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餘更是不服,立即說道:「大王是不是過於讚譽了?他們兩人來此之前不過是楚國一中大夫,所治之地最大沒有超過一縣之地,且未聞其政績如何卓著,大王何以篤定他們便有安邦之才?說到武能定國,更是從不曾聽過這兩人的勇武,公子光伐楚,楚師勤王,前前後後戰陣無數,更不見他二人在其中起到什麼作用。」
慶忌道:「能治一縣者,未必能治一國;善治一國者,也未必善治一縣。何況楚國朝廷殲佞當道,哪有他們施展的機會?說到武勇,這兩人的確是不擅武力,在寡人手下他們兩人聯手恐怕也不是三合之敵,不過……上兵伐謀,卻非逞匹夫之勇。」
孫武聽了這句「上兵伐謀」,眼中不禁閃過一絲笑意,他此時已經開始著手寫作兵書,草擬的稿子曾給慶忌看過,慶忌這句「上兵伐謀」正是引用了他正處於草創階段的兵書「謀攻篇」中開頭的第一句話。
孫武暗暗自忖:「依大王所言,這兩人該是謀略型的統帥人才了?他們若真有經天緯地之才,於大王霸業自然大有助益,便是得罪了一個費無忌也是值得的。可是……這兩人胸中真有如此丘壑嗎?從不曾見過他們有何驚人才幹,又不曾立過什麼大功,若是貿然授予要職,朝中百官必難以心服,就算這二人確有一身才學,若是各部官員不予配合,多方滋擾,他們也難建政績,那時各部官員再參劾攻擊,恐怕他們便要職位不保。大王求賢若渴固然是好事,不過如此關愛,對他們恐怕是禍非福呢。」
想到這裡,孫武進言道:「大王的話臣不敢置疑。但臣仍不贊成他們甫到吳國便委以重任。」
「喔?」慶忌瞟了他一眼:「說說你的理由。」
「是!」孫武鼓起勇氣道:「為官者,自然要看他的品行、能力。然而,統帥一部,上承下達,主官的威望、資歷也是他駕馭屬下,達成王命的重要保障。這兩個人本是楚人,剛剛投奔大王便委以要職,他們既無根基亦無威望,不能駕馭部屬,且易招來同僚之妒,大王既如此器重他們,過份的關愛便反而是害了他們了。」
慶忌哈哈大笑起來:「很好,長卿終於不再拐彎抹腳的和寡人說話了。嗯,寡人要的就是你這個勁兒,咱們君臣情同兄弟,如果說話還要藏頭露尾的,實在無趣的很。」
他笑容一收,正色道:「當曰寡人一見長卿,便知長卿之才可力挽狂瀾,砥柱中流,便立即拜為大將,那時長卿亦是剛剛投奔寡人的齊人,且不曾帶過兵,不曾名顯於天下,寡人何曾有過猶豫?
飛狐穀人馬,是寡人收復吳國一支至關重要的力量,但是長卿投奔寡人不過兩月,寡人便趕赴衛國,將這支人馬全部交給了你,甚至伐吳之時,寡人遠在楚國,這支軍隊大事仍然全部由你作主,長卿可曾讓寡人失望?正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寡人對范蠡、文種的才幹和投效之後的忠誠,便如當初對長卿一般絕對信任。」
孫武心中一絲感動,眼睛溼潤了起來。慶忌在衛國那些曰子,他獨自一人領兵于飛狐谷,未嘗沒有想過這些事。他想不明白,為什麼慶忌只與他談過一席話,便肯把對他自己來說至關重要的一支武裝如此信賴地交給自己一個從來沒有帶過兵的人來訓練,為什麼自己一個投到他門下不過一兩個月的齊人,慶忌遠赴衛國時就能放心地把排程指揮的一切大權全部交給自己。
當他帶領這支軍隊義無反顧地殺奔吳國時,他的心中始終只縈繞著一句話:「士為知己者死!」
即便那段腥風血雨的曰子已成為過去,他每每想起仍是激動萬分。此時聽慶忌親口說起,一股暖流充溢著他的肺腑,他忽然有些理解慶忌的作法了。
慶忌對掩餘和孫武正容道:「這兩個人的才識勿庸質疑,這份識人之明寡人還是有的。長卿的擔心雖不無道理,但是寡人執意馬上對他們委以重任,亦有寡人的考慮。其一,是對范蠡、文種而言,他們在楚國鬱郁不得志,又遭費無忌陷害,險些葬送了姓命,如果到了吳國,寡人能厚待他們,委以重任,必能使他們對寡人竭盡忠誠,為吳國效力。況且,他們在楚國時已位居中大夫,雖是散秩閒職,畢竟級別不低,寡人既不能貿然提拔他們為上卿,若再不委以重任,何以彰顯寡人的信任?
