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兵聖釋計

大爭之世 月關 第2頁,共2頁

真是奇怪,少正卯自命清高,一向不肯依附於三桓世家,與他們少有來往,否則以他的學識和身份,早就受到重用了,這一次不知何故,叔孫玉居然出手救他,人們只道叔孫玉不惜得罪同為六卿的孔丘和他背後的魯君,是想把少正卯招攬到他麾下,可叔孫玉救了少正卯回去,卻不為他脫罪,任由他被貶藉為奴,這一來少正卯可是再無出頭之曰了,難道叔孫玉只是想找個得力的家臣?」

慶忌先是一呆,忽然仰頭大笑:「搖光,一定是搖光,哈哈哈哈……,這小妮子,使得好手段,真是深知寡人之心也。」

眾大臣茫然看著他,不知他興高彩烈的開心些什麼,慶忌笑道:「寡人放心了,少正卯的事暫且不提,總有一天你們會明白的。如今梁虎子和赤忠去了東夷,少伯去了秦國,燭庸王叔還沒從越國回來,朝中缺人啊。眼看寒冬將過,一年之計在於春,農耕之事,是今年朝中諸事的重中之重,眾卿要格外用心,子禽已經有些詳細的規劃,你來說說,讓大家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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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遵旨。」文種長揖一禮,舉步向前正要開口,一個寺人急急上殿稟道:「大王,魯國叔孫氏家臣燁扶風求見。」

「喔?宣他上殿。」

片刻功夫,一個三旬上下的魯人被帶上殿來,他是叔孫氏家臣,此番赴吳是送信來的,慶忌接了書信,著人帶他先下去休息,便順手開啟了書信,在他想來,信中所言應該就是有關他的託附:‘關照少正卯’的事了。

果不其然,匆匆一瞥,信中講的果然是救下少正卯的經過,還說會找機會把少正卯送來吳國。慶忌欣欣然看下去,看到後面卻不禁大搖其頭,他把手中書信抖了抖,似笑非笑地道:「方才還在議論孔丘的所作所為,說起來,這孔丘做了大司寇,倒是真的雄心勃勃呢。他不只是做些禮樂教化的事,為了強化姬宋的君權,孔夫子實是煞費苦心,倒也真是難為了他。」

孫武道:「有三桓在,強化魯君之權不啻痴人說夢。」

慶忌道:「不錯,所以孔丘動手的目標,便是三桓世家。」

孫武大吃一驚,失聲道:「不會吧?他……他竟然對三桓下手?以魯君掌握的兵力和他一個大司寇的權力就想對付三桓世家,他瘋了不成?」

慶忌道:「當然沒有瘋,他也沒有直接對三桓下手,而是用了一個很巧妙的法子,而且……他還差點成功了。」

慶忌解釋道:「公山不狃、仲梁懷裹挾了一班三桓世家的家奴投奔展蹠,與他一齊造反,佔據了三桓世家的一些封邑,搶走了他們許多錢糧,此事對三桓世家打擊很大。三桓常居於都城,他們在全國各地的封邑一向都交給親信家臣打理,如今公山不狃和仲梁懷作反,使他們對駐守各封邑的家臣頗有猜忌之心,卻苦於沒有解決的辦法。而大司寇孔丘,卻幫他們找到了解決的辦法。」

大殿上靜悄悄的,大家都屏息聽著慶忌說話,不知那位孔大司寇用了什麼法子對付三桓,慶忌道:「孔丘在朝議中向三桓提出,他們的家臣常年留守封邑,天長曰久,權柄自重,身邊便會聚集一班親信,他們一旦生了異心,坐擁城池、糧秣、人馬,家主要想懲辦他們便十分困難,因此孔丘給三桓出了個主意,勸他們拆除各自封邑內所建的城池。

城池夷為平地,三桓世家在各地的錢糧便無處存放,只能輸運到曲阜;沒有城池,各地封邑的家臣們便不能聚起許多人馬。這一來,他們既無人又無錢,叛亂的危險自然消彌於無形。」

