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 雖千萬人,我不同意(上)

間客 貓膩 第2頁,共2頁

然後他指向另外一個方向,說道:「梅斯坐在這裡,胡著和另外幾個人在那邊拼酒,在道家裡有錢,所以那天開了三瓶布蘭迪一號。」

「後來我們還來這家小酒館喝過幾次,雖然次數不多,但大家坐的位置都差不多,最後一次好像是慶祝拜倫正式進入政壇,從那之後大家就再也沒有在公眾場合見過面,說起來那時候你或許正在對面讀書。」

杜少卿在第一軍事學院就讀四年,整曰埋首於教案與軍事條例之中,從來沒有來過這間改變了聯邦歷史的小酒館。

他的視線隨著總統先生的手指方向移動,落在小酒館的各個角落,彷彿看到昏暗燈光下,那些曾經的天才人物正靜靜看著自己。

「我那時候還是初五的學生。」他搖頭回答道。

帕布林總統平靜望著他,忽然開口說道:「其實當年第一次見面我就知道,少卿你確實比較認同我們的理想,但真正讓你願意幫助我的最原因,在於你同意我所說的有七大家存在的聯邦永遠無法徹底擊毀帝國,有個問題我一直沒有問,你對帝國人的仇恨為什麼這麼深?」

杜少卿沉默片刻後回答道:「總統先生,請允許我保有一些隱私。」

帕布林總統自嘲一笑說道:「也許就在這一刻,我就已經不再是聯邦總統,難道你還是堅持不肯說?」

確認他沒有像自己一般的感慨傾述渴望,帕布林總統笑了笑,繼續說道:「看來這件事情我必須對你說抱歉,我沒有辦法讓七大家從聯邦當中消失,也沒有辦法幫助你率部隊進入天京星。」

不知想到什麼,他的眉梢微皺,望著窗外星星點點飄落的雪花,淡然說道:「利緣宮死前曾經對我說過,聯邦真正的變化會發生在內部,不知道邰之源議員會不會如他所說,做完那些該做的事情。」

從議會山來到這裡,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然而李在道卻始終沒有出現,帕布林總統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麼事情,還是在這家對他來說極具意義的小酒館裡回憶什麼過往。

李在道還是沒有來,邰之源來了。

收到外圍下屬的報告,杜少卿看了帕布林總統一眼,確認之後淡然說道:「請邰議員過來。」

……

……

塵埃即將落地,這場執政者與七大家的戰爭似乎又要以後者的勝利而告終,這種畫面在歷史上並不罕見,依照七大家慣常的貴族驕傲優雅姿態,這種時刻家主們一般不會出場,他們甚至會直接冷漠地拒絕對方提出的任何談判條件。

但憲歷七十六年的聯邦和以前的聯邦不一樣,在這次戰爭中,七大家面臨的對手更加堅毅隱忍而且強大,雖然此時議會山馬上就要通過彈劾議案,可是仍然有無數聯邦軍人忠誠於他,還有無數七大家重要成員被關押在監獄裡,總統先生的身後還站著杜少卿。

於是年輕的聯邦議員,七大家領袖邰家的繼承認,便成為了最合適也是最有誠意的談判物件。

在鐵七師戰士面無表情的押送下,邰之源緩慢地從風雪那頭走了過來,單薄瘦削的身體彷彿隨時可能倒下,他取出潔白的絲質手絹輕輕掩在唇上,走進酒館平靜坐在帕布林總統的面前,疲憊說道:

「總統先生,我現在很希望你能平靜接受議會的投票結果。」

帕布林靜靜看著面前的年輕議員,看了很長時間後忽然開口,他沒有回答問題,而是認真稱讚道:「做為一個老民權,我很清楚集會運動看上去或許很簡單,實際上要做好非常困難,而你做的很出色。」

「在這方面能夠得到你的表揚,是我的榮幸。」

邰之源放下唇邊的手絹,微笑回答道:「我看過你的書。」

然後回到最初的問題,帕布林總統沉默片刻後,眉梢緩緩挑起,重複說道:「要我接受議會投票結果,安安靜靜的離開官邸?」

「是。」

帕布林總統感慨嘆道:「如果這樣簡單地離開,聯邦再次回到你們這些腐朽家族和貪婪政客們的手中,豈不是最乏味的重複?那我這一生究竟做了些什麼呢?聯邦又因此而改變了什麼呢?難道皇帝真的永遠不會消失,只不過換了幾身衣服?」

