地回到了三魂本體之中,融合無痕。只聽唰地一聲響,虛空中,原本只有薄薄一層的靈體忽然間光芒大盛!
當光芒散去後,慕湮劍聖的手指緩緩放下,指尖已經從虛無變成了半透明。
「這麼快就已經開始實體化了麼?」她凝視著自己的手指,輕聲嘆息,然後俯下身,擁抱了昏迷的殷夜來——兩個女子在黑暗中緩緩凌空浮起,輾轉著貼近,宛如映象內外兩個影子,在古泉之上慢慢重疊。
忽然,慕湮的忽然消失,就如同霧氣一樣溶解在黑夜裡!當白色的光消失後,泉水裡只剩下了殷夜來一個人。暗夜裡,只看到一點殷紅,重新在她的眉心閃閃發亮。
慕容雋看著站在面前的殷夜來,吃驚莫名。
是的,這一瞬,他居然又看得見她了!他…他居然又看得到堇然了!——只是,堇然的臉已經悄然改變,不知道為何顯得有些似像非像。她睜開眼看著他,眉心被慕湮點過的地方出現了一點硃紅,似乎是一顆紅寶石。
「你…你…」他訥訥,「到底是誰?」
「我不是殷夜來。她只是我暫時的‘容器’,」殷夜來睜開了眼睛,然而,嘴裡吐出的卻是慕湮劍聖的聲音,抬起手按在眉心上,「我的三魂還太弱。在六魄沒有聚集之前,必須在夜裡出發——而在白日里,我無法承受陽世的灼熱。」
「…」慕容雋看著這張容顏,半晌才道,「你,佔了堇然的身體?」
「放心,我不會傷害她。」慕湮劍聖的語氣溫和,「我只是暫時借用她的身體去往狷之原而已,因為她和我魂魄相通,是最好的容器——等事情結束,我就會把身體還給她。」
「那就好…」慕容雋鬆了口氣,「我相信您的承諾。」
慕湮劍聖笑了笑,忽然又皺眉。似乎這個身體令她不大好受。
「我這個繼承者的身體可真是千瘡百孔啊…她還年輕,就已經吃過那麼多苦了?」慕湮劍聖停了一停,壓著自己的心口,「而且,她居然還中了這麼厲害的血毒?」
「求劍聖救救堇然!」慕容雋也知道她的身體極度不好,立刻懇求。
慕湮劍聖輕輕搖頭:「她身體裡的各種病痛由來已久,一時也無法根除——但唯有這個血毒,我的古墓裡倒是正好有藥可解。只是…」說到這裡她苦笑了一下:「只是過了九百年了,那些藥,不知還在否?」
一語落,身後卻傳來嗚咽之聲,有什麼東西迅捷地奔去,又緩慢地回來——古墓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有某物被從黑暗裡曳地拖出來。
兩人一起看去,卻發現是那隻斷尾的藍狐,正吃力地拖了一隻藥箱出來。
「小藍?」慕湮劍聖吃了一驚,不由得脫口,「不對…你是小藍的幾代孫?這麼多年了,你們難道一直在這裡?」
斷尾的藍狐嗚嗚叫了幾聲,把藥箱拖到她的腳邊,然後親熱地竄上來,將腦袋頂在她的手心摩挲來去。慕湮撫摸著藍狐,看著那個雖然陳舊、卻被儲存得完好的藥箱,眼神漸漸變得溫柔,似乎是想起了遙遠的回憶,發出了一聲嘆息——裡面的藥都還在,缺了的那一格白藥,還是當年給煥兒塗抹的刀傷藥。
彷彿只是睡去了一瞬,再回頭卻已經是滄桑變化。
她低下頭,從裡面翻檢出一枚金色的藥瓶,掰開,裡面是一粒細如瓜子的銀丸,不由得笑了笑:「幸虧還剩下一粒。你看,這就是可以解剛才那個武道狂人所下之血毒的藥了…」
慕容雋鬆了口氣:「以後堇然就不會再受血毒之苦了?」
「是,連帶著原來的血癆之症也會好一些。」慕湮劍聖服了藥,輕撫胸口將藥力化開,嘆息,「這也算是我借用她這軀體一用的報酬吧。」
她站起身來,走到視窗,抬頭看著大漠上的月亮,側臉在月光下幾乎透明,低聲:「從這裡到狷之原,大概要三天——我們今晚就出發。這一路你需片刻不離陪同我左右,到了白天我會失去意識,在那個時候,就要靠你了。」
「請放心。雖然是瞎了眼,但人世歷練那麼多年,做這點事我還是做得到的。」慕容雋點了點頭,跟隨著她走了出去,寸步不離——他的眼睛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只能看到面前這個介於冥界和陽世之間的女子,然而,在他看來這就已經足夠。
可是,慕湮劍聖要去迦樓羅做什麼呢?是想再度封印了破軍麼?
那麼,等到了狷之原,是否又會有一場生死搏殺?
他在黑暗中行走,不知道前路等待著自己的是什麼,然而卻毫無畏懼。在這個天地之間,他已經無路可走。到了如今,唯有跟隨面前的這個女子,才是他唯一的路。
十、烽煙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