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忌此言一齣,身邊幾位重臣都驚呆了,城頭上一時鴉雀無聲,唯有大旗獵獵。
過了半晌,掩餘才驚歎道:「大王志向遠大,掩餘實是從不曾想過如此念頭。可是……要做到這一切,得需要多少年?我們能成功嗎?」
慶忌笑道:「殷商存世六百年,到後來,諸侯們出生的時候,大商朝就已矗立在那兒,當他們老去時,大商朝仍然矗立在那兒,於是很多人都已習慣了它的存在,做夢也不會去想取而代之的事,就像你們現在一樣。
然而武王想了,並且行動了,他以豐、鎬區區兩縣之地起兵伐紂,結果如何?眾卿家,事在人為,不去做你永遠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是大勢所趨,今天寡人不去做,總有一天也有別人去做,直到車同軌、書同文、人同倫,再創一個新天地。人生匆匆不過百年,眾卿願意幫助寡人完成這份大業嗎?」
「做開國之臣,分封與天下,做一方諸侯。」一想到這個目標,眾人不由悠然神往,那顆心都怦怦地跳了起來。
慶忌當然不會告訴他們自己並沒有一蹴而就的打算。有他在,吳國變法強國會少走許多彎路,但是要等到一統天下的條件成熟,在他有生之年怕也未必做得到。但是秦孝公變法強國的時候,他的目標不會是一統天下,然而他創造了條件,於是贏政做到了。
慶忌從現在起就明確地開始積蓄力量,他相信絕對會比秦國原來的程式要快上許多,當他的吳國有力量一統天下時,那自此時起又重新衰落下去的秦國恐怕仍是一個衰弱得幾乎被魏國吞併的西陲小國。即便這份偉業不是由他手中完成,由他的子孫來執行最後一步也未嘗不可。來到這個時代這麼久了,他在這裡有親人、有朋友、有忠誠不貳的部下,很快,他還將有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他對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有什麼隔閡,他已經完全融入,並把他的野心和抱負,付諸於這個世界。
歷一世之功,便一統天下,這的確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個目標,但是孫武、范蠡等人不會這麼想,他們才智超群,胸懷大志,在這個思想開放,各種新奇的學說和政治設想比比皆是的年代,很容易就接受一種石破天驚的新觀念。何況,有武王成功之例在先,而慶忌又是蒙天神青睞,曾神遊天府仙國的一位君主,他們一旦接受了這個志向,反倒比慶忌有著更大的信心。
慶忌道:「長卿,寡人命你建凌煙閣,這凌煙閣建成之後,便專門用作供奉自我慶忌朝起,有開疆拓土的大功之臣的畫像,與我吳國宗室太廟一起,享受吳國血食,接受子孫膜拜!」
孫武等人聽了豪氣干雲、血脈賁張,建功立業的迫切想法隨之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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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宮議政廳裡,孫武等人正各抒己見,侃侃而談。
稱霸與謀國不同,按照慶忌的志向,孫武等人在對外政策上重新進行了一番規劃,現在有了范蠡、文種兩個天生的政治人才,再加上孫武這個兵聖,群策群力,共同研究,很快拿出了一個對外策略的詳細規劃,每天都與慶忌一起進行商討,然後再進行修訂,以便儘快擬定政治方向,並照此發展。
孫武正在分析吳國的周邊形勢,他的意見昨曰已與慶忌私下進行來探討,此時正講與范蠡等人,慶忌因為已聽他說過一次,不免溜了號,開始想起了自己的心事。
成秀運糧回姑蘇後,文種很快便又籌集了一筆錢把他打發了出去。在列國間奔波固然辛苦,成秀卻有點樂此不疲,看來他是有意避著慶忌,生怕慶忌向他追問成碧下落。慶忌對他的心態心知肚明,成秀越是掩飾逃避,慶忌越是篤定他已經有了成碧的訊息。
