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那一刻,他明白過來,失聲驚呼。
是的,元老院是想在這裡殺了他!滄流帝國的十巫讓他來這裡,不僅僅是為了讓他帶領九位灰袍術士進行血祭儀式,而是要把他當做祭品!
因為冰族人的血脈終究和空桑人不能相容,這九個術士的作用,只是要把自身承載的這些靈魂馴化後再注入他的體內,讓他成為最終的「容器」——因為他的身體裡,有著來自母系的空桑六部王族血脈,是最適合的封印這些空桑亡靈的容器!
這些死侍是要把十萬惡靈注入他的體內,然後把他扔進已經開啟的黃泉之路!
黑暗的地宮裡,慕容雋在生死交睫的瞬間想通了這一層,失聲驚呼。
然而此刻,所有的隨從都已經不在身邊,無論他怎麼用盡全力掙扎,九雙冰冷而強大的手從各個方向抓住了他,將他高高舉起在祭壇上。他仰面看著十萬怨靈呼嘯著在空中盤旋,在他的頭頂聚集,如同即將下擊的雷電。
一切都還沒有完成,就要在這裡結束了麼?
那一刻,無數的往事從腦海中呼嘯掠過,難以言表。只聽一聲呼嘯,閃電霍然下擊,正中雙目,貫穿了他的身體!
那一刻他的魂魄飛出了軀殼,恍惚之中看到自己在祭壇上懸浮著,底下的泉水倒映著光,忽然間起了奇特的波動,彷彿有看不見的手攪拌著水面,一個漩渦迅速出現,越來越擴大,圍繞著中間的祭臺——而那幾個死侍將他的軀體高高舉起,向著漩渦中心扔了下去!
只是一聲輕微的咕嚕,彷彿山腹中開啟了一條秘密的通道。祭壇上的所有瞬間消失,整個地宮陷入了徹底的漆黑和死寂。
死一樣的寂靜。
八、星隕空寂
空寂之山最深處的那一場血腥屠戮已經結束了,短短幾個時辰內,千萬人死去,血流滿地。然而隔著厚厚的岩層,外面陽世裡的人卻一無所知。
只有寥寥幾個人,在等待著這場大屠殺的最後結果。
夕陽開始一點點地從地平線上消失,高窗上的光熄滅了,整個古墓開始陷入昏暗。「嚓」的一聲輕響,一點幽幽的火光燃起,映照著石壁。古墓裡幽深寒冷,整潔無塵,只是石壁上有交錯的痕跡,斑駁古老。
「聽說這裡是昔年空桑女劍聖教授破軍劍法的地方。」一個聲音低低道,那是慕容雋四大家臣裡僅剩的北闕,他在嘆息,「真是奇怪啊…空桑和冰族,這兩個千百年來你死我活的族群之間,在這座古墓裡,也曾經有過如此親近融洽的一瞬。」
然而,那一點寧靜和溫柔,就如一朵微小的浪花,旋即就淹沒在了歷史滾滾的長河之中。那之後滄流帝國和空桑之間大戰爆發,空桑女劍聖最年輕的弟子成了破軍少帥,冰族人的領袖——那一雙溫柔地教給他劍術的手,將利劍刺入了他的心口,永遠封印了他。
只是一瞬而已。卻被刻在了這裡,倒顯得像是永恆。
一行七人在這座山腳下的墓裡緩緩前行——這座墓不大,不過兩進,前後六個房間。最深處一間石室內二丈見方,裡面卻是一個水池。池水清淺,在火光裡可以見底,泛出淺淺的綠,然而石室西北角卻驟然變成黑色,深不見底。
「應該就是這裡了。」北闕喃喃,轉頭吩咐下屬,「在外面的人都把火摺子滅了吧,現在還不到入睡的時間,小心被路過的牧民看到。」
「是。」隨從吹滅了火摺子,一行人圍著池子,靜靜而坐。
沙漠的風穿行在這座遠古留下的墓穴裡,發出低低的嗚咽,猶如古樂器壎在演奏。所有人都很沉默,眼觀鼻,鼻觀心,等待著城主的重新出現。當火把熄滅後,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只有池子折射著外面的一絲絲光,有些微的粼粼。
「看哪…」忽然間有人輕聲,「那是什麼?」
一瞬間,所有人都看到貼著水面掠過幾點白光,宛如輕柔的流星,瞬乎聚攏,瞬乎分散。然而等定睛看去的時候,卻又什麼都看不見了。
「這個墓裡不會有鬼吧?」有隨從警惕起來,唰地拔刀在手。
「別亂來,」北闕隨即喝止,「這裡是空桑女劍聖的衣冠冢,傳說在這裡動殺戮之心就會…」
「就會怎麼樣?」隨從隨口問,將刀在空中揮舞了下。