「喬治卡林秋初茶話會後的談話紀錄。」邰之源平靜看著他,用極認真的口吻緩慢回答道:「你可以相信將來的聯邦肯定會改變,那位皇帝不會永遠上演變裝秀,因為我說過,我看過你的書。」

聽到這句話,帕布林總統的眼睛漸漸明亮起來,他看著邰之源清秀微白的面容,彷彿看到一幅不錯的畫面。

「被彈劾的總統失去所有權利,我會受審判,而很多追隨我的人,會同樣被你們送入監獄,承擔他們本來不應該承擔的責任。你們還會同意少卿繼續出任聯邦部隊司令嗎?我根本不相信。」

邰之源語氣平緩卻格外堅定說道:「像韋醫生那種人,如果不經過審判,怎麼知道那些責任究竟該不該他們承擔?如果少卿師長未曾深入參與過那些骯髒事,你要相信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繼續出任聯邦部隊司令一職,因為我清楚他比別的任何人都適合。」

「至於總統閣下……」年輕的議員忽然緩緩閉上了雙唇,依舊朝氣清湛的眼眸裡,竟流露出洞悉人心的淡淡笑意。

始終沉默在旁的杜少卿,這時候忽然用不容拒絕的口吻沉聲說道:「為了保證總統先生的安全,議會必須頒出特赦令,繼任者必須簽署。」

……

……

對前任總統提供全方位的赦免甚至是保護,以換取對方自願交出手中的權力,從而避免聯邦社會的動盪甚至是內戰,這在人類社會歷史當中並不罕見,而最著名的一次案例,正是很多年前邰氏皇朝向全體國民和平交權,從而換取極大利益及永不追究過往責任的承諾。

做為前皇族的血脈,邰之源對這種政治安排自然不陌生,在前來此地談判之前,他甚至就已經想好了答案,只不過對於這樣重要的承諾,即便家世尊貴如他也不能單獨決定。

他向利家南相家等家族打了幾通電話。

街道盡頭的落雪間,平靜停著一輛汽車,坐在後排的林半山接通電話之後,輕輕詢問幾句,然後點了點頭。

邰之源結束通話電話,後望著帕布林總統和他身後的杜少卿說道:「只要同意辭職,聯邦下屆政斧及以後的任何政斧都將不追究你的任何責任。但那不是特赦令,法案的名稱會是《關於對停止行使全權的聯邦總統及其家人提供法律保障的命令》,具體條文稍後便會傳過來。」

帕布林總統微微皺眉,片刻後開口說道:「關鍵是西林的意見。」

邰之源簡潔明瞭回答道:「我會提供足夠的補償,讓西林放棄。」

這次隱藏在議會投票幕後,藏在沉默行軍已經數十萬之從民眾身後陰影裡的政治妥協談判,七大家看似付出太多,但其實只是因為杜少卿一個人沉默站在帕布林身後,談判的籌碼便已經足夠多。

啾的一聲尖銳輕鳴,在首都大學校園裡響起,因為距離隔的極遠,像是冬鳥瑟縮的鳴叫,但落在小酒館內外這些都曾有過軍旅生涯的人們耳中,卻是無比清晰的槍聲!

緊接著槍聲零零碎碎的再次響起,雖然並不密集,但卻明顯感覺到越來越近,似乎開槍的人正在向小酒館靠近。

外圍的聯邦調查局和特勤局特工們已經開始與來犯之敵交火,而指揮系統似乎受到某種奇怪的干擾,變得極為遲緩。

杜少卿走到小酒館門口,聽著身後三個方向間接響起的槍聲,看著空無一人的大街,看著風雪之中無比清靜的一院圍牆,眉頭緩緩皺起,揮手示意鐵七師尖刀連散開佈防。

酒館內的帕布林總統靜靜看著邰之源,邰之源搖了搖頭。

遠處街道口那輛車內,林半山皺眉向坐在前排的張小花問道:「不是我們的人,那這時候誰敢來搗亂?」

對於正處於內亂陰影前的聯邦來說,對於前線部隊正在遭受嚴重打擊的聯邦來說,對於已經動盪太久經不起更多折騰的聯邦來說,首都大學西門旁的這家小酒館曾經改變過它的歷史,現在則是另一個非常關鍵非常重要的時刻,這種時刻不能被打擾不能被打斷。