其二,我吳國宣佈墾荒田制以來,到昨天為止,自各國投奔我國的百姓已計一千八百餘戶,男女老幼共計六千五百多人,但是他們都是農夫匠人,並無一個士子。吳國同時頒佈了廣開言路,由士族之中量才取用聘任為官的國策,迄今為止,國內士族自薦者踴躍,諸侯之地計程車族卻仍在觀望,尚無一人投奔我吳國。試想,若是這兩位在楚國只官居縣尹、縣司馬的大夫在我吳國能得重任,那麼將吸引來多少天下英才?」
掩餘和孫武聽到這裡,目光已經亮了起來。這個時候還沒有燕昭王築黃金臺吸納天下英才的事情,但慶忌這個作法能起多大作用,即便沒有燕照王的例子,掩餘和孫武也能想象的出來。
慶忌又道:「因此,寡人才決定,要麼不用,用便一定要委其重任。長卿所慮的問題,寡人也有應對之法。」
他笑了笑,說道:「掩餘王叔、長卿,你二人是寡人最信任的朝中重臣,且為人寬厚,有君子之風,避免他們得授要職後,卻為人所妒,部屬陽奉陰違、同僚拆橋下絆。我想把這兩個人分別安排到你們身邊,做你們的副手,有你們扶持照顧,相信沒有人敢故意刁難他們。」
掩餘與孫武對視一眼,齊齊起身,叉手施禮道:「臣遵大王旨意,必不負大王所託。」
「甚好!」慶忌欣然道:「既如此,明曰寡人臨朝時便下諭,范蠡官封少宰,輔助相國;文種封少司徒,輔助大司徒;二人皆為介卿,與三公六卿有共議朝政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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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光,喜不喜歡這裡?」
慶忌牽著施夷光的手,漫步在吳王宮中。沐浴之後的施夷光,一襲柔軟光滑的絲質小衣,秀髮披散在肩後,唇白齒紅,目朗神清,宛若粉妝玉琢,極是可愛。
「嗯,好漂亮,這就是大叔……大王的家?」
進宮時被范蠡再三叮囑,她已曉得在這兒不能叫慶忌大叔了。她在鄉下穿慣了草鞋,此時白白嫩嫩的腳丫趿了一雙高齒木屐,走得踢踢踏踏的十分小心,生怕會跌倒在地,於是一隻小手便緊緊攥住了慶忌的大手。
「哈哈哈哈……」,慶忌開懷大笑:「是啊,這就是我的家,你看漂亮麼?」
相較於夷光的蝸居,她可從未見過這麼多高大的建築,一時滿眼新奇:「嗯嗯,好漂亮,大叔的家……真大,房子這麼大,柱子這麼大,門也這麼大,真不愧是大王。」
慶忌失笑道:「原來大王的意思,就是家裡什麼東西都夠大麼?哈哈,你這丫頭,真是有趣。」
他忽然頓住腳步,按住施夷光稚嫩的肩頭,彎腰審視地看著她。
「嗯?」施夷光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眨了眨,長長的睫毛撲閃著:「大王看什麼,人家怎麼啦?」
「沒怎麼……」,慶忌忽然笑了笑:「小丫頭,你知不知道,從你認識我的那一天起,你便少了一個名揚千古的好機會?」
「名揚千古?大王的話,夷光聽不懂啊,很有名氣嗎?」
「嗯,如果沒有我,你會很有名氣,非常非常有名氣。」
施夷光歪著頭仔細想了想,忽然使勁地搖了搖頭:「夷光才不要有名氣,有名氣的女人都是壞女人。」
「喔?」慶忌把眉尖挑了挑:「哪個有名氣的女人是壞女人了,說來聽聽。」
施夷光認真地道:「夷光聽爹爹講過她們的故事啊,妹喜、妲己、褒姒……,她們都很有名氣,可是名聲都不好,下場都很悽慘。」
慶忌凝視她半晌,輕輕摸了摸她幼嫩光滑的臉蛋,輕輕笑了:「嗯!夷光很聰明,有名氣不代表很幸福,你一定會很幸福的。走吧,你義父已經等了很久了,我送你出去。」
「啊!大王不讓夷光住在你家嗎?你家這麼多房子,都不捨得給人家住一間。」夷光拉住他的手不依地道。
「你不喜歡義父?」
「嗯……,義父是個好人,可他好悶,每天一閒下來就坐在那兒發呆,也不知想些什麼,再不然就是和文伯伯講許多夷光聽不懂的話,夷光喜歡和大王在一起。」
「你義父有個女兒,和你年紀差不多,我已經派人去迎接了,等他的家人到了姑蘇,你就不會這麼悶了。小孩子,不合適住在宮裡的,這裡雖然漂亮,但是太大了,也太深了,住久了,小孩子就會多了幾分心機,少了幾分純真,多了一些沉穩,少了一些靈氣。」
施夷光歪著頭想了想,問道:「就像……關在籠中的小鳥兒?」
「聰明!」
「嗯……」,施夷光依依不捨地拉住他,眼中瑩瑩地問:「那麼……夷光住在義父家,你會不會常去看望夷光?」
「當然!」
「那麼……如果夷光想你了,可不可以到你家裡來看你?」
「當然!」
夷光破啼為笑:「好,那我們走吧。」
她返身走了兩步,忽又站住,仔細想了想,又道:「你說你家裡不適合小孩子來住,那麼等我長大了,你可不可以接我來你家住?」
慶忌放開手,摸著下巴,看著她半天不語。
夷光嬌軀一扭,翹起了小嘴:「我就知道,你騙人家。」
慶忌目中露出有趣的神色,他忽然笑了笑,彎下腰,扳過夷光的肩頭,用一副金魚佬的標準笑容對她說:「嗯,等你長大了,如果願意搬進大叔家裡來住,大叔就接你過來,好不好?」
「嘻嘻,好!」施夷光對父親就常用這一招,此時對他撒嬌果然奏效,不禁眉開眼笑,雀躍道:「大人不許騙小孩,我們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慶忌伸出大手,開心地看著夷光,就像看著一條自己跳上魚鉤的魚兒,夷光也很開心地伸出手,在他的大手上擊了三掌,笑逐顏開,如花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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