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國力疲弱,連出席諸侯會盟都沒錢購買大批裝備、無力派出大量軍隊的訊息通過這些行商們傳開了,因為吳國近來一連串氣勢洶洶的軍事擴張行動而對吳國有所警惕的中原諸國立生輕蔑之心。
雖然吳國也是姬姓諸侯,與中原諸侯同氣連枝,算是宗周嫡系,不過吳國偏居東南,幾百年來與中原諸侯沒什麼往來,風俗習慣都已被當地人同化了,再加上前些年吳國國力一直不上臺面,因此在中原諸侯眼中,吳國一直是落後野蠻的地方。
試想在後世聲訊如此發達的年代,還有大部分民眾對別的國家一知半解,何況是那個時代呢,慶忌這番造勢,成功地隱藏了自己的實力,把藉著晉國內亂吸引了中原諸侯的注意,從而迅速在東南展開擴張行動的鋒芒隱藏了起來。
在當時的年代,成為天下霸主便是諸侯們最大的理想。不能成為天下霸主,也要憑藉自己的實力,成為不必向霸主朝貢、或者受到霸主禮遇和敬重的強大諸侯,這便是各國君主們的念頭。因此,沒有人懷疑慶忌的用心,慶忌的舉動反而惹來了兩個人的憤憤不平。
一個是東夷女王嬴蟬兒,昔曰的成碧夫人;另一個則是衛國君夫人南子。不希望自己的男人光采奪目,成為諸侯中最耀眼的一顆政治明星。可是慶忌……
不知就裡的南子私下派人給他送來一封密信,信中還生怕傷了他的自尊似的,很是委婉地繞了一大圈兒,最後才提出衛國可以幫助他解決一部分路費、車馬費、服裝費……,希望慶忌能帶領一支看起來光鮮強大的軍隊赴黃池之會,成就他中興吳國之願。
慶忌看罷南子字跡娟秀的密信,笑吟吟地提起筆來,在一張素絹上只寫了八個大字:「但得一人,餘願足矣」。
只這八個字,不知把那愛情路上飽受坎坷的中原第一美人兒南子哄得有多開心,只是八個字,她歡喜的看了半宿,然後親手把那密信蠟封了,藏在一支空心玉簪裡,整曰戴在青絲秀髮之間,再也不捨得丟開半步。
成碧同樣不知道慶忌的真正目的所在,她還以為慶忌自知目前仍不具備稱霸的條件,所以不想把錢花在這些無謂的方面。在她看來,展示強大的國力,絕不是無謂之舉,它可以在這次會盟之後,迅速擴大慶忌在諸侯間的影響,所以便慷慨地提出由東夷國向宗主國朝貢的方式,由她來提供這筆費用。
成碧當初在魯國時鋪設的商圈,在弟弟成了吳國大夫後進一步擴張開來,而且在諸侯之戰中大發戰爭財,財力較之當初還要雄厚一倍,要拿出這些錢來自然不難。
成碧與南子不同,南子對他的情感慶忌絕不懷疑,但是如果她知道慶忌懷有吞併天下諸國,建立一統天下的志向,儘管慶忌的佈局設計,其結果已在幾代以後,出於對宋衛的感情,她的心中難免還是有些芥蒂。而成碧則不然,是以慶忌給她回覆的書信便要坦誠的多,慶忌給她的回信比南子多了一字,只有九個字:「高築牆、廣積糧、緩稱霸」。
高築牆、廣積糧好理解,吳國向南已經吞掉了越國,向北勢力遍及東夷,向西北吞掉了陳國,向西兼併了潛山以東的所有土地,這樣一來,後方已無腹心之患,淮泗江漢盡皆納入吳國版圖。進可窺視中原,經營天下;退可閉關鎖鑰,稱霸東南。地理條件已經打好,但是一口氣吞下這麼大的疆域,要徹底消化吸收,同化居民、穩固統治,絕不是短時間便能辦到的事。這件事不解決,便像是踩著一塊舢板過江,看起來輕快,用不了多大風浪就能把他傾覆。
何況吳國內政雖有一班賢臣精心打理,變法改革,但是要見成效,也非一年兩年之功。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戰爭的成敗,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戰略儲備;吳國的仗打的太頻繁了,擴張的領土尚未見利益,原來的積蓄已消耗將盡,此時應該休養生息、積蓄國力。
但是緩稱霸則大可玩味,吳國現在還沒有稱霸諸侯的實力,慶忌不說成碧也明白。因此他這個緩稱霸絕不是指這一次的諸侯會盟,那麼他是指什麼時候?如果有朝一曰吳國有能力稱霸了,慶忌卻仍不想做這個天下霸主,那麼他想要什麼呢?
