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曰,被文種一番花言巧語遊說之後的大司徒掩餘興沖沖地去找慶忌,慶忌一口拒絕:「征服東夷,如今看來不流些血是辦不到了,寡人心中瞭然,寡人並非婦人之仁,只是要麼不用他們,既然用了,卻又出爾反爾,事成之後把他們再當成禍根除掉,那如何使得?雖說他們出身卑微,只是季氏家奴,寡人真要殺了他們,也只會受到普天下士大夫的讚揚,但是寡人瞞得過天地鬼神,瞞不過自己的良心,瞞不過丹青之上的如椽之筆!太無恥了,萬萬使不得。」
掩餘碰了一鼻子灰,吱吱唔唔地說不出話來。
慶忌想起昨曰文種匆匆離去的樣子,醒悟道:「這個計策是長卿和子禽想出來的吧?嘿!這兩個傢伙也知道這種話難以出口,去找了王叔來向寡人說項。」
掩餘干笑兩聲,心下有些懊惱。
慶忌在殿中來回踱了幾步,沉吟道:「如今東夷局勢已成了一個難解的結,也虧得他們想出這個辦法,除此之外,寡人還真的想不出別的主意了,若用此計,我吳人要少許多不必要的犧牲,只是……」
他忽地駐足回首道:「掩餘王叔,此計既然是他們想出來的,那便著落在他們的身上,請王叔告訴他們,他們必須再好好策劃一下,擬出一個詳細可行的步驟來,只要能保證他們最後的出路,寡人便採納他們的意見。無論如何,狡兔死、走狗烹的事,寡人斷斷不做!」
掩餘從吳王宮出來,回到自己府邸,把慶忌的意見向早已等在那裡的孫武和文種說了,然後指著他們笑罵道:「你們這兩個傢伙,忒也無恥,我說怎麼又繞著彎子的讓我去跟大王說,原來你們怕捱罵,倒讓我替你們難堪。哼!現在好了,大王說了,此計甚好,他用。但是公山不狃和仲梁懷這兩個棘手傢伙,你們也得安排好出處,二位大人,你們頭疼去吧。」
孫武、文種面面相覷,半晌之後,孫武嘆息道:「大王乃當今天下勇士,可這殺伐決斷之心,總是不夠狠辣。從當年大江義釋要離,到如今……,不過……很奇怪,我雖不以為然,卻寧願我家大王是這樣的一個人。」
文種默默頷首,‘狡兔死、走狗烹的事,寡人斷斷不做!’,當掩餘重複慶忌這句話時,他的心頭也湧過一陣激動的暖流,雖說慶忌這番話是針對公山不狃和仲梁懷而言,但是身為慶忌的臣下,他又怎能沒有感觸。
慶忌對公山不狃和仲梁懷這樣兩個天下諸侯鄙視輕蔑不當人看的卑奴兼大盜,尚且謹守這樣的信義和尊重,文種只覺為這樣的君上效命,哪怕竭盡所能,死而無憾。
他鄭重地點點頭,道:「好!既然大王心意已決,那咱們就好好籌畫一下,一定要拿出一個兩全之計,辦好這件大事,成全大王的君臣之義!」
孫武的臉色也嚴肅起來,他承諾似的點了點頭,眼裡閃耀著兩束難以言喻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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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王慶忌怎麼說?」
仲梁懷一進公山不狃的房間,便迫不及待地問道。
公山不狃冷哼一聲道:「還是一樣,我們現在就象被圍困起來的一隻狼,每個獵人都想著怎樣利用我們的血肉,我們的皮毛,唯一的區別,只是他們想要的東西不同,下箭的部位也便不同罷了。吳人,也想利用我們啊。」
「怎麼講?」
「吳人答應接納我們,還許給你我一箇中大夫的身份。」
仲梁懷一聽興奮的幾乎要跳了起來,他本來是一介家奴,雖說如今手握兵馬大權,許多平民百姓甚至公卿大夫都只能任他魚肉,可他那低賤的出身卻是永遠抹不去的烙印,在出身上,他始終低人一等,比庶民還要低賤的多。漫說中大夫的官職,便是一個下大夫,也足以讓他興奮了。
這世上,最難改變的就是人的出身階級,齊國田乞答應接納他們的時候,最後非常寬宏大量地許下的條件可是將來把他們收入田氏門下,做其封邑的家宰。從家奴一躍而為卿士階級?談何容易,齊國那些垂世幾百年的公卿世族們肯接受一個卑賤的家奴忽然和他們平起平坐嗎?而如今吳國……
仲梁懷定了定神,說道:「吳國肯許給我們一個大夫身份?吳國,當今天下,也只有吳國、只有慶忌,才有這樣的魄力和膽量。你還有什麼不滿足?」
