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 雖千萬人,我不同意(上)

間客 貓膩 第1頁,共2頁

橢圓辦公廳內安靜了很長時間,帕布林總統扶著桌沿,表情複雜望著窗外風雪中的人們,忽然開口問道:「為什麼?」

站在他身後的杜少卿,沉默片刻後回答道:「政斧這些天追殺的一名新十七師ntr軍官,曾經是我的下屬。」

帕布林總統皺起眉頭,黝黑的臉上浮現起濃重的自嘲,說道:「抱歉。」

「不用。」杜少卿回答道。

確實不用述說歉意,這位聯邦名將臉上的情緒已然歸為平靜。他帶著鐵七師尖刀連乘坐武裝直升戰機空降官邸,卻把主力部隊把那一百多臺軍用機甲數百臺裝甲車全部留在瞭望都,這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他的選擇,這個選擇對帕布林總統來說是最沉重的打擊。

「也許你的選擇是正確的,其實在打過那道電話後,我便開始後悔。」

帕布林總統沉默望著窗外,寬厚的雙唇微微翕動,平靜說道:「動用部隊的決議,確實顯得太草率太沖動了一些。還有很多聯邦民眾支援我,我為什麼就沒有信心等待彈劾案的結果?」

「總統先生,我也是同樣這樣認為的。」杜少卿回答道。

「我向來認為意志堅定是自己最大的優點,但不得不承認……聯邦總統這個位置確實有某種魔力,能讓人忘記你最初的模樣,忘記你也曾經是一個在街頭抗議的年輕律師,忘記當年自己最厭憎的是什麼。」

「我現在依然我的做法沒有錯誤,甚至包括調動部隊,只是我開始對某些變化感到強烈的厭惡,我的厭惡在於……」

帕布林轉過身來,看著杜少卿輕輕嘆息,感慨說道:「每天清晨醒來對著鏡子,發現自己終於也變成我所鄙視而且畏懼的那種人了。」

就在這個時候,橢圓辦公廳沉重的大門被人從外面快速推開,強自表現出鎮定的辦公室主任布林急步走了進來,看了一眼手中的電子檔案冊,非常艱難問道:「總統先生,您要去議會山自辯嗎?」

「為什麼不?」

帕布林總統取下衣架上的深色風衣,目光穿透天花板望了眼樓上的臥室,然後看著杜少卿微笑說道:「少卿,帶上你計程車兵,你陪我去。」

杜少卿敬了一個軍禮。

帕布林總統穿好風衣向門外走去,面容堅毅平靜,彷彿還是當年那個第一次走進最高法院的青澀律師。當年的青年窮律師,根本沒有把握打贏那場某巨型企業汙染公益訴訟案,但胸膛挺直,信心十足。

密集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在特勤局特工和鐵七師某尖刀連的保護下,帕布林總統走下樓梯,順著官邸下的秘密通道走向憲章廣場財政部大樓後的出口,那裡已經有車隊等候了很長時間。

官邸地下是佔地面積極大的聯邦政務處理中心,三林星域每曰無數事務,與無數部門聯絡的工作全部在這裡完成,然後再交由總統簽署。

柔淡的燈光如同最溫柔的太陽,照在闊大的地下空間裡,政務處理中心數百名工作人員,看著牆邊走過的人群,下意識裡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複雜而黯淡,因為他們知道總統先生要去哪裡,要去做什麼,

「大家辛苦了。」

這不是風蕭蕭兮的離別慰問,而是七年間每一天政務處理中心裡都會聽到的渾厚聲音,帕布林總統無論在橢圓辦公廳裡忙碌到幾點,都會在入睡前來到地下,向所有工作人員致以問候。

啪啪啪啪!

望著消失在通道盡頭的總統先生背影,不知道是哪位工作人員鼓起掌來,掌聲漸趨熱烈,隱隱聽到有人的啜泣聲,然後他們坐下繼續忙碌和那些反對派議員們通電話,哪怕明知沒有任何作用。

總統車隊離開財政部大樓,繞過憲章局廣場,抵達議會山大樓,首都軍警和特勤局特工徒步跟隨,警惕地注視著四周,提前抵達的工作人員在議會山下拉開長長的警戒線,身著黑色正裝的聯邦調查局特工表情冷漠地地將試圖靠近的民眾推離。

帕布林總統沉默望著窗外,他看到了很多憤怒吼叫兇手的沉默行軍示威民眾,看到了無數張猙獰憤怒的臉,但他同時也看到了很多張緊張焦慮的面孔,無數支援他的民眾也已經來到了這裡。

「看來這屆政斧並沒有完全令民眾失望。」

總統先生望著窗外揮手,平靜說道:「至少,我相信醫改法案對底層民眾的幫助,誰也無法否認。」

坐在前排的杜少卿回答道:「總統先生,身為聯邦軍人我服從命令,尊重憲章。但就個人而言,無論彈劾案的結果如何,我都認為您曾經做出過很多善意的努力,並且做的非常優秀。」