酒館內外瀰漫的零散槍聲和緊張氣氛,似乎根本沒有影響到邰之源,他盯著帕布林總統的眼睛,沉聲追問道:「總統閣下……」

帕布林總統沉默片刻後說道:「我同意。」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對於現在的聯邦來說實在是太過關鍵太過重要,此時此刻在那些莊園和監獄中,不知有多少人開始鼓掌歡慶。

然後就在這個時候,街對面傳來一道沙啞疲憊卻異常強硬的聲音。

「我不同意。」

……

……

聽到這個聲音,街道上嚴密佈防的鐵七師士兵震驚無比,他們完全無法想像,為什麼有人能夠瞞過隊伍攜帶的掃描裝置,居然摸到了距離酒館如此近的地方,他們快速抬起槍口,瞄準聲音發出的地方。

那是第一軍事學院斑駁的圍牆,上面殘留著歲月和殘雪的痕跡,忽然有一個人呼嘯著從牆頭跳下,挾著寒風把牆面上的殘雪一掃而空!

那個人的動作太快,鐵七師官兵還沒有來得及瞄準開槍,便只聽到街道兩側,尤其是首都大學西門那個方向傳來一陣密集槍聲,十餘名全身尖端步兵裝備的男人平舉改裝狙擊步槍逼了過來!

「不許動!」

「不許動!

「你他媽的不許動!」

「七師的小崽子,不準動!」

「山炮!你他媽的是十七師的山炮!狗曰的把槍放下!」

七組隊員們自地下水道摸進首都大學,然後用佯攻吸引外圍特勤局火力,悄無聲息靠近目的地,一路狂奔潛行早已氣喘吁吁疲憊不堪,但他們依然堅信自己能夠在第一時間內控制局面。

然而當他們發現面對的是老熟人老敵人老對手,來自鐵七師的尖刀連時,便知道控制全域性成為了奢望,熊臨泉用槍管指著身前那名以中校軍銜當個區區連長的軍官,大聲咆哮著:「你敢動老子就轟了你!」

「你他媽的試試!」

鐵七師尖刀連連長大聲暴吼回去,正如七組此時的感受一樣,當這位連長髮現來的這些傢伙都是七組隊員之後,他比平時也更加小心謹慎,哪怕自己人要多很多。

在演習在戰場上這兩群軍人不知道明裡暗裡交過多少次手,都知道對方的厲害手段,竟是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在這種緊張對峙局面下,只有從牆下跳下來的小眼睛男人敢動。

穿著一身破爛的運動風衣,揹著沉重的行軍背囊,在風雪之中,許樂從牆下向街對面的小酒館沉默走去,就像他每一次戰鬥時那樣。

和當年只有一點區別,那就是他鼻樑上戴著一副眼鏡,當他跳下跳頭的第一時間,目光犀利敏銳的杜少卿便注意到這一點,於是他負在身後的右手握緊了墨鏡,迅速下達不要開槍的命令。

那雙在山地裡跑了一百七十公里的軍靴,踩在薄薄的雪面上,發出吱吱的碾壓聲,軍靴前端咧開了一道大口子,像是在不停地嘲笑著誰,滿臉血汙灰漬的許樂,根本無視四周黑洞洞的槍口,從腰間掏出手槍啪的一聲上膛。面無表情向街對面的小酒館走去。

熊臨泉等十來名隊員也從街道兩頭逼近,他們平端tp改狙瞄準近處的鐵七師士兵,渾然不顧掛了彩的身體,鮮血滴入潔白的雪地。

走過小酒館門口站著的杜少卿時,許樂腳步微頓,看了他一眼,伸出左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說道:「謝謝。」

杜少卿右手緊緊握著墨鏡,面無表情看著他,自然不會說不用客氣這種廢話,冷漠開口問道:「這是施清海用過的眼鏡?」

許樂回答道:「不是那副,但效果比他用的那副更好,我知道你的槍還在匣子裡,所以這時候你沒我快。」

杜少卿微微皺眉。

他想起三年前還是四年前,在議會山長長石階下被acw轟成血花的拜倫副總統,想起那天憲章廣場的陽光相當不錯。

想起那天他曾經在廣場的情侶椅上抽了根粗菸草,看著五人小組雕像下那個抽菸的英俊青年如睡著般死去。

於是他最終確認了許樂這時候為什麼要來,他為什麼敢來。

……

……

2011.5.13……13.38……修改後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