孫武想了一想,忽然微笑起來:「他是大司寇,主管全國司法治安,有這樣的考慮本是他份內之事,三桓不會疑心的。他們正被公山不狃和仲梁懷的事弄得焦頭爛額,對封地家臣們尾大不掉的情形十分頭痛,採用孔丘的建議也不稀奇。」

慶忌笑道:「寡人就知道,他這一計瞞不過你的眼睛。」

孫武輕笑道:「臣不敢,只因大王先說了他要對付三桓,臣才窺破此計。只是不知,是什麼人拆穿了他的真正用心?」

慶忌道:「這個人也算是孔丘的老對頭了,他就是如今正統兵剿匪的陽虎,孔丘勸三桓拆除封邑的城池,說是為了安全起見,削弱家臣的力量,把稅賦財糧都集中到都城,表面上看來是為他們著想,倒是迷惑了三大世族中的一些人。

孔丘還收了孟孫氏家的子侄做學生,讓他的學生子路到季孫家做了家宰,與他理應外合。可陽虎窺破他的真正用心,將他的看法說給季孫意如聽。季孫意如對他仍信任不疑,被他點破之後,便取消了正在實施的拆城行動。

經此一事,三桓對孔丘已生了警戒的心思,他們計劃把孔丘從姬宋身邊排擠掉,孔丘倒也識相,此計一失敗,他立即向魯君提出要在魯國修建一條自北而南的運河,用來輸運糧賦、通商行人,戰時亦可運兵,並且自薦主持這項工程。三桓巴不得他早點從眼前消失,雖說展蹠之亂未平,此時不宜大興土木,也已答應了這件事。嘿!孔丘倒也果斷,事有不逮,馬上來了個自我流放,跑去修運河了,這樣一來,至少他的職位算是保住了。」

群臣聽了都覺有趣,階下發出一片竊笑聲,孫武本也正在輕笑,細一思量,臉色卻漸漸變了。慶忌瞧見他模樣,心中不由一動,忙問道:「長卿,你有什麼見解?」

孫武拱了拱手,又沉吟片刻,才怵然道:「好計!好計!這一手才真的巧妙,果然瞞過天下人耳目了。文的不成,孔丘這是在做動武的準備了。」

「嗯?」不止慶忌一呆,殿上群臣也不覺怔住,蔡義已忍不住道:「相國大人,孔丘計謀受挫,為求自保,已要離開都城,去挖渠修路了,這事還有什麼蹊蹺?」

孫武仰臉望天,沉思有頃,才悠悠說道:「大王與諸位大人聽說過堯舜禹的故事吧?舜已孝行聞達,為堯帝所用。他擅耕做、精於製陶,因此上能取悅於堯,下能威服萬民,曾經使他居住的地方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

堯帝喜悅,為拉攏這個能臣,把兩個女兒嫁給了他,成就翁婿之親。堯後來沉迷修仙,不思政務,舜以駙馬之親趁機把持政權達二十八年,等到堯垂暮之年,想要取回大權交給兒子時,舜羽翼已成,權柄在握,堯已大權旁落了。

舜囚禁了堯和太子丹朱,先是攝政,然後授意群臣促請他登上帝位,以禪讓之法奪得權力,他把忠於堯的四位大臣共工流放到幽州,歡兜流放到崇山,三苗驅逐到三危,鯀流放到羽山,後來又找個藉口殺了他,四罪而天下服,從此地位穩如泰山。這一計,便是以親而近,以親而隱,最終達到了目的。」

慶忌臉上抽搐了幾下,這……這怎麼和我從小聽說的你推我讓誰也不願當皇帝的那些上古聖人故事完全不同?

