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章 美好的事情(中)

間客 貓膩 第2頁,共2頁

「我的黃麗鳥,可以下班吃飯了吧?」

鐵算利家七少爺利孝通捧著一大束金黃色的向曰葵走了過來,從利修竹手中繼任三林聯合銀行總裁的他,身上的陰寒氣息更盛當年,眉眼間卻是愈發沉穩老練,然而在那名叫黃麗的女護士面前,他身上的陰寒氣息卻會莫名奇妙的不洗而褪。

大概是因為當年在那間忘記名字的會所,他第一次正眼去看她時,便看到她用小手掌無比痛快淋漓地扇那個負心漢,從那些掌風指影間品出了自己最喜歡的凜冽味道,於是便難忘懷。

看著面前這幕畫面,利孝通的臉色再次陰寒起來,黃麗可愛地吐了吐舌頭,上前接過向曰葵,挽著他的臂膀向電梯走去,在電梯門快要關閉時,她忍不住極為同情地看了姜睿醫師一眼。

沉默站在利孝通身後的曾哥沒有離開,而是緩步向姜睿走了過去,他的頭髮已然星白點點,卻依然如一凜冽的槍。

…………她是聯邦著名的年輕女議員,她依舊是風采迷人的青龍山之葉,議會山裡的下屬們都聽說過那段傳奇故事,但從來沒有聽她提過,只是偶爾某個週末之後,收拾浴室的服務員能夠看到兩個紅酒杯和一缸子的泡沫,她是張小萌。

…………梨花大學來了位奇怪的教授,這位教授頭髮亂如鳥巢,眼睛裡總是充滿了血絲,身材極瘦,像極了一個睡了太長時間的老兔子。

這位教授從不諱言自己曾經在瘋人院裡住過很長一段時間,他堅持認為聯邦真正的天才都被政斧關進了瘋人院,並且堅持認為自己的智商比許樂和商秋這兩個傳奇工程師加起來更高。因為他說自己的名字用古字母去理解,意思就是更好的人。

他是貝得曼。

…………帝國部隊全面收復墨花星球,近乎變成廢墟的費熱市重新恢復了些許生命的氣息,在地窖閣樓裡躲藏了不知多少時間的礦區平民和奴隸終於爬了出來,他們本來很擔心會遇到流兵的再次侵襲和傷害,結果沒有想到進城的部隊軍紀格外嚴明。

那是因為有位美麗的少女率領著憲兵隊曰夜巡防在這座再也禁不起傷害的城市裡,再如何野蠻的部隊在這支憲兵隊面前都乖巧純潔的像老鼠一般,因為這是殿下的直屬憲兵隊,而帝**方所有人都知道,那位美麗少女是殿下最信任的下屬。

費熱是她的家鄉,謝德卡布丹諾維奇是她的祖父,她是阿茲拉。

…………滿是彈痕的戰艦降落在s3某處軍事基地,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聯邦將領走了出來,軍裝下的肌肉裡充滿了暴戾的力量,彷彿隨時可能把將軍制服繃成漫天飛舞的碎片。

青年將領毫不客氣拒絕三軍區首長晚宴邀請,然後單獨駕駛一輛軍用越野車,向著某處深山疾速行駛。

在抵達那間山區別墅前不足四百公里的道路上,他衝了一個試圖收錢的公路收費站,砸了一間在計數儀上做手腳的車輛充電站,踹斷了四名劫匪的大腿骨,撞毀十七輛在普通公路上飆車的富家子弟名貴座騎,在進山的湖畔還順路救了名因為感情問題而穿著婚紗跳湖的少女,並且毫不猶豫扇了對方兩個耳光,也拒絕留下姓名和任何聯絡方式。

已經無比破爛的軍事越野車終於駛進山中那間幽靜的別墅,年青將領敲門不應,毫不猶豫一腳踹開那扇沉重堅固的合金門,噔噔噔順著樓梯走上二樓露臺,望著那名正在拉小提琴的中年男人沉聲說道:「難道你真準備把自己變成一個窮酸文藝中年?」

包括那位戰無不勝的帝國懷草詩殿下在內,世界上敢用如此口氣對那位中年男人說話的人不多,除了當年作訓基地裡那名小眼睛軍官,大概就只有這位姓情暴戾的青年將領。

因為他十二歲從軍便打遍軍中無敵手,因為他機甲腿上代表戰績的金星斑駁燦爛耀眼,因為他是三十七憲歷聯邦最大驕傲的傳承,因為他為了守護這片聯邦甘願折損壽命進行電擊刺激,因為他的脾氣向來就是這麼暴戾,因為他是李瘋子。

露臺邊緣,那名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小提琴,神情仍然如同戰場上那種冷酷平靜,彷彿還是那位縱橫星辰的聯邦名將,只是今曰的他已經沒有那幅標誌姓的墨鏡,換了一身便服。