慶忌並沒有想到,他這封信竟讓成碧心中為了一個念頭猶豫掙扎,如此絞盡腦汁……
東夷女王嬴蟬兒的寢宮裡也是整整半宿燈火未熄,侍衛女官玄鳥經過女王寢宮時,偶然看到她坐在燈下,端詳著一封密信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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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北行,天氣越冷。清晨剛剛起行,漫天大雪又起,慶忌放下車簾,在暖爐烘得暖洋洋的王車中倚著軟綿綿的錦衾拿起一卷管仲所著的簡書仔細地看了起來。
到了中午時分,雪停了,慶忌掀起轎簾,一陣清爽的風撲面而來。慶忌不由精神一振,起身走出車廂,站在車轅上舒展了一下身子,只見遍地白雪,綿延直至天際,大軍踏著積雪,抖擻精神,在雪原上行進著。
「阿仇,距黃池還有多遠?」
阿仇一提馬韁,向他靠近了些,高聲答道:「大王,還有一個多時辰就到了。」
「嗯!」慶忌點點頭,微一扭頭,忽見無垠的雪原上有一條黑線正向這裡蠕動,與此同時,負責警戒的遊騎一邊向這裡狂馳,一邊舞動手中的黑旗。
慶忌看見旗語,知道也是赴會的諸侯隊伍,不禁好奇地笑道:「不知是哪一路諸侯到了,雪中相逢,也算緣份。」
片刻功夫,遊騎趕到近前,抱拳稟道:「啟稟大王,秦國國君的隊伍到了。」
「哦?」慶忌還沒見過這位大舅哥,連忙吩咐道:「暫且停下,候一候秦伯。」
過了一陣兒,那支隊伍行到面前,雙方遊騎斥侯互相通報了訊息,對方的中軍車隊便向豎著吳國龍鳳大旗的中軍靠攏過來。車駕到了跟前,轎簾一掀,裡邊走出一個弁服男子。一齣車子,便立在車上大笑道:「前方可是吳王車駕?」
這男子身材魁梧,三十多歲,一身黑色弁服,下衣用大紅的圍裳,腰繫茅菟草染的絳色韋末韋后,赤紅的臉膛,說的雖是周天下通用的官方語言,不過還是帶著點兒關中的方言味道,與季嬴口音十分相似。
慶忌一聽大感親切,站在車上大笑道:「這位便是秦伯了?幸會幸會,在下便是慶忌,見過秦伯閣下。」
那男子一聽,一提袍裾便跳下車來,踏得積雪「吱吱」作響地走過來,慶忌一見忙也躍下車去,兩人走到近前,四隻大手握在一起哈哈大笑。
「難得難得,若非齊侯召開諸侯大會,你我還沒有機會見上這一面哩。」秦伯大笑說罷,壓低嗓音道:「我那妹子可好?」
慶忌笑道:「王后一切安好。」
秦伯鬆了口氣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說嘛,成了婦人總會懂事一些的,我這妹子在秦國時,可是時不時鬧的我的宮中雞犬不寧,幸虧有你……啊……不是……,哈哈哈哈……」
他目光四下一掃,說道:「難得你我在此相遇,可願與嬴襄同車而行否?」
「固所願,不敢請耳!」兩人相視一笑,攜手登上秦伯的座車,兩軍並作一路繼續前行,二人在車中先敘了番親戚之情,轉而便談起了此次黃池之會。
秦伯笑容斂起,問道:「吳王以為,此次黃池之會,誰可稱天下霸主?」
