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欣喜地叫了一聲,返向便向城樓下跑去。
片刻的功夫,楚人士卒推開了城門,慶忌駕著一輛戰車飛奔出去,車輪在皚皚無痕的白雪大地上輾出兩道筆直的車轍印跡。
「公子!」
當慶忌趨車馳近時,那支隊伍便已停了下來。等到慶忌奔到面前,隊伍最前面一輛戰車上立即跳下一人,歡喜地迎上前來。
他頭頂的纓盔上積滿了雪花,高大的身軀,滿臉的虯髯,一隻空袖在風雪中揮舞,正是一直追隨於他左右的梁虎子。
「拜見公子!」隊伍前方計程車卒們紛紛向慶忌施以軍禮,訊息迅速向後陣傳去,整支隊伍微微搔動起來。
「將士們一路風雪兼程,辛苦了!」慶忌向大家團團一揖,然後親熱地與梁虎子擁抱了一下:「梁將軍,我猜以你的急姓子,便一定是前軍先鋒,哈哈……坐鎮中軍的必是荊將軍了。」
梁虎子滿臉風霜,卻一片喜色,聽到慶忌這麼說,不禁哈哈大笑道:「公子這一回可猜錯了,坐鎮中軍的是掩餘公子,荊林那小子這一次是押後陣呢。」
慶忌聽了一呆:「掩餘王叔?我不是讓王叔坐鎮艾城嗎?怎麼他也來了?」
梁虎子苦笑道:「掩餘公子是您的王叔,他一定要來,屬下也沒有辦法。屬下可是拿了公子您的將令阻攔過的,可掩餘公子把我罵了個狗血噴頭,他說:‘什麼坐鎮艾城,三軍盡出,都去討伐姬光了,讓我守著一座空城有什麼用?慶忌那混小子,不過是防著他萬一失敗,甚至身死沙場,留我給他報仇罷了。他如今經營下如此場面,若還打不敗姬光,就算我苟延殘喘留了一條姓命,又拿什麼去給他報仇,要不一起去,大不了我們叔侄並肩戰死在沙場上罷了。」
慶忌聽了頓足道:「唉!如此說來,燭庸王叔此去費城飛狐谷,必然也要隨軍出征了。」
梁虎子嘿嘿一笑:「公子猜著了,燭庸公子去魯國前,確是這麼說的。他說,勝敗榮辱,盡皆在此一舉了,公子您的大軍,已是復國的最後希望,若是再敗了,唯有一死而死。他堂堂吳國公子,大好男兒,哪有讓別人陣前效命,自己坐守空營苟且偷生的道理。」
慶忌聽了也不禁苦笑,梁虎子回頭掃視了一眼那些雖經長途跋涉,卻精神飽滿、鬥志旺盛計程車兵,對慶忌沉聲說道:「公子也不必懊悔了,兩位公子是這樣想,咱們三軍士卒人人都是這樣想,姬光竊據吳國大王之位已經一年有餘,再拖下去,我們再無機會趕他下臺,勝敗榮辱,真的是在此一舉了。就連伙伕都算上,肯追隨公子的,每人都發了武器隨軍前來,艾城,已是一座空城。
我們每一個人,都願意為了公子赴生蹈死,血濺沙場!公子就是我們的軍魂將心,無論任何危險,無論什麼敵人,我們三軍將士,都與公子並肩而戰,永不言退!」
這番話擲地有聲,在風雪的咆哮中聽來尤其慷慨激昂,慶忌聽得心中感動,忍不住握住了他的一隻大手,鐵血男兒,彼此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他深深地吁了口氣,迎著撲面打來的雪花,向他這支釘子般佇立風雪中的鋼鐵隊伍望去,雙眼從一張張熟悉的、不熟悉的,年輕的亦或滄桑的面孔上掠過,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個矮小的戰士身上。
他披著半身甲,甲內是一套武服,一口長劍背在肩頭,劍穗被風吹起,穗絲時而會拂到他的臉上,那張素面如桃花,俊俏的一塌糊塗,赫然竟是季孫小蠻。她站在一輛戰車旁,正微笑著凝睇自己。
慶忌不禁向她走去,梁虎子在身後叫道:「公子,屬下有件事……公子……」
慶忌充耳不聞,徑直走到季孫小蠻身旁,訝然道:「你……戰場凶地,你跟來做什麼,我不是說,你可以留在艾城嗎?」
季孫小蠻白了他一眼,嗔道:「艾城已是一座空城,我留在那兒做什麼?既然無處可去,只好跟來啦。」
慶忌知道她這只是遮羞的話,天下之大,她哪裡不能去?當初自己想把她留在身邊照顧她還不肯呢,如今肯不辭辛苦跟來楚國,少女情懷他如何不知?
