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餘長長吸了口氣,鄭重地道:「南子,迫不及待地想與晉人休兵罷戰,是因為……她迫不及待地要動手了。」
慶忌幾人面面相覷,半晌之後,慶忌才茫然道:「大司徒,你說南子要動手了……,呃,她要對誰動手了?」
掩餘挺起項背,昂然說道:「南子心志極高,又擅權謀,必是聽說東夷蟬兒要建國稱王,於是也想起而效之,合併衛宋,自立為女王。」
慶忌等人被掩餘公子如此天馬行空的創意雷得外焦裡嫩,一個個目瞪口呆,半晌不能作聲。
掩餘見狀解釋道:「南子如今實際上已經掌握了衛國。而宋國呢,宋君素無大志,世子年幼,南子長袖善舞,以她權謀手段,要得到公卿支援,尤其是以衛宋合併相誘,必能使得大多數宋國公卿向她效忠。而且,軒轅衡如今正領兵在衛國作戰,為抗晉人,宋國已派出了幾乎全部的人馬,都在軒轅衡掌握之中,南子若許以高官厚祿,唔……說不定她還犧牲了色相,只要誘得軒轅衡投靠了他,只要晉人收兵,那時立即揮師回國,哪怕宋國不唾手可得?衛宋兩國的來歷,大王和諸位大夫都一清二楚,要合併兩國,實是輕而易舉。」
掩餘是姬姓後人,因此這番話說的有些含糊不清,不過在場諸人自然都聽的明白他言下之意。雖說周人得天下後,一直不遺餘力地貶低商朝,但是在場諸人大多是博學廣聞之士,自然知道其中真相。
當年帝辛(紂王)繼位時,商朝已經漸漸沒落,但帝辛堪稱雄才大略之主。文治武功,非同一般,他竭盡所能,大力發展工商,使商王朝再度復現了中興盛世。這是不爭的事實,直至後來的亞聖孟子,談及他時也不得不讚他有‘故家遺俗,流風善政’。
當時商朝最大的敵人便是東夷,東夷時常入侵殷商,擄掠庶民百姓。商朝自武丁至帝乙幾個朝代雖多次討伐,均未徹底制服東夷。帝辛繼位後,欲謀長治久安,遂大力鑄造青銅兵器,親率傾國之兵東征夷族,一直打到大海之濱,擄奪了許多夷人為奴,征服了大多數東夷部落。
然而,此時西岐武王姬發卻聯合懷有二心的諸侯們趁商朝內部空虛,突然造反,帝辛正率大軍在外,倉促聞訊來不及率大軍趕回,只得輕車簡從奔回朝歌,倉促組織充當奴隸的外族俘虜保衛都城。
兩軍交戰時,那些主要是來自東夷的奴隸不願賣命,結果戰場倒戈,饒是如此,商人軍隊仍堅持了幾天功夫,可惜帝辛自恃強大,一直未曾在意國都防禦,都城朝歌沒有城牆,僅有一條壕溝,這少數精兵難敵周人攻擊,最終周軍殺入朝歌,帝辛英雄末路,無奈於鹿臺[***],商朝就此覆亡。
但帝辛死後,商人並未都向周人屈服,起義軍此起彼伏,周公旦親率大軍,平定叛亂,最後將最頑固的殷商叛軍集中在一起,然後將其中的公卿貴族全部遷往如今的宋國地方,立殷帝后裔為國君,以安撫民心。而普通國人、家奴們則全部留在殷商舊地,仍以朝歌為國都,派了一個姬姓宗室公子為君。周圍則同時立了三個諸侯國,用來監視殷殷人。
至此,才算是徹底平息了殷人之亂,但是殷人對周人趁火打劫的謀國之舉卻一直耿耿於懷。對衛宋兩國來說,衛國國君是宗周後裔,百姓子民卻全是殷商後人。為求江山穩固,所以衛國國君一直與宋國走的極近,而且互相聯姻,藉此羈縻殷人,使其不生反心。兩國子民全都是殷商後裔,同宗同祖,所以一直以來也比其他國家的百姓親近的多。
宋人本是衛人故主,如果以衛宋合併煽動宋人的民族情緒,的確很容易得到大多數人擁戴效忠,而且軒轅衡正掌握著宋軍主力駐紮於衛國,如果能使他效忠,要武力奪取宋國政權也容易的很,而且一旦除去衛侯,要合併兩國,來自下層的牴觸將非常之小。
不能不說,掩餘這個創意雖然有些異想天開,不過理論依據卻十分充足,而且以南子現在的勢力,要做到這一點也大有可能。但是慶忌總覺有些太過荒誕,南子不是武則天,她有執政的能力,卻沒有秉政的野心,如果說南子如此處心積慮,是為了合併衛宋,自立為女王,實在有些匪夷所思。尤其是衛宋兩國不比東夷部落氏族,最大的阻力來自人的觀念,在這樣久受宗周文明薰陶的中原國度裡要立一個女王,一旦南子真的這樣做了,恐怕周圍諸國都要群起而攻之。
掩餘見慶忌和孫武等人一臉怪異,不禁有些訕訕的不好意思起來:「大王和諸位大夫莫非覺得掩餘的想法太過離奇?」
慶忌忍笑道:「咳,大司徒多慮了,準確說來,大司徒有理有據,這種可能不是沒有。寡人只是覺得,南子不是沒有這個條件,而是她本人不會有這種心思,或許寡人看錯了吧,但是寡人總覺得……她的強勢,只是為了保護自己,合併衛宋,甚或自立為王,不是她的志向。我們要弄清她的真正目的,以免為其所用,自陷泥潭,還需更多的證據。大司徒這個說法暫且存下,我們繼續檢索證據,看看有無其他可能。」
慶忌這樣一說,掩餘臉上顏色好看了些,眾人又低頭翻閱起那些來自方方面面的瑣碎資料來。
慶忌又翻閱了一陣,思維卻被掩餘的想法陷住了,一時拔不出去,南子的種種行為,乃至她同兩國朝臣的接觸,讓慶忌越想越覺得只有掩餘那個離奇的說法才說的通。可是問題是,她的許多行為,慶忌的耳目能打聽到,衛侯和宋公又豈會不知道,即便衛侯已經被她控制,她不虞衛侯會有所作為,但是她早已嫁到衛國,出嫁前還是一個深閨少女,不可能早早的便掌握了宋國的實力,若無宋公首肯,她要做此大事豈能不揹著父親,還能如此明目張膽?
