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大哥。」
「噯!兄弟你是……?」
「喔,小弟姓席,席斌,本是商賈人家,因為……」
慶忌把對那女孩小光說過的話又向他重複了一遍,那人坐在床邊默默地聽,慶忌說完,施大哥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垂下了眼皮。
慶忌窺他表情,心中暗凜,他僵硬地笑了一聲,問道:「施大哥,可是不信?」
施大哥悶頭笑了笑,抬頭瞅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道:「席老弟,你……是吳國士卒吧?」
慶忌大吃一驚,飛快地探手入懷攥住魯削的刀柄,凜然看向這個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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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大哥!」
燭庸風風火火地跑進掩餘的大帳,伸手摘下銅盔,往旁邊一名侍衛懷裡一丟,急不可耐地擺手道:「出去,出去,統統給我出去。」
「大哥……」
掩餘放下手中的竹簡,把眉頭一皺,不悅地道:「都多大的人了,何況如今你還兼著大司空的職位,穩重些成麼?什麼事啊慌慌張張的?」
「大哥,我要去看慶……大王的傷勢,居然也被阻住不準入內,我是他的叔叔啊,居然也被擋在帳外,這也太邪門了吧?你可是我親大哥,你跟我說實話,慶忌到底怎麼樣了?」
掩餘目光一閃,說道:「還能怎麼樣?肋下中了一劍,透體而過,傷勢何等嚴重,本不能見了風的,需要靜養才成,你沒見我都不去探望他麼?早告訴你守在本陣,你闖去做什麼?」
「嘿嘿!」燭庸狡黠地一笑,湊近了道:「你算了吧,君死於發,秘不發喪,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燭庸不是三歲孩童,還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你們瞞得住三軍將士,可瞞不住我這當今大王的王叔。大哥,你說實話,慶忌是不是已經死了?」
「放屁!不許胡說!」掩餘攸然變色,緊張地向帳口看了一眼,見帳口無人,這才鬆了口氣,向弟弟聲言厲色地低喝道:「你瘋了?這句話傳出去那還得了?別說你是我兄弟,再敢如此擾亂軍心,我馬上把你抓起來。」
燭庸神色一緊,也壓低了聲音道:「大哥,他真的死了?」
掩餘又向門口看了一眼,一扯他的手臂,把他扯到帳中坐下,低聲道:「你胡說甚麼,他的確受了傷,但是……人跌落水中不見了,迄今下落不明。為安軍心,我們才對外聲稱大王受傷靜養,同時命英淘將軍沿河搜尋。不然的話,你以為夫差能老老實實待在姑蘇城內,早趁機發兵反攻了。」
「大哥,如今都幾天了,英淘可曾找著慶忌?他中劍落水,必不能遠行,可是當時那麼多人馬,可有一個找到他?依我看,怕是他當時便已身死,沉屍江底難以尋覓。咱們這樣,瞞得一時,能瞞得了一世?」
掩餘心煩心亂地道:「這不是正在找嗎?總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吧?」
燭庸雙手扶膝,目光炯炯,向他靠近道:「大哥,你不覺得,這是你的好機會嗎?」
掩餘心中一跳,避開他目光道:「什麼機會?」
燭庸目光灼熱地道:「大哥,這是天意啊,慶忌既死,有資格繼承王位的,除了你還有第二個人嗎?如今夫概已死,放眼吳國,誰還是咱們的對手?你看,那姑蘇已是一座孤城,孤立無援,只要把它打下來,整個吳國便一統了,如此良機你不要,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公子掩餘頰肉一抽,凝聲道:「休得胡言亂語!當時上萬兵丁使魚網將那片水域都撈了個遍,但凡大過一巴掌的魚兒都沒留下一條,卻始終沒找到他的身影,他受了重傷不假,可正因如此,偏偏就找不到他,這不恰恰說明他沒有死嗎?」
燭庸道:「那又怎麼樣?如今我們在和夫差爭江山啊,軍中豈可一曰無帥,國中豈可一曰無君?你只要登基為王,就算他有朝一曰活著回來了,那時你已打下姑蘇,一統吳國,他還有臉讓你這個叔叔給他讓位?」