激動之下,慶忌一下子握住了她的雙手,一雙小手握在他的大手裡,涼涼的,慶忌見她臉色有些發青,小手凍得通紅,不禁有些惱怒:「艾城這一年來積蓄了許多軍需,難道就不能給你準備一套暖和厚重的衣服嗎,你身子這麼單薄,還這麼凍著,若是生了病怎生是好?梁虎子!」
季孫小蠻眼波中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聲音也柔和下來:「不怪梁將軍,是人家不願意穿,那些軍衣穿在身上太過臃腫,難看死了。」
慶忌聽了啼笑皆非:「這還真是美麗凍人,要美不要命了是吧?」
季孫小蠻翻翻眼睛:「那有甚麼呀,反正越往南走越暖和,等過了大江,連雪花都看不到了。」
慶忌搖搖頭,解下自己的大氅,不由分說給她披在肩上,為她繫著絲絛,說道:「真是搞不懂你,算了,先披上我的大氅,等到了柏城……」
梁虎子趕過來,說道:「公子,屬下有……」
慶忌扭過頭去,哼了一聲道:「我吩咐你的事,就沒一件能辦好,還要……嗯?」
他見梁虎子衝著他擠眉弄眼,神情十分詭異,不由為之一怔,他順著梁虎子示意的方向微微輕動眼睛,用眼角向那裡不著痕跡地掃視了一眼,這一看不由嚇得魂飛天外,再一看,果不其然,那人雖然一身甲骨,身高也與普通士卒相仿,可那臉蛋,分明便是叔孫搖光。
一時間慶忌幾疑身在夢中:「搖光……她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然後,他的目光微微垂下,那顆心也跟著沉了下去。壞了,他的雙手還停在季孫小蠻的胸前,手指輕輕貼著她涼滑秀氣的下巴,那大氅的領口絲帶只繫了一半,這動作,怎麼看都有些暖昧。
好象風雪有點冷,因為慶忌發現自己的麵皮也有些發僵。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迎上季孫小蠻的一雙眼睛,那雙大眼睛裡仍然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只是……後知後覺的慶忌忽然發覺那眼神里帶著些挪揄和得意。
慶忌忽然大恨,這假小子似的小姑娘何時有過女人味兒了,她方才怎會是因為自己的關懷才露出那樣的表情?自己這番動作,正常情況下她的反應該是羞澀不安,覺得很不自在才是。她……分明就是故意在看我的笑話。
慶忌狠狠瞪了她一眼,季孫小蠻回了個滿不在乎的眼神,那臉上惡作劇似的笑容更加得意洋洋起來。
「你既然來了,我也不能再趕你回去!」
慶忌的眼珠再不向叔孫搖光那裡瞄上一眼,彷彿他根本就不曾看到叔孫搖光,嗓門卻突然拔高了八度,神態嚴肅,大義凜然地對季孫小蠻道:「我與三桓世家關係非淺,叔孫氏、孟孫氏,都與我有莫大淵源,你是季孫世家的人,一個女子獨自流落在外,我既然見到了怎能置之不理呢?這才把你收留下來,若是你在我這裡生了病,豈不顯得我照顧不周嗎?等進了柏城,立即換上禦寒的厚衣。哼,什麼穿上厚重軍服臃腫不堪,你才幾歲年紀,根本還是個未長大的小孩子,誰去注意你的美醜?」
季孫小蠻背對著叔孫搖光,向他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微微皺起鼻子,嬌俏得意地道:「嘖嘖嘖,反應真快啊慶忌公子,沒少這麼騙人家姑娘吧?嘻嘻……」
慶忌大汗,天很冷,風很大,他卻忽然覺得很熱很熱。自己該怎麼「意外而自然」地忽然發現搖光在隊伍中呢,還要做出一臉驚訝、欣喜的表情,否則方才一番作做全白費了……
她那兩道殺人的目光……該死的,梁虎子呢?他方才見了自己,怎麼不說搖光也在這裡……
慶忌求救似的回頭去找梁虎子,卻見梁虎子原本站立的地方空無一人。遠處,傳來打雷似的一通大嗓門,好象生怕他聽不到似的。慶忌循聲望去,只見方才還說要為他赴生蹈死,浴血沙場,無論何時永不言退的梁虎子獨臂甩動,大袖飄飄,一路扯著嗓子興高采烈地大喊:「兄弟們,公子來接我們了,兄弟們,已經見到咱家公子啦!」
只是,他腳步飛快,好象屁股後面有條狗正追著他咬似的,那情形一定都不象是正在鼓舞全軍士氣,倒像是……逃之夭夭。
耳邊傳來季孫小蠻「吃吃」的低笑聲,慶忌惡狠狠地瞪著不講義氣的梁虎子背影,已經氣到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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