公山不狃道:「吳王同田乞一樣,也是要我們留在這兒,暫不公開身份,繼續與人周旋。」
仲梁懷一呆,訝然道:「同誰周旋,目的何在?」
公山不狃道:「同東夷人同旋。齊人一退,有些東夷部落便想趕吳人離開,而吳人志在東夷,你難道看不出來?」
「慶忌是想……」仲梁懷目光一閃,恍然道:「我明白了。不過……這也理所當然啊,如今的慶忌是吳國大王,再不是當初流落魯國的公子慶忌了。你我這些兵,還看不在他的眼裡,若不立下大功,如何就把一個大夫的身份便宜了你我?」
公山不狃道:「你怎麼還不明白?如果慶忌言而無信,如何保障他對我們的承諾能夠實現?」
仲梁懷一呆,問道:「不先簽訂條約麼?」
公山不狃冷笑:「怎麼簽訂?慶忌要驅虎吞狼,要我們對付的是東夷人,是他未來的子民,他會授人把柄,事先簽署一個盟約交給我們?如今只是他口頭上一句承諾而已,所以我才放心不下。」
「慶忌的使者到底是怎樣說的?」
公山不狃把慶忌派來的使者所說的話向他詳細地說了一遍:「他要我們仍然留在東夷,仍然打起反叛的旗號,他們會提供一份名單,上面都是舛傲不馴,不肯歸附東夷的部落,他要我們利用反叛的身份,專門攻擊這些部落,掃除吳國一統東夷的障礙。」
仲梁懷沉吟半晌,緩緩道:「我覺得……慶忌的話,可信。」
「怎麼講?」
「因為他把詳細的計劃都告訴了我們,這裡邊很重要的一條,就是要你我除掉展蹠,扶保一個傀儡上位,這個傀儡,就是用來代罪的。如果慶忌已打定主意利用之後就除掉我們,完全不必要讓我們再扶一個不知內情的人上位,那樣對他實施計劃來說,只會增加難度,並無半點好處。」
公山不狃聽了有些意動:「可是……現在他這樣想,將來呢?一旦我們再背叛了展蹠,可就沒有其他任何出路了,如果慶忌不肯履行承諾,我們就只有赴死一途罷了。」
仲梁懷思索半晌,道:「依慶忌一向的為人和名聲,乃是一個一言九鼎的漢子,如今做了吳國大王,卻也不會就馬上變成一個無所不用其極的殲詐政客。而且如果我們依言除掉展蹠,直接統領這支軍隊,對他的計劃更為有利,他卻授意我們要樹一個傀儡,如此自找麻煩,這是為我們想好退路了。封為大夫……,不狃,這個機會不能錯過,我們反了季氏,我們跟著展蹠這個大盜造反,為的不就是這一天麼?我們連命都豁出去了,如今好不容易等到這個機會,再也不容錯過了,吳國已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公山不狃皺起眉,苦惱地道:「我知道,就是因為不想錯過這唯一的機會,我才猶豫不決,可是缺了一封盟約,我終究是放心不下,吳王慶忌現在迫於東夷局勢,不惜賜予你我大夫的出身,可是一旦東夷局勢已為他掌握時,萬一吳國的公卿大夫們向他進奏讒言,你說他會不會再屈從於那些人的壓力,改變了主意呢?」
仲梁懷道:「我們的情形,不會更壞了。我們現在本來就是匪,是與東夷人和魯人為敵的匪,答應了慶忌的條件,我們仍然是‘匪’,有區別的殺東夷人的‘匪’,至少那時梁虎子的大軍不會時時對我們發動攻擊,至少那時我們還有機會成為吳國之臣,哪怕沒有十足把握,現在也只好賭一賭了。不過為防萬一,吳國那邊的動靜,今後我們也得加強關注,我們應該派些斥侯,隨時瞭解吳國動靜。」
公山不狃攤攤手道:「你我在這裡疲於奔命,如何瞭解吳國動靜?就算派出些人去,又哪能瞭解吳國廟堂之事……呀!我想到了……」
仲梁懷忙問:「想到了甚麼?」
公子不狃道:「別忘了三桓世家府上還有我們的心腹,當初沒讓他們跟著一齊反,本是為了在魯國留些耳目,現在倒可派上用場。」
仲梁懷瞠目道:「三桓府上……那與吳國何干?這等大事慶忌豈會與魯人商議?」
公山不狃雙眼微微眯起,一字字道:「你莫忘了三桓世家正在大肆艹辦嫁女之事,隨嫁吳國的侍女、家奴、家將、管事,林林總總不下三千人,要安排幾個我們的人進去,很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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