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邀約

在我的夢境裡,四下裡很暗,僅有的微弱的光芒似乎是從愛德華的肌膚上散發出來的。我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他的背影。他正在離我而去,把我留在黑暗中。不管我跑得多快,我都追不上他。不管我喊得多響,他都沒有回頭。我心緒不寧地在半夜醒來,直到過了很久才能再次睡著。從那以後,他幾乎每天晚上都出現在我夢裡,但總是離我遠遠地,在我無法觸及的地方。

那場事故之後的一個月,充滿了緊張和不安,而最初那幾天,還讓人發窘。

那一週餘下的幾天裡,我沮喪地發現,自己成為了眾人注意的焦點。泰勒.克勞利簡直讓人無法容忍,無論我上哪裡去他都跟著我,喋喋不休地說著要設法補償我。我試圖讓他明白,我什麼都不需要,只想讓他把這一切忘掉——尤其在我沒有受到任何傷害的前提下——但他仍然固執己見。每節課下課後他都跟在我後面,午餐時還坐到了我們現在極其擁擠的桌子旁。邁克和埃裡克對他很不友好,甚至超過了對彼此的敵意。這讓我很是苦惱:我又多了一個不受歡迎的仰慕者。

似乎沒人想去關心一下愛德華,儘管我一次又一次地解釋說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怎樣把我拉到一旁,差點也被撞上了。我努力想要說服大家。但傑西卡,邁克,埃裡克,和別人一樣,都說在貨車被拉開以前根本沒有看到愛德華在那裡。

我問我自己,為什麼根本沒人注意到,在他突然地、幾乎不可能地把我救下來以前,他站在那麼遠的地方。我懊惱地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沒有人像我那樣,總在注意著愛德華。除了我,沒有任何人會那樣地注視著他。多麼可悲的發現。

愛德華從不曾被一群好奇的旁觀者圍著,渴望著聽他描述他的第一手訊息。人們像往常一樣躲著他。卡倫兄妹和黑爾雙胞胎總是坐在同一張桌子旁,什麼也不吃,只跟自己人說話。他們,尤其是愛德華,再也不曾看我一眼。

課堂上,當他坐在我旁邊時,總是坐到桌子所能容許的離我最遠的地方,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只有在他的拳頭時不時地收緊——繃緊的肌膚幾乎要比骨頭還白——的時候,我才會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現的那樣健忘。

他正巴不得當初沒有把我從泰勒的車輪下拉開——我不作他想。

我很想跟他說話,而在事故發生後的第二天我嘗試過了。上一次我在急診室外見到他的時候,我們的反應都太激烈了。我還是很生氣,因為他始終不肯信任我,不肯把真相告訴我,儘管我無可挑剔地單方面遵守了協議。但他確實救了我的命,不管他是怎麼做到的。所以,經過一夜之後,我的滿腔怒火終於消失殆盡,化為了由衷的感激之情。

當我走進生物教室時,他已經坐到了座位上,直直地看著前方。我坐下來,希望他轉向我。但他沒有流露出半點意識到我在場的跡象。

「你好,愛德華。」我和顏悅色地說道,向他表明我正在自我檢討。

他略微側過臉來,看也不看我,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別處。

這就是我最後一次和他接觸的全部內容。雖然,每一天,他都在那裡,離我只有一英尺的距離。有時侯我會看著他,完全沒辦法讓自己停下來——但只是遠遠地看著他,在自助餐廳裡,或是在停車場上。我看著他,發覺他金色的雙眸明顯變黑了,每一天都在變得更黑。但在課堂上,我對他的注意,不會比他對我表現出來的更多。我陷入了極其悲慘的境地。而那個夢仍在繼續。

雖然我一直在說謊,但我的電子郵件的內容還是讓蕾妮察覺到了我的消沉。她時不時給我打電話,擔心著我。我試圖讓她相信我的情緒低落完全是由天氣造成的。

至少,邁克對我和我的實驗小組搭檔之間的冷戰感到很高興。我看得出,他本來還在擔心愛德華英雄救美的舉動會讓我對他產生好感,現在他很寬慰地看到這件事似乎適得其反。他變得更有信心了,總是坐在我的桌旁和我聊天直到生物課開始為止,完全無視愛德華的存在,就像他無視我們一樣。

在那個危險的冰雪天之後,積雪被雨水永遠地衝走了。邁克很失望,他還沒來得及開展他的雪球大戰呢。但海灘之旅很快就要到了,這一點讓他略感安慰。儘管,一週周過去了,大雨仍在繼續。

