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看,出來了出來了!」韓子墨指著單元樓的出口處,只見一個消防員揹著一個全身裹著防火被的人出來,黎初遙連忙站起身來,想靠過去,卻被維護次序的消防員擋開,那消防員叫道:「讓開讓開!救護車!快救護車!」
早就在一旁待命的救護人員連忙推著擔架過來,消防員將背上的傷者放下來,防火被被拉開一點,黎初晨的臉露了出來,雖然已經被燒傷了大半,可黎初遙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她瘋狂的衝過去叫道:「晨晨!」
「你是家屬嗎?」醫生問道。
黎初遙使勁點點頭:「我是他姐姐。」
「那快上車。」醫生開啟救護車的門,黎初遙幫著救護人員將黎初晨抬上去,自己也跟著上了救護車,韓子墨等人被醫生攔住。
救護車飛快的往醫院開去,而去的正好是黎初遙媽媽的醫院,救護車一到,急救中心的護士們就過來接收,黎媽穿著白大褂站在車外,剛開啟車門,就看見自己女兒滿臉淚水的坐在裡面,而救護床上,躺著的正是她最疼愛的小兒子,她的腿一軟,磅鐺一聲從救護車上摔了下去,其它同事驚叫一聲,連忙把她扶起來,她的頭正好磕在救護車的尾翼上,破了一道大口子,鮮血直流。
「劉姐,你沒事吧。」同事關心的問到。
「沒事,沒事。快,快,快送搶救室!」黎媽也不管自己的傷,衝上救護車,就將兒子的擔架車推了下來,雙眼直勾勾的望著前方,額頭的鮮血蓋住了她半隻眼睛,她的世界變成了模糊的紅色,她看不見,可她依然瘋狂的推著擔架車往急救室跑,這條路,她這一生跑過無數次,卻沒有一次覺得,怎麼這麼遠!怎麼這麼遠!
黎初遙跟在後面跑著,道了急救室門口,門被緊緊關上,她筆直的站在外面,全身不停的顫抖著,臉上滿是乾枯的淚痕,沒一會,急救室的門被開啟,黎媽被一個護士扶了出來,黎媽不停的說:「我沒啥,我真沒啥,你讓我在裡面幫幫忙。」
「劉姐,你這樣的情況不適合手術,你還是在外面吧,裡面是黃醫生,他知道那是你兒子,我們都知道,同事們會盡力的。」那個帶著口罩的護士安慰道:「我還是先陪你去包紮一下吧。」
「不不不。」黎媽吸了吸鼻子,哭著說:「我哪裡也不去,我就在這看著。」
「那我去拿東西,給你在這裡包吧。」護士說完又進了手術室,拿了一些繃帶和碘酒,為黎媽包紮,她動作利落的弄完,收拾好東西說:「我進去幫忙了,你可別胡思亂想,遙遙你照顧好你媽媽。」
黎初遙機械的點點頭,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聽懂,她走過去,坐在媽媽的身邊,伸手握住媽媽的雙手,兩雙手同樣冰冷,同樣顫抖。
黎初晨的情況很糟糕,吸入大量二氧化碳,身體燒傷面積高達40%,已經陷入重度昏迷,醫生急救過後,將他送進了重症監護室,黎初晨和黎媽從急救室外面搬到了重症監護室外面,重症監護室是不允許家屬進去探視的,監護室的門上只有一個小小的視窗,讓外面的人站在那看一眼。重症監護室外面有很多人,像她們一樣,絕望又無措的在等待著,等待著親人能從裡面出來。
可是每天,總有被醫生宣佈死亡的名單,那悲痛的哭泣聲,瘮的人心慌。
黎初遙除了那天在現場痛哭了一次之外,再也沒哭過了,她相信,弟弟會熬過去的,弟弟會從裡面出來的,她用力的相信著。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三個星期!
重症監護室住一天一萬塊,住一天一萬塊,短短三個星期,黎家已經把能借的親戚都借了一個遍,學校和父母的單位也組織捐了款,可是,那高昂的醫藥費還是愁白了黎爸的頭髮。
黎爸一直拍著黎初遙的手說:「放心,不管多少錢,不管多少錢…」
黎初遙使勁的點點頭,是的,不管多少錢,都要把弟弟從死神手裡搶回來。
後來,一個微胖的男人送了一大包錢過來,黎初遙認得,那是韓子墨的父親。
黎初晨入院的第六週,醫生單獨叫了黎爸過去,關上辦公室的門,不知道在裡面說了什麼,黎初遙站在門外偷看著,醫生不停的說著什麼,黎爸那樣爽朗的鐵血男兒,居然捂著眼睛失聲痛哭起來,過了好一會才悲痛的點點頭。
黎初遙使勁的仰起頭,將眼裡的淚水逼回去,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弟弟會出來的!