「我向您承諾,如果彈劾案失敗,有人試圖在憲章框架之外做手腳,我和聯邦部隊一定會保證您和政斧的意志得到最有力的執行。」

帕布林總統微微一笑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

……

莊嚴肅穆的議會山主席臺上,帕布林表情平靜望著前方黑壓壓的議員座席,表情平靜,聲音依然渾厚有力,然而今天他不是在做每年例行一度的國情諮文發表,而是以被彈劾總統的身份進行自辯。

這段自辯詞非常簡單,甚至有可能是他這一生所做過的最簡短的演講,這段自辯詞裡沒有任何情緒激昂的反駁,沒有任何犀利的漏洞捕捉,甚至似乎連證據都不屑於提供。

「現在坐在議員座席上的你們,還有你們身後的人,沒有誰擁有資格和立場審判我這個聯邦總統,只有歷史才有審判我的資格。」

帕布林總統身體微微前傾,緩緩掃視那些表情尷尬的議員先生們,平靜說道:「但無論歷史怎樣宣判,我依然堅持自己無罪。」

渾厚堅定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議會山裡,然後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看著臺上那個面容黝黑,尋找不到太多優雅貴氣的中年男人,激動的帕派議員忍不住紛紛起立,回報以最熱烈的掌聲。

這是聯邦歷史上出身最貧寒的一位總統,一個東林礦工家庭出身的窮律師,最終登上聯邦權力的寶座,看著那張厭憎痛恨了整整七年的面孔,想起這些年來在臺前幕後的激烈爭鬥,縱使是臺下的反對派議員們心中都不禁生出無限感慨,下意識裡開始輕輕鼓掌。

結束自辯,議會山進入了最關鍵的投票環節。帕布林總統及政斧僚員們離開大廳,去往旁邊的會議室等待,等待最後的結果。根據官邸下屬機構的計算,現在議會山裡應該至少有百分之四十的議員屬於不可能流失鐵票,但在投票結果最後出來之前,誰都不敢說必定勝利。

議會山主席臺上方那位老人,微笑向身旁那位更老的彷彿已經睡著的大法官點頭示意,清了清嗓子後說道:「諸位,指控帕布林總統的彈劾議案正式開始投票。在投票之前我想先講兩句話,我們雖然都喜歡金錢異姓和權利,但為了這個聯邦,為了你們身上或許並不多的責任感,回答是否的時候,請儘量只詢問自己的理智與情感。」

從所周知,錫安副議長是莫愁後山邰夫人最親密的政治夥伴,在彈劾議案投票之前他做出如此表態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緊接著議會山開始的投票,卻讓很多人感到了震驚!

「荀夜羽議員,你認為帕布林總統在第一項指控中有罪嗎?」

「有。」

「斯庫裡議員,你認為帕布林總統在第二項指控中有罪嗎?」

「有。」

「沒有。」

「有。」

「沒有。」

彈劾議案投票在枯躁而緊張的進行,隨著幾名議員出人意料地投出贊成票,會場裡開始充滿詭異壓抑的氣氛,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的議員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表情異常複雜。

能夠被七大家影響控制,能夠被各州政治勢力左右的議員,議會山裡的人們都心中有數,然而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有十幾名帕布林政斧最堅定的議員居然也投出了贊成票!

伊沃議員是東林大區礦工的女兒,沒有任何背景,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帕布林總統最堅定的支援者。無論是愛國者法案還是提升總統許可權的幾個法案,她都毫不猶豫投了贊成票,甚至在私下吹風階段,她曾經表明同意修改選舉法,支援帕布林總統完成史無前例的三連任。

結果今天,她選擇了支援彈劾總統!

像伊沃議員這樣臨時改變態度,投出震驚一票的議員還有很多,議會山中,原本帕派議員佔據優勢,至少遠遠超過三分之一票數,然而此時在突如其來的連續打擊下,竟是節節敗退!

無論是回答了無罪、還是準備回答無罪的帕派議員們,看著計票處的工作人員,臉色開始變得慘灰起來,投票詢問的程式還沒有進行到一半,但他們彷彿已經看到最後恐怖的結果。

直到此時,議會山裡很多議員望著前排或身邊改變主意的同行們,才驟然醒悟,明白莫愁後山那位夫人究竟隱藏了多少實力!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並不是所有臨時叛出帕布林政營的議員都是那位夫人的手段,還有至少十餘名議員是按照青龍山的意志在投票!

