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靠了岸,以你現在傷勢,如何行走?」施老大一篙到底,說著回頭一看,瞧見慶忌把女兒子抱在懷中用身體為她擋箭的模樣,神色微微一動,手上又加了把勁。
陽光西斜,岸上的追兵越來越近,不過前邊一段河岸在一片連綿的矮山下,路面斜而陡,上面長滿灌木雜草,阻礙了追兵的速度,施老大這才和他們稍稍拉開距離。
前方開始出現一些零星的漁舟,西陸口快要到了,此處河流平緩,河面寬闊,足有百五六十丈寬,只不過深及兩丈的地方卻只河中心二三十丈的距離。
西陸口由三條河流交匯而成,三條河流匯聚在一起,形成目前慶忌行於其上的這條河流。那三條河流又分別通向越國不同的城邑。一般來說,河水碼頭是貨物及客商的集散地,照例是十分繁榮的。以吳國來說,它的水陸碼頭,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每曰來去的船隻以數百計,即便是如今夫差、慶忌爭王,國內戰亂不休的情況下,生意也不曾停止過,只是繁榮程度有所下降。然而越國被吳國阻住了與中原諸侯來往的通道,它右側是茫茫大海,那時還談不上海運。左側則是楚國的莽山叢嶺,裡邊大多是些苗夷野蠻部落,因此商業極不發達,所以眼看就要趕到水陸碼頭,仍不見一條商船,實在是冷清的很。
這一片河岸是沙灘地,追兵追的快了,箭雨呼嘯,水面上嗖嗖之聲不絕。施老大矮著身子正在急急撐筏,忽地痛叫一聲,肩上中了一箭。
「爹!」小光一見大驚,急忙撲過去,慶忌叫道:「小心!」說著忍痛追出,一把把她摁倒在筏面上,「篤」地一聲響,一枝利箭擦著小光的額頭射進竹筏,幾綹頭髮貼在箭桿旁邊,生死只在毫髮之間。
「施大哥,你怎麼樣?」慶忌捂住小腹叫道。這一使力,他的傷口迸裂了,有些痛楚難忍。
施老大扭身想去拔箭,可那箭射在後肩胛下,手指勉強能夠到,卻使不出力氣把它拔下來。
這一耽擱,追兵已追了個比肩,那越軍旅帥向筏上惡狠狠叫道:「馬上靠岸,否則將你們亂箭射死!」
施老大左肩中箭,只使右手撐著竹篙,將筏子划向河中心。
越軍旅帥大怒,喝道:「放箭!」
此時天色漸晚,風從竹筏右方吹來,正是由西向東,吹向大海方向,越軍在左方,箭矢射來迎著風向,又兼此處河面變寬,即便有箭落向筏子,力道和速度也變弱了,慶忌拔劍在手,施老大單手使著竹篙,便能將箭矢撥開,只是他們也無力將筏子快速劃開了,雙方僵持在那兒。
「船家,你是我越人,為何相助吳人,快快送他過來,本將軍既往不糾,可免你死罪。」
施老大忍痛高聲回道:「將軍大人,這個吳人是小人的一個親戚,並不是吳人殲細,大人何必興師動眾,與我等小民過不去,請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們吧。」
那旅帥本有套話之意,施老大雖也行過軍,見過些世面,論心機哪能和他比。他先咬定了慶忌是吳人,施老大便順著他的認定進行遮掩,那旅帥聽說果然是吳人,對慶忌的身份更確定了幾分,不由激動非常,忙道:「船家,不要貪圖那人些許好處,冒生死之險行非法之事,你可知道筏上載得是何人嗎?嘿!那是吳國慶忌,吳國大王慶忌,只要你送他過來,便是奇功一件,到那時你定會得賜千金,良田百畝,便是要做個連長鄉官也容易的很,榮華富貴,何等逍遙,可不要想差了主意。」
「什麼?」施老大一聽險險從竹筏上摔下去,他駭然看向慶忌,雙眼瞪得老大:「你……你是吳國大王?」
「吳國大王?」小光從慶忌身下掙扎著爬出來,也瞪大了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就你?吳國大王!」
慶忌看看岸上追兵,又看看這父女二人,喟然一嘆道:「施大哥,對不住,是我騙了你,不錯,我……就是吳國慶忌!」
施老大嘴巴張開驚愕的半天合不攏,小光又驚又奇地看著這個慶忌,實在無法把這個很可親的大哥哥和傳說中高高在上貴不可言的王侯聯絡在一起。像她這樣的鄉野小民,不要說大王,就算是一位下大夫,他們一輩子都沒機會看到一個。而吳王,那可是比越國大王還要強大十倍的一國君王啊。
父女二人一時如做夢一般,錯愕難言。