傑西卡讓我瞭解到了另一件日益逼近的大事。三月裡的第一個週二,她打電話給我,希望能得到我的許可,去邀請邁克和她一起參加兩週後的春季女生擇伴舞會。

「你真的不介意?……你不打算邀請他嗎?」當我告訴她我一點都不介意時,她固執地追問。

「不,傑西,我不會去的。」我向她保證。跳舞顯然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

「舞會是很有意思的。」她半心半意地試圖說服我。我有時覺得,傑西卡跟我做朋友更多是因為我莫名其妙的超高人氣,而不是真的喜歡和我待在一起。

「祝你跟邁克過得愉快。」我鼓勵她。

第二天的三角函式課和西班牙語課上,我驚訝地發現傑西卡不像往常一樣滔滔不絕地自說自話了。課間我們一起走的時候,她一直沉默著。我實在不敢問她為什麼。如果邁克拒絕了她的邀約,我一定是她最不想告訴的人。

午餐的時候,我更加擔心起來,因為傑西卡坐得離邁克遠遠的,和埃裡克聊得很起勁。邁克顯得異常地安靜。

邁克陪我向教室走去,一路上繼續沉默著,他臉上不自在的表情是個壞兆頭。但他始終沒有提出這個話題,直到我坐到座位上,他靠在我桌子上為止。和往常一樣,我像被電了一下,意識到愛德華雖然坐得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卻如此遙遠,彷彿他只是我虛構出來的一個夢。

「那個,」邁克看著地板,說道。「傑西卡邀請我和她一起參加春季舞會。」

「好極了。」我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明朗又熱情。「你跟傑西卡一起會過得很愉快的。」

「嗯……」他審視著我的微笑,掙扎著,顯然對我的反應很不高興。「我告訴她我要想一下。」

「為什麼你要這樣做?」我讓自己的語氣帶上一點失望的色彩,雖然我感到很寬慰,幸虧他沒有一口回絕她。

他又一次低下頭,一臉的坦然。內疚讓我的決心有點動搖了。

「我還以為也許……嗯,也許你會邀請我的。」

我停頓了片刻,厭惡著在心底翻滾著的內疚之情。但從眼角的餘光,我看到了,愛德華好像條件反射一樣,向我這邊側過頭來。

「邁克,我想你應該接受她的邀約。」我說。

「你已經邀請別人了嗎?」愛德華有沒有注意到,邁克的眼睛飛快地掠過他的方向呢?

「沒有。」我向他保證。「我根本沒打算去舞會。」

「為什麼不去?」邁克詰問道。

我不想冒著生命危險到舞會上去,試探我的運氣。於是,我迅速想出了一個新的計劃。

「那個週六我要去西雅圖。」我解釋道。反正我需要去鎮外透透氣——那個週六忽然成為了出發的最佳時刻。

「你不能找別的週末去嗎?」

「抱歉,不能。」我說。「所以,你也別讓傑西再等了——這太沒禮貌了。」

「是啊,你說的沒錯。」他喃喃地說著,沮喪地轉過身,回到他的座位上去。我閉上眼睛,用手指按住太陽穴,試圖把內疚和同情逼出我的腦海。班納老師開始講課了。我嘆了口氣,睜開雙眼。

愛德華正好奇地盯著我,他的黑眼睛裡閃爍著和上次一樣的,熟悉的挫敗感,這種感覺甚至比上一次還要明顯。

我很驚訝,但還是盯回去,希望他能快點移開視線。但他卻一直凝視著我的眼睛,眼神直接而深邃。毫無疑問,只能是我移開目光了。我的手開始顫抖。

「卡倫先生?」老師點了他的名字,要他回答某個我根本沒聽到的問題。

「三羧酸迴圈。」愛德華回過頭去看著班納老師,很不耐煩地答道。

他的眼睛剛放開我,我立刻低下頭看著我的課本,試圖找到老師正在講的地方。我甚至怯懦到把頭髮攏到右肩上垂下來,擋住我的臉。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全身居然都被湧起的一股激動之情給席捲了——僅僅因為這是在隔了一週半以後第一次,他碰巧看了看我。我不能容忍他這樣左右我的情緒。這太可悲了。比可悲更甚的是,這有害於我的健康。

那堂課剩下的時間裡,我竭力不讓自己去注意他。雖然,這不太可能,至少不能讓他知道我在注意他。當鈴聲響起時,我轉身背對著他,開始收拾東西,希望他能像平常一樣立刻離開。

「貝拉?」我不應該這樣熟悉他的聲音的。就好像他的聲音我已經聽了整整一輩子,而不是隻有短短的幾個星期。

我很不情願地,慢慢轉過身去。我不想體驗那種感受,那種我早就知道的,當我凝視著他太過俊美的面龐時,我所感覺到的一切。當我看向他的時候,臉上寫滿了警惕。他的表情有些難以琢磨。他什麼也沒說。

「怎麼了?你又開始跟我說話了?」我最終還是開口問道。我的聲音裡充滿了火藥味,雖然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嘴唇抽動了一下,用微笑來反擊我。「不,確切的說,不是。」他承認道。