她轉過身去,走回重症監護室外面,坐回媽媽身邊,再一次緊緊的握住她的手。
弟弟會出來的。
她不停的這樣告訴自己。
當日下午,黎初晨蓋著白床單被推了出來…
3月16日,下午十五點十四分,黎初晨被醫生宣佈死亡,終年:十四歲半。
那一刻,黎初遙的世界崩潰了,天都塌了,那種悲痛無法言喻,無法宣洩,只覺得全身上下從頭皮到腳尖,每一根骨頭,每一寸皮膚,每一滴血液一個細胞,都像被人在用巨大的石輪緩慢地碾壓著,碾壓著,鮮血淋漓,疼痛不堪。
可她卻一聲都叫不出,哭不出…
對於黎初晨的忽然離世,家人完全無法接受,黎媽在醫院等了一個多月,在聽到兒子沒救了的訊息後,徹底跨了,直直的倒在地上。黎爸也瞬間老了許多,當兵出身的他一直身姿挺拔,可就在短短不到一個月時間,背部微微的陀起來,滿頭的白髮與憔悴的臉龐,再也看不見當年美男子的樣子。
黎初遙也好不到哪裡去,利索的短髮悄悄張長,由於好幾天沒洗的原因,貼在頭皮上,將她輪廓深刻的臉龐顯得更加冷俊,她的雙眼呆滯,只有在黎媽倒下去的那一刻閃過一絲驚慌,那之後便再無反應。
黎家的房子被大火燒的漆黑,已經不能住人,黎爸本來想把黎初晨的靈堂設在新租的房子裡,可又怕黎初晨頭七的時候找不到回家的路,只收拾了一下燒的面目全飛的房子,放了需要用的東西,簡單的設了個靈堂。親友陸陸續續的前來吊念,房間裡滿是錫箔紙燃燒後的檀香味,哭泣聲遮掩了人們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傳出惋惜話語:
「這麼乖的孩子,怎麼就這麼短命。」
「是啊,從小這孩子就最討人喜歡,又漂亮又伶俐。」
「聽說跑步跑的可好了,都要選進國家隊了。」
「哎,可惜了了。」
黎初遙木然的跪在一邊燒紙錢,半垂著的雙眼裡滿是血絲,不時有人走過去和她說著寬慰的話,她一一點頭。
黎初遙的大姨走過去拉了拉她的胳膊:「遙遙,去休息休息去,這裡大姨給你看著。」
黎初遙沒動,依然跪著:「沒事,大姨,我不累。」
「大姨知道,你們姐弟兩感情打小就好,你疼你弟弟往心坎裡疼。」大姨嘆了一口氣道:「姨知道你難受,可是你看看你媽,都傷心的說胡話了,你爸爸也累的夠嗆,家裡總得有人要撐住啊,遙遙,堅強點。」
「大姨。」黎初遙輕聲說:「我撐的住。」
「乖。大姨知道你懂事。」大姨摸摸黎初遙的頭,抹著眼淚說:「老天爺怎麼就不長眼呢,這麼好的孩子,就去了,讓我們白髮人送黑髮人,大姨心疼的慌啊。」說完便嗚嗚的哭起來。
黎初遙垂著眼睛,機械的往火盆裡丟紙,火光一跳一跳的應在她的臉上,應出一片陰霾。
房間裡吊唸的人越來越多,來來回回的哭聲不止,黎初晨班上的同學都來了,李洛書站在隊伍的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支白菊花,輕輕放在案臺上,對著黎初晨的照片叩了三個頭,站起來走道黎初遙邊上,輕聲說:「初遙姐,我來幫你。」
「不用。」黎初遙搖搖頭:「你不是他的親人,燒錢他收不到的。」
「那我幫你疊。」說完也不等黎初遙同意,就拿起籃裡錫箔紙,疊起一隻只的銀元寶,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韓子墨和林雨也來了,也默默地加入疊元寶的行列。
韓子墨不會疊元寶,他跟著林雨疊的手勢學著疊,疊的有些醜還不成型,他連續疊了幾個,便偷偷抬頭望了眼黎初遙,她穿著一身黑衣,臉色卻顯得比紙還白,她垂著頭,木訥地疊著元寶,俊秀的臉上是深不見底地沉痛,眼瞼下的黑眼圈已經又深又重,嘴唇也乾燥地裂了口子。
韓子墨鼻子一酸,張嘴想說些什麼,勸些什麼,可話到嘴邊,有覺得這些勸解的語言是什麼蒼白無力,什麼節哀順變,什麼人死不能復生,這麼單薄的句子,怎麼可能安慰得了那麼沉重的傷痛。
是她弟弟啊,她最愛最疼的弟弟。小時候,自己只是捏了她弟弟一下,她就像一隻老虎一樣撲過來和他幹架,長大後,為了弟弟的一場比賽,她那麼高傲的人,卻一個個拜託同學去給弟弟當拉拉隊。
這世界上還有比黎初遙更好地姐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