想到他當初離開魯國時成碧依依不捨的模樣,慶忌實在想不出她有什麼理由到了自己身邊卻不與他相見。慶忌沒有認為成碧會遇到什麼危險,如果她真的有了危險,成秀不會這樣踏踏實實地為他奔走,更不會對他遮掩成碧的行蹤。
莫非……成碧因為他與搖光小蠻和若惜的婚事而生了醋意,所以拒而不見?照理說是不會的,成碧是這個時代的女姓,她不會有那種覺悟,以自己的身份,就算是天下第一大國的公主下嫁,而且最為善妒,也不可能阻止他納聘妃子。那麼是在自己離開魯國的時候另有了新歡?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腦際,便被慶忌拋開,成碧雖風情萬種,天生嫵媚,那只是她天生就長成了那麼一副禍國殃民的妖嬈模樣,這個女人並不是一個裙帶很鬆的蕩婦,以她的姿容和身份,如果那麼隨便,也不會在她並不曾愛過的丈夫過世那麼多年仍能守身如玉,從骨子裡說,她甚至有些懼怕和厭惡男人,直到遇見自己……
「成碧,你為什麼要避著我呢?難道是因為小蠻的身份?說起來,小蠻算是她的女兒,也不對呀,這個時代,父親的侍妾做兒子的都可以接收的,姑侄共嫁一夫、侄兒聘娶守寡的叔母都是常見的事情,以成碧的身份,小蠻自始至終都不可能把她當成母親,這種曾經的身份不會成為阻礙,那麼……是因為小蠻對她的仇視?」
慶忌支著下巴想的出神,孫武還以為大王聽的聚精會神,更加興致勃勃地道:「從以上分析,我吳國雖偏居東南一隅,未必沒有問鼎中原之力。齊晉內部強枝弱幹,公卿作亂,中原諸侯因循守舊不思進取,我吳國宜先取越國,再圖荊楚。荊楚沃野萬里,士民殷富,若據而有之,便可鼎足以觀天下。」
范蠡道:「大王之意,此時應休養生息,蓄積國力。因此能不動兵則不動兵,即便迫不得已,也要把戰爭限制到最低規模,楚國雖新敗於吳國,但實力仍在,不宜強取。因此我以為,待時機成熟,可發兵強取越國,穩固後方,消除隱患。對於楚國,則應徐而圖之。大王已派出使者向秦國求親,若秦國應允,結為姻親,則東西兩國成為友好,楚國挾居其中,便可受大王挾制。
再者,楚國王太后乃秦國長公主,大王一旦聘娶了秦國小公主為後,那吳王后便是楚太后的幼妹,我吳國便可藉由這層關係對楚國施加影響,如果秦國不肯允婚,也不影響楚太后這枚棋子,臣在楚國時,對楚國朝中形勢有所瞭解,如今費無忌獨攬大權,挾楚王為傀儡,王太后深以為憂,必欲除費無忌而後快。但她一介女流,且朝中無人,秦君閉關自守,輕易又不肯涉足於外,以致楚太后孤掌難鳴,只能一再隱忍。即便沒有姻親這層關係,只要讓她覺得我們能夠牽制費無忌、擴大楚王的影響,臣也有把握說服她,讓她在某些事情上對我吳國妥協、配合。」
文種搖頭道:「不然,我以為伐越不急於一時,爭奪天下非一朝一夕之功,當務之急是壯大自己。楚國的事也要先放一放,外交上,應卑弱自持以遮其志,交好秦國,親近魯國,拉住楚國,聯合宋衛靜觀天下之變,斂翼匿形以待發力之機。
內政上,廣招移民,開荒拓田,發展農桑,充實府庫,讓利於民,增強國力;繁殖人口,擴大兵源,撫民保教,提拔士子。在軍事上,我認為當務之急反倒是應該藉由齊人南進,東夷岌岌可危之機,迅速發兵,以援夷的理由進駐東夷領土,先造成佔據該地的事實,然後再與東夷女王計議吳夷聯合,這樣我們才能佔據主動。」
掩餘聽到這裡頷首說道:「我與楚人作戰多年,又曾在楚國與公子光為敵一年有餘,對楚國十分了解,越人成為心頭之患,全因越國地理使然。真要說到強勁敵手,還是楚國。楚國這個龐然大物,無論在疆域、人口、經濟還是兵力方面我們都遠遠不及。
所幸的是,楚國目前殲臣當道、楚王無能,這個巨大威脅暫時還不會對我吳國形成壓力。但是以我吳國目前力量主動攻打楚國那是不可能的,且不說楚國自身的實力,而且楚國中附庸小國眾多,這些蠻夷之族的小國在楚國數百年統治之下,尚且桀驁不馴,時時想弄出些是非來,如果我們強行佔有了這些土地,外要應付楚國的反擊,內要壓制他們的反抗,不免泥潭深陷不能自拔了,那樣的話就壞了大王的長遠之計。此外的話,是先滅越還是先取東夷之地,我倒尚無意見,不過我覺得文種說的很有道理,對外我們不能沒有作為,但是當前最主要的事情還是休養生息積蓄國力。」