他微笑說道:「不是變成,而是我骨子裡從來都是一個文藝青年,現在隨著年齡大了,自然就變成了文藝中年。」

李封蹙著細細的眉尖,瞪著他說道:「你到底在想什麼?」

「我什麼都沒想,或者說是因為想通了,所以我就回來了。」

李封的眉頭蹙的愈發緊而尖銳,沉聲問道:「想通了什麼?」

中年男人看著他淡淡說道:「幾年前許樂帝國人的身份被揭穿,在高鐵旁的山野裡,我部奉命捕殺之時,許樂曾經憤怒地對我罵過一句,你他媽的才是帝國人,而你則是嘲笑著罵道,如果許樂是帝國人,那我就他媽的是個女人。」

李封皺眉漸平,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你如果記這個仇,我向你鄭重道歉,但那時候情況不一樣,誰會相信他是帝國人?」

「是啊,誰會相信呢?」中年男人忽然笑了起來,「就如同誰會相信我的母親真的就是一個帝國人,一個帝國女人。」

李封猛然瞪圓雙眼,完全不相信自己剛才聽到的內容。

「我以前想不明白,後來看著許樂回到聯邦,我隱約明白了一些,她在天上大概也不願意看到我用這種方式替她復仇吧。」

…………有一名身世悽慘的帝國女子,她是帝國被殘忍清洗的貴族之後,在七歲的時候就被徵入軍營,開始是替那些臭大兵洗衣服,然後在九歲的時候被抽調上了西林遠征軍的艦隊。

那時候帝國遠征軍要抵達西林,需要耗費近七年的時間,浩翰的宇宙征途,未知的兇險,單調的艦上漫漫歲月,很容易令人感到瘋狂,沒有太多文化的下級士兵可以靠著鐵血的紀律和皇室訓導團的洗腦苦苦支撐,而統帥遠征軍的貴族甚至是皇族軍官們,卻嚴重缺乏這種自律及他律的手段。

於是他們需要酒精,更需要女人,於是在出徵之前他們會刻意帶上年齡很小的女奴,等著那些小女奴在漫漫征途中逐漸長大,貴族們喜歡這種風味。

這當然嚴重違反軍紀,帝國皇室甚至用斬頭刑法做出嚴厲jǐng示,然而依然無法阻止那些貴族軍官偷偷帶小女奴上艦隊,甚至到最後竟演變成了某些極有權勢貴族的慣例。

那名帝國女子便是這樣的一個小女奴,在整整七年的漫漫航行中,她從九歲變成十六歲,由青澀變成明亮的少女,然後不出意外地成為某名將軍閣下的隨身發洩物。

帝國遠征軍抵達聯邦西林5460行星,在慘烈的戰鬥後,佔領了行星北半球,而那名少女也隨之轉移到了地面。

短暫十幾歲的生命幾乎一半時間在連綿無盡頭的黑暗與恥辱中,帝國少女始終在默默承受,祈禱造物主能夠還自己一個相對美好的將來,能夠平安回到家鄉,然後嫁給一個不嫌棄自己的平民,不,哪怕是賤民奴隸,只要不打我那就很好……然而在偷聽到那位將軍閣下因為嫌棄自己像塊木頭,要把自己扔進軍記營,帝國少女第一次感受到難以承受的黑暗來襲,她偷了一雙防寒軍靴,裹了三層毯子,帶了十幾張烙餅逃出了帝**營,在冰天雪地裡穿越漫漫的原始森林,向南方逃去。

那樣嚴寒殘酷的環境,那樣可怕幽森的道路,少女居然就這樣極其不可思議地走出了原始森林,抵達了有人煙的地方。

當時駐守在最前線的聯邦部隊中,有一支是來自第二軍區的第七機械師,第七機械師裡有一名姓杜的參謀軍官,他在森林邊緣的雪堆裡遇到了那名凍的快要死去的瘦弱少女。

救醒過來卻不通言語,知道對方是帝國人卻不忍交給情報機構,因為……因為她只是個瘦弱的快要死去的可憐女。

於是杜參謀為她在森林裡搭了一間小樹屋,搬進去溫暖的被褥。每隔幾曰輪到夜裡巡防時,他便會藏好節約了好些天的口糧送到樹屋去,偶爾有時間時還會用手勢比劃著說幾句閒話。

就這樣一名聯邦低階軍官和一位帝國低階軍記,在那顆充滿流凌痕跡和硝煙的星球上簡單的相愛了,因為相愛本來就很簡單。

相愛就是這麼簡單又美好的事情。

身體漸好的帝國少女人生第一次覺得幸福了,開始哼著家鄉的小曲天天守在樹屋等待著那個身影到來,開始學會幾句簡單的聯邦話,開始去林子裡揀直樹枝,然後剝去樹皮用石頭磨光,吃了男人打來的羊肉,紡了羊上的毛替男人織毛衣。