黑暗裡忽然有影子一動,以無法形容的詭異速度掠過。「啊——!」那個隨從驟然大叫起來,只覺腕上一陣刺痛,手裡的刀噹啷一聲落地,在古墓裡發出清脆的迴響。
「誰?!」所有人悚然驚動,跳了起來。
然而,很快有無數的影子悄然掠過,快得如同閃電。那些黑影似乎對地形極熟,來去無聲,瞬間配合巧妙地襲擊了這一群闖入古墓的人。雖然有了防備,但一行人還是在黑暗裡亂了陣腳,或多或少掛了彩。
「原來是這東西!」北闕虎口出血,赤手扼住了襲擊他的東西,低喝,「別慌。」
咔嚓一聲,火摺子重新燃起。大家發現他手裡的是一隻沙漠狐狸,耳朵出奇地大,金色的瞳孔,毛色在光下呈現出深藍,正怒視著他們,齜牙咧嘴地恐嚇——沙狐有著尖利的犬齒,上面沾染了人血。
更可怕的是,他們看到整個墓室內有上百隻藍狐,無數雙金色的眼睛在暗影裡深深淺淺地看著他們,滿懷敵意,密密麻麻。
所有人默不作聲倒吸了一口冷氣,各自握刀在手。
「該死,我居然忘了空桑女劍聖的古墓裡會有藍狐。這些東西是有靈性的——」北闕低聲,然而卻是鬆開了手裡那一隻藍狐,似乎是對它客氣地商量一樣,「各位,我們只是在這裡暫時停留,等城主到了就走,不會打擾劍聖在天之靈。祈望見諒。」
那隻藍狐落在地上,抖了抖,蓬鬆的毛一下子炸了起來,前爪扒在地上,做出攻擊的姿勢。然而,聽完這一番話後,金色的眼睛裡流露出狐疑的表情,嗚嗚了幾聲,走到水池邊,尾巴一收,盤尾坐了下來。
「太陽下山後一個時辰內,我們一定會離開。」北闕放下刀劍,蹲下來低聲平視著藍狐的眼睛,「懇請稍微容留片刻。」
那隻藍狐又仰起頭嗚了一聲。奇蹟出現了,所有的藍狐一下子都跳下了地來,紛紛走到水池和門口,尾巴一甩,坐了下來,警惕地看著他們,似乎齊刷刷地守護著什麼。
「好了,」北闕鬆了口氣,放下刀也在水池旁邊盤膝坐下,「大家包紮一下傷口,老老實實地待著,等城主出現,不要惹什麼麻煩。」
「是麼?」隨從不敢放下刀,「萬一它們又襲擊…」
「不會的。」北闕道,「傳說中,這些東西比人還聰明。」
在幾百只藍狐的注視下,一行人坐在古墓的最深處,默默地等待。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古墓裡的光越來越微弱,到最後,連視窗最後一絲亮色都沒了。
「已經到了晚上了,城主怎麼還不來?」終於,有人沉不住氣開口,「會不會是地宮裡出了什麼差錯?我們要去接應一下麼?」
「再等等。」北闕搖了搖頭,然而他的手心裡也開始有了冷汗。
「太陽下山後,如果我還沒出現,你必須立刻帶著人離開!——因為很快,空寂之山就要變成一個可怕的大墳場了!」
——在他們下山之前,城主曾經那麼叮囑,神色慎重。是不是他已經知道,踏入地宮之後,將面臨無法控制的可怕局面?
看來,他們幾個家臣真不該聽命離開,讓城主一個人孤身踏入險境!
當夕陽一躍,消失在大漠地平線盡頭那一瞬,整個古墓忽然黑了。空寂之山深處傳來一聲悠遠的低鳴,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醒來了。那一刻,鐵漢如北闕也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只覺得身側的空氣一下子變冷了,似是要凝結。
那是無比濃重的戾氣,壓迫的人幾乎無法喘息。
數百隻藍狐忽然跳了起來,一起炯炯盯著古墓最深處——水池的一角,那深不見底的黑色古泉裡忽然出現了異樣的湧動,咕嚕咕嚕的輕響,似乎有什麼東西即將從地底出現。
「小心!」那一刻,北闕只覺得一窒,似心臟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捏住,透不過氣來。多年的直覺令他下意識地拔劍,然而不等手觸及劍柄,劍錚然一聲自動躍出,嗡嗡作響——這把劍跟隨他多年,早已有了靈性。
然而,這些人裡只有他還能動,而其他人連動一下手拔出劍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