孫武又道:「及至舜帝在位時,天下大水幾成澤國。他流放前朝四大重臣,已經把持了朝廷,但這大水卻成了他坐穩江山的一個考驗,要讓天下臣民心服,他必須治水。而治水,只有出身水利世家的禹才擅長,舜迫不得已只得起用了他。

禹的父親鯀死在舜手中,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舜帝殺人父用人子,也怕禹會起了反心,所以任命他為卿後,總想找他的岔子。禹如履薄冰,小心謹慎,治水時三過家門而不入,讓舜帝找不到他半點過錯。可惜,舜帝千防萬防,卻沒想到禹別闢蹊徑,到底還是奪了他的權。」

說到這兒,孫武嘴角露出一絲淡淡冷笑:「水患太大,人民幾成魚鱉,治水成為舜朝第一要務,舜雖防著禹,可是要治水又不能不授予他必要的權力。於是一連多年,所有的財力、物力、人力都投到治水上去了。

禹便利用這天授的莫大機會,掌控了舜朝的人財物各項大權,待他黨羽漸眾,又誅殺防風氏以立威,使得各部族俯身聽命,等到一切成熟,就效仿舜帝對付堯帝的辦法,軟禁了舜帝的太子商均,授意天下諸侯向他請命,禪得天子位。

然後他把舜帝流放到蒼梧之野,美其名曰巡狩,可笑舜帝年邁,又已遜位,還尋得哪門子狩?舜帝機關算盡,最後卻有家難歸,死在了蠻荒瘴厲之地,只有娥皇、女英泣涕於他的靈前。

慶忌聽到這裡,見群臣中但凡博學之士皆面無異色,情知這才是真正的歷史,不禁暗歎:「禪讓……禪讓,好一個政治神話,好一個政治謊言,原來謊言被重複一萬遍,真的就成了絕對真理和不可顛覆的神話。若不是跨越兩千年時空親自來到這個時代,怎會想到……歷史果然如同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她的本來面目都被埋在了厚厚的脂粉之下。」

孫武嘆了口氣,說道:「大王,依臣看來,孔丘這是在效法舜禹故事罷了。他是魯君老師,是他最為親信的人,有魯君的支援,即便離開都城,也可如堯舜之親,繼續影響魯君的決策。而三桓方面,他離開朝政,便也能使他們放棄打擊。修路挖河,可不是派幾個人,用三五天就能完工的事情。這事一旦確定,那時整個魯國的財力、物力、人力都要交到他的手上。民就是兵。把吳國的服役之民交到他的手上,就等於把吳國的軍隊交到他的手上,三五年功夫下來,河道修完,他也掌握了一支強大的軍隊了,如果那時他突然下手抓捕三桓家主……」

慶忌聽到這裡不由色變,孫武道:「大王,魯國三桓親近於大王,這對我吳國在東夷有事大大有利,而且有三桓和魯君互相牽制,魯國方不能成患,若是孔丘成了此事,使魯君掌控了全部權力,那對我吳國可是大大不妙。」

「不錯!」慶忌心想:「莫說身為一國之君,姬宋會本能地牴觸我的勢力北上,就憑他深愛的小蠻如今即將嫁給了我,光是這份奪愛之仇,姬宋那小子也不會跟我和平相處。你這一計本夠巧妙,連我多了兩千年見識的人也沒悟出其中的玄機,可惜你這文聖碰上了兵聖,那也只好自認倒霉,說不得,我也要和陽虎一樣,扯扯你至聖先師的後腿了!」

想到這裡,慶忌道:「如此看來,我們也須點醒三桓,讓他們阻止孔丘之事了。」

孫武道:「大王,三桓已經應允,朝議已經通過,此時若再阻止,卻無正當理由。依臣之見,魯人為交通物流修建河渠,勢必分流人力財力,更難對我在東夷的舉動予以阻撓,此事倒不必阻止。

魯國三桓,季氏是大司徒,掌民役賦稅,叔氏為大司空,掌管土木建築,我們只需點醒他們,讓季孫意如把人才、物力、財務分別交給不同的人負責,架空孔丘的職權;讓叔孫玉以大司空的名義,時常插手修渠之手,經常抽換負責的官吏,輪換服役的百姓。到那時,他有苦難言,就只能弄假成真,跑去挖河修渠了。」

「就這麼辦!」慶忌道:「寡人立即修書一封……,不,茲體事大,不能出了紕露,蔡卿,你還得馬上跑一趟魯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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