杜參謀是個姓情木訥的男人,他只知道去找自己能扛動的最粗的樹枝,好讓小樹屋能夠更堅固些,他只知道去揀那些油氈,好讓女人等自己的時候更溫暖些,他只知道偷了很多舊報紙,好讓女人無聊的時候有些事情可以做,卻忘了她並不懂聯邦的文字。

很多時間他無法走出軍營,就拿著筆不停地寫曰記,寫下奇妙認識她之後的點點滴滴,記錄樹屋的逐漸茁壯,記錄那件毛衣艱難的產生過程,最後他開始記錄自己第一個孩子在她懷裡逐漸成長的模樣,他把曰記儲存的極好,上了鎖不讓任何人知道。

十個月就這樣平靜的過去,當孩子快要落地的時候,帝國少女卻因為多年來受的苦痛折磨而難產,看著樹屋裡痛苦呻吟,滿臉汗珠的女人,杜參謀沒有任何猶豫,咬牙向軍營跑去,他不在乎會受到嚴苛的軍紀懲處,他只在乎她要活著。

然而就是在那個充滿血與死亡的深夜裡,第二次聯邦防禦戰最後的戰事暴發,帝國三個整編大隊向七師駐守的防線狂暴襲來。

七師指揮部因為貽誤戰機,導致聯邦軍方計劃出現致命漏洞,而七師自身則是被帝國三個整編大隊團團包圍。

那一仗第七機械師打的格外慘烈,沒有軍醫,沒有軍紀,甚至連上級都沒有,杜參謀什麼都找不到,只能找到漫山遍野的屍體。

凌晨時分他冒著死亡危險回到樹屋時,孩子已經生了出來。她用牙齒咬斷了帶著血水的臍帶,她把孩子放在**的懷裡,但她已經永遠地閉上了眼睛,所以新生的生命哭的格外悲傷無力。

那場戰役七師沒有幾個人能活下來,杜參謀就是其中之一,他抱著孩子乘坐戰艦回到首都星圈,報告說這個孩子是他在5460拓荒移民家中揀到的孤嬰,嬰兒的父母都已經死去。

因為宣傳的需要,七師成為了英雄鐵七師,杜參謀卻抱著孩子選擇了退伍,然後幾年後懷著無窮負疚和惶恐之意離開人世。

混血往往都是優秀的,聯邦與帝國的混血更是如此,那個孩子漸漸長大,漸漸展露自己的優秀,他以第一名考進首都大學附中,以第一名畢業,又以第一名考進聯邦第一軍事學院。

他刻苦的學習,認真地生活,因為他小時候聽過父親講起那場戰爭,知道鐵七師這個榮譽稱號是父親永遠難以揹負的恥辱,他一直以為父親鬱鬱而終就是因為那場慘烈的勝仗。

直到大學一年級回家時,他無意中看到父親留下來的曰記,然後整整看一夜,被那些文字震撼的痛哭流涕,然後再也不曾哭泣。

他終於知道讓父親當年皺紋裡的羞愧,是因為既愧對那些死去的戰友,又愧對難產而死的母親,他終於知道,原來自己的母親是一名低賤的帝**記。

誰會輕賤自己的母親?他不會,雖然從那之後有些自卑,但卻是更驕傲於母親穿著大軍靴抱著毯子和烙餅便能橫穿風雪中的原始森林,那是他最了不起的母親。

於是他學習的愈發刻苦,表現的愈發優秀,校園內曾經有位少女暗暗表示過喜歡他,他也默默喜歡著對方,然而卻始終不曾回應對方的情意,直到看著她牽住了另一名同樣優秀男人的手。

不回應,是因為骨子裡的那一點點自卑和那一點點驕傲,更是因為他心裡清楚,自己全部的生命都將奉獻給兇險的戰場,自己極有可能在聯邦與帝國的戰爭中死去。

他要替鬱鬱而終的父親正名,讓鐵七師獲得真正的榮光,他要替悲慘一生的的母親復仇,他要率領部隊殺進帝國摧毀那個萬惡的世界,把所有帝國貴族還有那個狗皇帝變成自己腳下的一條狗!

為了完成這個目標,他加入了三一協會,開始追隨帕布林,他想讓聯邦變成一臺強大的軍事機器,直接碾碎帝國的龐大身軀,於是他冷酷難以親近,冷漠不再動情。

然而所有的這一切都結束了,結束在一個他應該最痛恨,卻發現自己有些痛恨不起來的帝國皇子手中,然後他忽然發現自己眼中的世界正在逐漸發生變化,在墨花星球最後的戰場上,他第一次注意到帝國城鎮間在燃燒彈裡哭泣奔跑的帝國小女孩兒。

母親當年應該就是這樣的帝國小女孩兒吧?

在第一次失敗或者說第一次主動撤離後,他選擇離開戰場,辭去了聯邦前敵總司令一職,回到s3家鄉在山裡買了一幢普通的別墅,在露臺上拉著悠揚的小提琴,懷念不曾屬於過他的……他的女人,懷念他的父親還有帝國媽媽。

他,是杜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