岸上,那旅帥高聲叫道:「船家,慶忌此時定然腹上有傷吧?那是咱們越國太子親手刺傷。只要你把他送上岸上,我敢擔保,你必飛黃騰達,得到太子殿下重重的賞賜。若是你再相助敵人,嘿!不要說慶忌根本就是插翅難飛,你……乃至你的全家,都要受盡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這話半真半假,極具誘惑,雖說當時戶藉制度不夠發達,城中國民尚能清晰地登記造冊,鄉村野人尤其是沒有土地耕種固定生涯的樵夫、漁夫等等野人,用現在的話講完全就是黑戶口,無從查詢,真要查這施老大身份其實困難重重,不過對小民們來講並不知就裡,這就足以震懾人心了。
施老大看了慶忌一眼,目光又落在女兒身上,面上微微現出憂懼神色。
慶忌神色平靜,慨然道:「天意如此,夫復何言?施大哥,你只是無辜牽涉其中的無辜百姓,我不連累你。請擺我過去吧,蒙你慨施援手,讓慶忌多活了這幾曰,過了幾天平靜恬淡沒有徵戰殺伐、沒有爾虞我詐的真曰子,慶忌……已是知足了。」
他摸摸小光幼嫩光滑的臉蛋,向她微微一笑,慢慢站起身子,將手中的短劍當地一聲丟在筏上,挺直了腰桿走向筏子前部,面向斜陽站定。夕陽餘暉金黃透紅,映在他的發上、身上、臉上,彷彿鍍了一層金色的邊。
「浩浩白水,白水浩浩。男兒意氣,直衝雲霄。壯志未酬,難得逍遙。浩浩白水,白水浩浩。男兒意氣,直衝雲霄。壯志未酬,難得逍遙……」
低沉的聲音有若洞簫,在寬闊的河面上慢慢盪漾開來,小光站在側首看著沐浴於金黃夕陽中的這個男子,彷彿看著一尊神祗。他此時偉岸的身影,蒼涼的歌聲,不可磨滅地深映在她幼小的心田裡。
「難得逍遙,難逍遙……」,聲音漸漸低沉,慶忌眺望遠山,目光越過悠悠的水面,越過那些岸上如狼似虎的那些士兵,越過層層疊疊的山巒,越過兩千年的時空,腦海中突然清晰地閃現出前世那個忙忙碌碌跑前跑後謀生活的小場記來……
精彩與平淡,平庸與發達。圍繞著一堆攝像器材和劇本資料,為一群不相干的男男女女,忙忙碌碌地編排著一齣出戲,到他自己成為生活的主角,一群熱血男兒圍繞著他,編排著春秋大地上的一齣人生戲劇,幾個美麗可人的紅顏知己向他傾注深情……
「我因死亡,而被意外的送到了這個場空,如果再死一次,我會不會重新回到未來?如果我能選擇,我寧願先擇現在的生活,哪怕只活一年,也比那樣的百年更精采……」
看看岸上虎視耽耽的越軍士兵,再看看屹立在筏上的慶忌,目光最後落在自己的女兒身上,心中掙扎不已的施老大艱難地拔起竹篙,用熟了的竹篙在他手中似有千鈞之重。
然後他將竹篙慢慢探入水中,低下頭,咬著牙,向越軍那邊劃出了一篙。
「爹……」,小光跑過去,用責備的目光看向父親。施老大沒有勇氣與女兒對視,他咬著牙,腮肉微微顫抖著,又劃出一篙。
「大叔,對不起……」小光淚流滿面地轉過身,輕輕牽住慶忌的衣角,慶忌摸摸她頭上柔滑的髮絲,這一次,她沒有擺頭避開。
「歷史終究還是沒有改變,所有人都小瞧了那個唇上無毛的夫差小子,我一死,我的勢力必然土崩瓦解,得國的必是夫差。然後,勾踐臥薪嚐膽……」
慶忌飄飄忽忽地想著,等他從意識中醒過神來,忽地發覺竹筏定在水中一動不動,岸上屏息等待的越國士兵也微微搔動起來。
慶忌扭頭一看,只見施老大將竹篙直直插入水中,雙手扶篙,掌背上青筋繃起,也不知使了多大力氣,他低頭盯著腳下悠悠綠水,半晌突然吐氣發力,竹筏又復蕩向河水中央。
慶忌訝然道:「施大哥?」
「慶忌大王,我施某人只是一介小民。」施老大神情有些激動,臉色漲紅地道:「小民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官就是我從軍時所部的卒長,我從來沒見過,一位天生貴胄的大王……用他的身體為一個卑賤的平民擋箭,剛才,我膽怯了,你當時完全可以用手中的劍,用我的女兒做人質,脅迫我帶你離開,但你沒有……,你要我交出你去,保全自己。我不能這麼做,如果我這麼做了,就算還活著,也算不得是個人了,鄉親父老、甚至我的妻子女兒,都會以我為恥……」
「爹!」小光欣然看著她的父親,開心地笑起來,臉上猶有淚光瑩然。
施老大笑笑,說道:「我不知道,能不能救你離開,唯盡心而已!」說著忍著肩頭痛疼,又撐一篙,將船使勁蕩向河心。
作者「月關」的其他小說
《夜天子》《步步生蓮》《醉枕江山》《回到明朝當王爺》《南宋異聞錄》《捕星司之源起》《大宋北斗司》《錦衣夜行》《狼神》《一路彩虹》《臨安不夜侯》《逍遙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