……

……

布林主任推開大門,衝進了會議室。

最近這些天,做為總統官邸辦公室主任,他始終處於焦慮忙亂的狀態之中,臉上的表情卻一直掩飾的極好,到了此時此刻,他終於再無法掩飾自己真實的情緒,因為緊張而淌下的汗珠順著頭髮打溼衣領。

望著窗旁的帕布林總統,他臉上的表情既像是要哭,又像是掙扎著想擠出笑,顯得格外滑稽而無助,嘴唇微翕彷彿要說話,但沙啞發言的聲帶磨擦了半天卻發不出聲音來。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通過布林主任的表情,室內等待最後結果的政斧僚員們知道投票局勢肯定非常不妙,眾人表情驟變,而負責彈劾案具體工作的競選政策處女姓主任顧問更是直接暈了過去!

國家安全顧問手指顫抖拿出口袋裡的手帕,不停擦拭著額頭只在想像中存在的汗珠,對著面前那盆綠植不停喃喃念著什麼,眼神異常空洞。

死寂般的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會議室裡沒有任何人敢說話,站在窗邊的那個男人終於轉過身來。

帕布林總統沒有菸酒之類的不良嗜好,起居規律,雖然早至中年身體依然健康甚至可以說強壯,然而此時他做出這樣簡單的一個轉身動作都顯得那樣艱難,彷彿能聽見椎骨磨擦發出的痛苦酸澀聲。

就像是一臺超負荷執行的堅強機器,在某個時間點上忽然失去了所有能量來源和前進的理由,他靜靜看著房間裡的僚員們,沒有說什麼,直接帶著杜少卿走出房間,離開了議會山。

……

……

「在道,我們在聖達菲碰個面吧。」

官邸車隊在首都大學西門外停了下來,帕布林總統結束通話電話後走下特製的防彈汽車,走進街畔那間小起眼的小酒館。

這家名為聖達菲的小酒館並不出名,唯一拿得出的大概便是百慕大走私過來的宗教紅酒,當前首都特區局勢動盪,願意來小酒館喝酒打發時間的民眾更少,四周一片清靜。

小酒館在首都大學西門旁,街對面是受到軍事管制的第一軍事學院,相對保持秩序極好的沉默行軍示威,暫時還沒有蔓延到這處,但是特勤局特工和聯邦調查局的官員們,依然向街區四周擴大了安控區域。

負責守護小酒館安全的是鐵七師某尖刀連。雖然在最後時刻杜少卿和他的鐵七師拒絕了帕布林總統的命令,但他依然給予了絕對的信任,或許正是這種風範氣度,總統先生才能夠讓杜少卿這樣驚才絕豔的人物心甘情願沉默退讓服從追隨。

「當年因為西科製藥公司的汙染案件,我第一次被事務所開除。那時候我身上只有借來的兩百塊錢,是妻子等著很久的半個月房租,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看到這家小酒館,就忍不住進來買了一場醉。」

坐在小酒館昏暗的角落裡,帕布林總統右手緩慢摩娑陳舊的酒桌表面,平靜說道:「就是在這個小酒館裡,我第一次遇到在道,遇見一院三一協會里的那些同伴們,這幾年裡我有時候會忍不住認為,那場醉後的相遇爭論,大概真的是命運的安排。」

議會山裡的彈劾投票此時大概已經進入到了尾聲階段,帕布林總統黝黑的面容上顯現出極淡的惘然,說道:「接受命運安排的人並不見得都會成為命運的寵兒,我有想過我們可能會失敗,但我不明白為什麼會失敗,難道我們所做的事情不正確?」

「為什麼我領導下的政斧如你曾經說過的那樣,充斥著黑幕交易還有一群無能的廢物?為什麼胡鏈、貝里還有笛卡爾那些人,最終會成為導致我們失敗的致命原因?我一直想不明白,直到來到這間小酒館,我才隱約明白了這場戰爭失利的某個可能原因。」

站在酒桌旁的杜少卿沉默不語,安靜地聽著。

「上次和你說過,這個世界上真正的理想主義者太少,而我們的事業甚至政斧最基本的運轉,都需要無數的人,我能拿什麼去吸引他們?我只能拿官位權力[***]去引誘他們,而不能是那些虛無的理想。」

「而很多年前我在小酒館裡看到的那些三一協會成員們,他們如你一樣是全聯邦最出色的天才人物,都是理想主義者,他們本來可以成為政斧的核心,聯邦的根基,如果我還能擁有這樣一群夥伴,這個故事的程式或許會完全不一樣,而故事的結尾也會完全不一樣。」

帕布林總統望著昏暗燈光籠罩下的小酒館,彷彿看著那些曾經最熟悉的同伴的臉,感傷說道:「可惜他們死了。」

「我的這些天才同伴們有太多人死在了施清海和許樂的槍口之下,如果說我們的事業真的就這樣輸掉,那麼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輸在那兩個年輕人完全不講道理的暗殺之下。」

「不過現在再說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我只是有些想念那些夥伴。」

帕布林總統微微一笑,指著右手邊一張小酒桌說道:「那天我們在包廂吵了半個小時,很簡單地決定了要做些什麼,然後出來繼續喝酒,我還記得在道和拜倫就坐在這張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