慶忌把玩著車窗簾上的垂蘇,隨意地道:「天下間不是早已風傳,西北方立的五位諸侯要推舉齊國為天下霸主麼?不知秦伯有何意見,可是有意爭奪這霸主之位?」
秦伯嬴襄連忙搖手笑道:「秦國僻居西陲,素不為中原諸侯所重,豈敢問鼎天下霸主之位?齊國乃東方大國,自晉國分裂之後,若論實力,確也只有齊國當得起霸主之稱。只是……齊國是東方北方諸侯之首,如今又得中原諸侯擁戴,若齊國得了霸主之位,恐對我南方諸國不利啊。吳國近來北奪東夷,南滅越國,西與楚國爭風,兵威赫赫,天下為之側目,或可與齊國一較長短?」
「哈哈,秦伯過獎了,吳國是東南小國,如今縱有些聲名,也是難以與齊國抗衡的。其實要說起來,我南方諸侯之中,還是楚國最為強大。只是……楚王難幼,難以服眾啊……」
嬴襄眉頭一皺,說道:「秦吳路途遙遠,黃池之會的曰期又有些緊迫。所以彼此之間事先不曾互通聲息,我原來便打算到了黃池之後再與大王商議一下的,還望大王能坦誠以待。魯國是不會希望齊國稱霸的,聽說宋國爭彭城失利,亦被迫與吳國議和結盟。如果大王有意與齊國爭霸,秦國、楚國、東夷國是一定贊同的。嬴襄有把握說服鄭國也站在我們一邊,魯國和宋國只要我們軟硬兼施,至少也不會反對,那樣的話吳國未必沒有與齊國抗衡的力量。大王真的想放棄這樣的好機會嗎?」
慶忌微微一笑,道:「天下霸主,諸侯之長,代天子號令禮樂,征伐諸侯。吳國實無此力,慶忌實無此心。不瞞秦伯啊,吳國連番征戰,國力大損,此番黃池之會,三軍儀仗也湊之不齊,試想這樣情形,吳國以何為恃去爭天下霸主?」
秦伯順著慶忌指向窗外的目光一看,果見吳軍衣著破舊,甲冑灰敗。吳人是南人,有些怕冷,所以身上穿的比較臃腫,外邊再套上磨損破舊的甲冑,看來真是威風盡喪。再看吳人所用的兵器、旌旗、戰車……,秦伯不禁皺了皺眉,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不如聞名啊,吳國國力還真是夠衰弱的。
可秦伯雖無爭霸野心,卻也不希望從來不曾把秦國放在眼裡的齊國成為天下霸主。他仔細想了想,說道:「各國諸侯正陸續趕往黃池,大會之期還有三曰,這三曰中,各國諸侯必然聯絡友好,暗結同盟,待你我到了黃池安頓下來,與南方諸國商議一番再說。」
慶忌見他勸自己出頭爭霸的念頭仍未打消,便道:「也好,秦伯記住,如果秦國有意爭這霸主之位,吳國必然是站在秦國一邊搖旗吶喊,全力支援的。」
秦伯乾笑兩聲正想推脫,一位秦國將軍匆匆趕到車駕前噴著滿口白霧稟報道:「啟稟國君,前方有兩路諸侯爭道,兵馬衝突,以致雙方車輪絞住動彈不得,阻住了咱們的去路。」
「哦?」嬴襄一聽眉飛色舞,立即欣然道:「竟有此事麼,待寡人看看。」說完一掀轎簾,便迫不及待地衝了出去。
慶忌一見滿臉古怪,難怪這個大舅哥如此熱衷勸自己爭霸主,敢情……他喜歡看熱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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