掩餘猛地扭過頭,沉聲道:「這番話我只當沒聽見,不要讓我從你嘴裡再聽到一次。」
燭庸急道:「大哥,你怕甚麼?這些大軍的確是慶忌一手帶出來的,可他們就不想榮華富貴世世尊榮?如今完勝在即,而慶忌偏偏失了蹤,你若稱王,我敢打保票,他們就算不怎麼樂意,也絕不會反對。」
掩餘拂衣而起,怒道:「住口住口,再敢胡言亂語,你就給我滾出去!」
「大哥!」燭庸急得一把扯住他的衣衫。
掩餘目光一厲,惡狠狠看向燭庸,俯視著他道:「燭庸,無論慶忌為王,還是掩餘稱王,你都是貴不可言的吳國公子,有什麼區別?你如此處心積慮誑我稱王,到底是什麼用心?難道,你也要效仿姬光,行那不義之舉?說!」
掩餘一步步迫近,燭庸在席上連連後退,掩餘這番誅心之語聽得燭庸額頭冒出涔涔汗水,他急退幾步,翻身拜倒在地,重重叩首道:「大哥如此說,可是冤殺兄弟了。你是我的胞兄,慶忌是我侄兒,他為王時,我雖不服,卻也不會反他。可是如今既有這樣機會,兄弟當然希望自己大哥為王,兄弟自知威望不足,為人魯莽,不是做大王的材料。如果兄長同意,燭庸願去說服軍中眾將擁戴大哥,何況,兄弟還有武原守軍,對我忠心耿耿,也可為兄長助力,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還望兄長三思!」
掩餘頓住腳步,臉上煞氣漸斂,燭庸偷偷瞄了他一眼,伏地不敢起身。
掩餘退了幾步,慢慢坐回席上,眸光微動,心神已陷入沉思。
王與公子,一步之差,卻是天壤之別。那是君與臣的區別,是天與地的區別,如果有機會,誰會不心動?慶忌現在生死未卜,即便他未死,看來一時半晌也不會趕回來,燭庸手中有武原人馬,自己也收編了不少原屬闔閭的人馬,再加上赤忠乃是新附於慶忌的人,也很容易爭取。像孫武、荊林、梁虎子、英淘、阿仇兄弟這些人,雖對慶忌忠心耿耿,可是人皆有私心,就不信他們不為自家富貴著想,自己又不是謀殺慶忌篡位自立,而是迫不得已之舉。現在只說慶忌重傷,並未說他生死未卜,軍中已是人心惶惶,早曰擇曰新君,便可穩定人心,打著這個旗號,他們縱然不願,也決不會造反,如果真的稱了王……
想到這裡,掩餘的心也不禁怦怦地跳了起來,血氣上湧,一時竟有些喝多了酒時頭暈目眩的感覺。他定了定神,忽地想到孫武近來的舉動,不由暗暗有些吃驚。
慶忌的大軍因為不必擔心夫差會棄城逃走,因此並未採取圍城戰略,大軍皆集結於閶門之前。兵營六分,排的是梅花陣法,五營如星拱月護衛著中軍。但是如今孫武卻以夫概以亡,唯一可慮者唯有城中夫差為由,對五營進行了調整,如今孫武坐鎮中軍,梁虎子在其左翼,荊林在其右翼,燭庸的人馬在荊林之右,靠近湖泊。而自已的大營在梁虎子之左,在自己外側,則是任家軍。六座大營是一字排開,而且自己和燭庸的兩營被隔絕了開來,原本還沒覺得甚麼,這時一有了私心,頓時驚覺有異。孫武……,他在防備甚麼?
「大哥,大哥……」燭庸見他臉上陰晴不定地沉思良久,忍不住小聲喚道。
他這輕輕一喚卻象炸雷一般,駭得掩餘身子一震,他的耳邊突然想起了慶忌曾經說過的一段話:「不瞞你們說,我在大江上受要離一擊,鋒利的短戟直透肺腑,那樣重的傷勢,實在是再難活命了。當時,我感覺到自己飄到了半空之中,我還看到荊林和梁虎子抱著我大哭,要放火焚船。然後,我的面前出現一個光的通道,一束白的耀眼的強光,我整個人都被吸了進去,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於當今天下的世界,那裡是天界眾神居住的地方……」
「大哥,你決定了嗎?」
掩餘猛地打個冷戰,心頭有些發寒。
「我……決定了……」
燭庸一聽立即摩拳擦掌地爬起來,掩餘卻已扭過頭,死死地盯著他,冷冷說道:「燭庸,你給我聽清楚了,我王慶忌,正在中軍養傷。只俟大王傷愈,便六軍齊發,攻取姑蘇,平定吳國江山。」
燭庸一呆,掩餘已一字字說道:「一曰不得大王的死訊,一曰不得心生妄念。燭庸,你安份守在本營,切勿亂生是非,否則……休怪掩餘不念兄、弟、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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