我閉上眼睛,用鼻子緩緩地吸了一口氣,注意到自己正在咬牙切齒。他在等著。

「那你想幹嘛,愛德華?」我問道,依然閉著眼睛。這樣跟他說話能說得更有條理些。

「對不起。」他的聲音很誠懇。「我知道,我太粗魯了。但這樣會更好,真的。」

我睜開雙眼。他的神情很嚴肅。

「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我說道,聲音裡充滿了警惕。

「如果我們不是朋友,會更好些。」他解釋道。「相信我。」

我眯縫起眼睛。我之前聽過這樣的話。

「真遺憾,你沒有更早地想到這一點。」我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你本來可以把自己從這種後悔中拯救出來的。」

「後悔?」這個字眼,還有我的語氣,顯然讓他失去了警惕心。「後悔什麼?」

「後悔沒讓那輛愚蠢的貨車從我身上碾過去。」

他被震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等到他終於可以開口說話時,他的聲音聽起來快要抓狂了:「你認為我後悔救了你的命?」

「我知道你是這樣想的。」我嚷道。

「你什麼也不知道。」他顯然已經抓狂了。

我乾脆地扭過頭去,緊緊地閉著嘴,以免失控地喊出我想要扔到他頭上的所有責難。我把書疊成一摞,然後站起來向門口走去。我想要氣勢洶洶地衝出門外,但是,當然,我的靴子絆到了門框,懷裡的書散落一地。我站了一會兒,想讓它們就這樣在地上躺著算了。最終,我嘆了口氣,彎下身子想把它們撿起來。他蹲在那裡,已經把書都堆成一堆了。然後他把書遞給我,臉上冷冰冰的。

「謝謝。」我冷淡地說。

他眯縫起眼晴。

「不客氣。」他回敬道。

我隨即直起身子,再次轉身離開他,頭也不回地昂首闊步向體育館走去。

體育課太殘忍了。我們開始學籃球了。我的隊友從不把球傳給我,這點很不錯,但我老是摔倒。有時候我還會連累別人跟我一起倒下去。今天我的狀態比平時更糟,因為我腦子裡全是愛德華的身影。我想要把注意力集中在腳上,但他總在我需要保持平衡的時候闖進我的思緒裡。

像往常一樣,放學是件讓人寬慰的事。我幾乎一路跑著向我的卡車衝去:這裡有太多我想要逃避的人。在這場事故里,我的卡車所受的傷害微乎其微。我只需要把尾燈給換掉,就算我確實有一些噴漆的工作要做,我也已經搞定了。泰勒的爸媽只能把他們那輛貨車當廢品給賣掉了。

當我轉過拐角,看到一個高大的、黝黑的身影靠在我的卡車上時,我差點嚇得心跳停拍。然後我意識到那只是埃裡克。我繼續走過去。

「嗨,埃裡克。」我招呼道。

「嗨,貝拉。」

「怎麼了?」我一邊開啟車鎖,一邊問道。我沒有注意到他的聲音有些古怪,所以他接下來說出的話讓我大吃一驚。

「嗯,我只是在想……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春季舞會?」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戛然而止。

「我想,那是一場女生擇伴舞會,對吧。」我說道,因為太吃驚而沒法說得更圓滑些。

「嗯,是的。」他羞愧地承認。

我恢復了鎮靜,試圖笑得更溫和些。「謝謝你邀請我,但我那天要去西雅圖。」

「哦,」他說。「那好吧,也許下次吧。」

「好的。」我贊同道,然後咬住唇。我不想讓他按字面上的意思來理解我的話。

他無精打采地走開,向學校裡走去。我聽到一陣低低的嗤笑。

愛德華正從我的車前走過,眼睛直視著前方,他的嘴唇又緊緊地閉在了一起。我猛地拉開車門,跳進車裡,然後重重地把身後的門關上。我發動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然後把車倒出車道。在離我兩個停車位遠的地方,愛德華已經坐在車裡了。他把車平穩地開到我的車前,擋住了我的去路。他停在那裡——等他的家人。我可以看到他們四個還在路上走著,才走到自助餐廳那裡。我真想一踩油門直接撞到他那輛銀光閃閃的沃爾沃上,但這裡有太多目擊者了。我看向後視鏡,在我的車後,一長排車龍正在形成。我後面的第一輛車,是泰勒剛弄到的二手森特拉,他正坐在車裡向我揮手。我正在氣頭上,沒空跟他打招呼。

當我坐在車裡東張西望,就是不看我前面那輛車的時候,我聽到有人在敲乘客座的窗戶。我看過去,是泰勒。我困惑地看了一眼後視鏡。他的車沒熄火,左側的車門開著。我把身子側到駕駛室的另一邊,把窗子搖下來。窗子卡死了。我吃力地把它搖下一半,然後放棄了。

「對不起,泰勒,我被堵在了卡倫後面。」我很生氣——很顯然,塞車不是我的錯。

「哦,我知道——我只是想趁我們被困在這裡的時候向你問件事。」他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