從衛宋兩國找不到其他有用的資料可以分析南子的行為目的,慶忌便把思維轉向了晉國。說起這當今天下諸侯中的第一強國的晉國,它的來歷最富傳奇色彩。當初武王得天下不久便去世了,其子成王繼位,成王當時年幼,有一次與弟弟們在宮中玩耍,順手把一片梧桐樹葉剪成玉圭的模樣送給一個叫虞的弟弟,開玩笑說:「王用這個封你。」
天子左右,必有史官跟隨,那個史官便將此事記錄下來,並詢問封地和賜封的時間,成王大驚,忙解釋他只是跟弟弟開個玩笑,但是史官認為君無戲言,成王只好把唐,也就是如今山西這個地方賜給了虞。
姬虞得國之後,歷二百多年時間,將它周圍的霍、耿、魏、北虢、虞等小國,還有戎、狄國家,如赤潞氏、赤狄甲氏、留籲、鐸辰、肥等統統都霸佔了。總計滅掉同姓和異姓的國家有二十來個,土地比初封時擴大了數十倍。後來,晉國在周襄王賞賜了溫、原、贊茅等太行山以南、黃河以北的土地之後,南部邊境就越過太行山,達於黃河的北岸了。如今已成為華夏九洲的超級諸侯大國。並且處在最繁榮的中原地帶。
到了晉國第二十二代君主晉文公重耳時,成為了春秋五霸之一。晉文公手下五名賢士:趙衰、狐偃、先軫、賈佗、魏武子都受其封賞,得了封邑土地。再往後,趙衰、狐偃、先軫、賈佗、魏武子五人中,除了賈氏之外,有四家後代都發展成為強大的卿族,再加上胥氏、卻氏、欒氏、範氏、荀(中行)氏、智氏、韓氏等七家,晉國卿族共有十一家共同把持晉國大權,不斷傾軋,互相鬥爭,到如今只剩下範氏、中行氏、知氏、趙氏、魏氏、韓氏,目前來說,以知氏、範氏、趙氏的力量在六卿中最為強大……
「範氏、中行氏、知氏、趙氏、魏氏、韓氏……,趙氏、魏氏……,趙、魏、韓!」慶忌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忽然想起了戰國七雄中的趙魏韓三國,不禁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心頭跳的加快起來:「趙魏韓三家分晉是什麼時候?記得歷史學家對春秋戰國的分界線,一般就是以趙魏韓三家分晉的時間為標準的。如今應該快要到了吧?」
一念至此,慶忌忽地想到方才看過的一份情報中曾提及南子在帝丘宴請軒轅衡、北宮喜等衛宋兩國重兵在握的大將,他手下一個耳目恰在衛國經營海珍,宮宴從他手中採購了許多海中美味,當時他押車去宮中送貨,這才知道受請的主要人物,他在名單中似乎曾提及有人艹著晉人口音……
慶忌立即在翻閱過的竹簡中一陣翻找,找到那份情報展開細看,果見其中提到一句「兩著錦袍者並肩行過,其中一艹晉人口音者向另一人言道:‘北宮大夫,軒轅將軍已經到了麼?’是故方知北宮喜、軒轅衡皆來赴宴。」
「就是他了,能與北宮喜並肩而行的晉人,身份豈同一般?何況衛宋正與晉國交戰,何以邀來晉人飲宴?莫非南子不是想並國,而是想分家,釜底抽薪,永絕晉國之患?」
慶忌重重一拍書案,正凝神翻閱資料的各位大臣齊齊一驚,立即都抬起頭來,不知大王慶忌又要發表什麼高見。
卻聽慶忌迫不及待地吩咐道:「諸位愛卿,快快翻出有關晉國六卿動向的情報,全部拿來與寡人參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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