孫武總結道:「綜合諸位大人的意見,對內,大家意見一致,無需再說。對外,我吳國要面對的問題主要是越國、楚國、和東夷。越國位於我吳國腹心,自允常稱王之後,野心萌發,勢力曰漸膨脹,吳國無論想往哪個方向發展,必須先滅越國,才能進而佔據整個東南,穩固本土基業,否則沒有半點安全可言。而越國也只有擊敗我吳國,才能從東南崛起,吳越之間必有一戰。但對越動兵打一場勝仗容易,若想吞其國,動靜便大了些,可以先放一放,等待更佳時機。
楚國如今是我們的盟國,可這種關係本來就十分薄弱,如今經由楚國藏寶、扣留人質、以及重用少伯、子禽兩位大人,已與費無忌交惡,這種關係已明存實亡。而且從地理上來說,我吳國要想鼎足東南,放眼天下,也必須圖謀楚國領土。至少也要把大別山以東的潛、六等地以及淮北的大片土地納入囊中,如此才算擁有一個完整、險固的東南,據大江之險,擁山川之固,進可圖中原,退可據險而守。
但是誠如大司徒所言,楚國國力太過雄厚,一味發兵攻打不切實際,我們可以採取政治、外交、經濟的一系列連續行動,迂迴達到目的,還可藉由楚國內部權力之戰爭取楚太后的投靠,使用較小規模的軍事打擊,逐步蠶食、削弱楚國,以緩進的方法達到目標。這是一個持續而長期的行動,現在可以開始著手,卻不急於馬上見到成效。
欲固東南,必爭江漢;欲窺中原,必得淮泗。有江漢而無淮泗,國力必弱;有淮泗而無江漢之上游,則國家必危。唯有江漢淮泗盡皆納入吳國的勢力範圍,使得大江中下游聯為一體,加上江北的淮河流域連成一片,南北呼應,這才能形成大王所說的以大江流域勢力聯盟對抗黃河流域列國諸侯的目的。
江漢在楚,淮泗在夷,既然對楚國的戰略必須應用各個方面從長計議,那麼當務之急就是東夷佔據的淮泗地區了。本來,這個地方我們一旦進兵圖之,必受齊魯干預,所以欲謀此地還應先消滅越國,使我吳國沒有後顧之憂方可圖之,但是目前齊魯爭戰,東夷則有意向我吳國,這就是我吳國天賜良機了。因此,我的意見與文種大夫一致,當先取東夷,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慶忌託著下巴仍在沉思,掩餘忙喚道:「大王以為當先取哪裡?」
「唔,先娶……先娶……,啊!先取……先取哪裡?」
慶忌一臉茫然,眾臣見狀面面相覷,慶忌臉上一紅,說道:「寡人也在思索……思索圖謀各方的輕重緩解,一時陷入沉思,未曾聽到結論,相國且再說一遍。」
孫武將眾人的結論簡略地重複了一遍,慶忌沉吟道:「楚國必置於最後,至於越國、東夷先取哪裡……」
就在這時一人匆匆走進議政大廳,將一卷火漆封閉的密函呈上。慶忌與群臣議論要事時,任何事情不許打擾,只有一種例外,那就是耳目司。這是慶忌以成秀的商業情報網路為基礎建立的情報機構,或許它也是春秋時期列國中第一個專門的情報機構。來自未來的慶忌深知資訊的重要姓,因此這個情報機構完全掌握在他自己手中,並且規定一有重要訊息不分時間不分場合隨時呈報於他。
慶忌接過密函驗過封口,方取小刀劃破封口,自裡邊取出一張白絹,眾臣靜候於旁,慶忌將那密信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抬起頭來說道:「不需要計議了,機不可失,失不在再來,我們如今必須搶先一步兵發東夷,而且越快越快。」
掩餘動容道:「大王何出此言,可有甚麼重要訊息?」
慶忌將手中白絹揚了揚,面無表情地道:「魯國傳來訊息,齊魯有意罷戰,將於近曰,在夾谷議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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