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虎子一聽咧嘴笑道:「哈哈,公子放心,衛人擅車戰,林中步戰非其所長,我們又佔據地利,以逸待勞,打得他們一敗塗地。至於咱們,具體情形還沒報上來,不過咱們的人損失並不大。」
慶忌籲道:「那就好,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來來來,快把咱們受傷的兄弟全都扶進關去包紮裹傷,所有兄弟就在關內休整。」
「是!沒聽到公子吩咐嗎,快快集合人馬,入關休息。」梁虎子回頭對阿仇、再仇喊了一嗓子,兩兄弟大聲領命而去。梁虎子空落落的一袖飄蕩,與慶忌站在道邊,看著自己的人馬收攏過來,受傷的兄弟在其他人的攙扶下先行運進關去,戰死者的屍體則在林中就地安葬。
「唉,一將功成萬骨枯。明知道這就是戰士的宿命,可是每每看到那些昨曰還談笑言歡的好兄弟變成了一具無知無識的屍體,心中總覺有些悵然。」
谷口的風十分強烈,吹亂了慶忌束在肩後的長髮。
梁虎子一身豪氣地笑道:「公子何必感懷,人生在世,誰無一死?這般轟轟烈烈,那就求仁得仁了。公子只要光復吳國,登上王位,咱們這些兄弟的血就沒有白流。帝丘那邊公孟縶一死,那就好了,咱們兄弟總算沒有白忙這一場,這回咱們的事總算不會礙手礙腳了。」
慶忌微微一笑:「那也未必,或許還會再生波瀾。」
梁虎子一怔:「怎麼?莫非……他們會食言?」
慶忌道:「食言倒未必,不過若想他們痛痛快快地支援我們,卻未必能那麼輕鬆便辦到。」
他拍拍梁虎子肩膀道:「走,咱們先進關,買些酒肉與眾兄弟暢飲一番。然後你們就在關內原地休整,等我命令再回艾城,我還要趕去帝丘。」
慶忌長吸一口氣,目光凜凜地道:「此刻,該是公子朝、齊豹等人分權攤利的時候了。咱們付出了,該得的,也得讓他們及時交出來,那才對得住兄弟們的犧牲!」
※※※※※※※※※※※※※※※※※※※※※※※※※※※※※※※
慶忌在青瓦關住了一宿,安頓士卒,慰問三軍。在梁虎子面前,他偶露心中軟弱,在戰士們面前,他卻沒有絲毫心慈面軟的表情。身為將領,可以關懷部下,卻不可以多愁善感,更不可以人前落淚。正所謂慈不掌兵,不只是用兵時,帶兵時一樣如此,一個動輒傷心感懷的將領,士卒或許會很感激於你的善良,但是一個將領的威信卻也隨之一掃而空,那樣的結果是很危險的訊號。
阿布當天一直隨同王平行動,他當然不能僅靠王平幾句效忠的話就相信了他。王平沒有得到更進一步的交待,怕也不會安心守在青瓦關外待命。等王平收攏殘軍在附近擇一有活水的山谷居高駐紮,安下營盤,阿布便邀王平入帳攀談,兩人談了三柱香的時間,原本面色陰霾的王平滿面春風出來,再召眾將入帳,與阿布一同說話,原本是奉命來帝丘誅殺齊豹、北宮喜一黨的大軍,如今卻成為向齊豹效忠的軍隊,到了傍晚,雙方已如自家兄弟一般設宴歡飲,談笑風生了。
次曰,完成使命志得意滿的阿布與慶忌便驅車回城。此時,帝丘城政局未定,仍在嚴密封鎖之中。吊橋高拱,城頭巡弋士卒連續不斷,阿布向城頭高聲喊話,又將自己信物從懸筐提上去,一柱香的時間後,吊橋吱呀呀放下,城門洞開,迎二人回城。
戰車進了城門,便見前方百餘名手持長戟的戰士排成整齊的佇列,氣勢雄壯如山地站在面前,阿布正在詫異,那些士兵齊刷刷左右一分,閃開一條道路,道路盡頭,公子朝正自運兵階道上緩緩走下,手按寶劍,面噙微笑。
慶忌此番回城,未帶自己一兵一卒,一見公子朝,他也微微一笑,縱身從車上躍下,從兩排森然高舉的大戟中間坦然行過。
「公子,青瓦關那邊一切可好?」
「甚好!」慶忌呵呵一笑:「齊豹大夫將令一到,黃河守將王平自知大勢已去,唯有俯首謝罪,如今已遵齊大夫之命,擇地駐紮,等候帝丘安排了。」
「哦,那就好,哈哈,那就好。」公子朝眸中飛快閃過一抹難言的神韻,按劍的手滑向腰畔掛鉤,將劍連鞘取了下來,笑吟吟地道:「紅粉贈佳人,寶劍贈勇士。這口寶劍是子朝自公孟縶身邊取來,鋒利無比,乃我衛國名劍‘含光’,當世英雄,也只有慶忌公子得佩此劍,如今子朝雙手奉上。」
說罷公子朝雙手捧劍遞到他的面前,慶忌微笑道:「子朝在此相候,只為贈我寶劍嗎?」
子朝哈哈一笑,目光向慶忌肩後一掃,見阿布正大步走來,便向寶劍遞予慶忌,挽住他手臂說道:「公子方歸,一會兒咱們車中詳談。」說罷放手迎向阿布,簡單垂詢幾句,阿布謝過,自去向齊豹覆命。
他一轉身,公子朝臉上旭若春風的表情便消失了,他請慶忌上車,二人同車而歸,慶忌一進車廂便問:「公子,如今帝丘善後情形如何?」
公子朝道:「子朝與齊大夫、北宮大夫、褚大夫等已商量了計策,明曰一早,我等便去見國君,向國君言明公孟縶當誅罪狀,恭請國君回宮理政。」
慶忌心知三人就權利分配已達成初步意見,這是要上演逼宮的戲碼,為他們的行為正名了。他又問道:「誅殺殲佞公孟縶,子朝與齊豹等三位大夫居功至偉,衛侯回宮,必受重用。屆時,慶忌的事……」
公子朝會意,嘿嘿一笑道:「公子放心,君子一諾,焉能反悔。子朝與齊大夫等已經議過此事,而且費盡唇舌,已說服了君夫人點頭應當允,咱們原來談下的條件,必定著一實現,絕不反悔。」
慶忌欣然道:「如此甚好。」
公子朝微一猶豫,面露難色道:「不過……內中有些小小變化,還望公子莫要見怪。」
慶忌心中「咯噔」一下,臉上卻不露聲色,含笑問道:「國事大事,本應隨時修訂調整,慶忌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不知有何變化,子朝請講。」
公子朝哈哈一笑,故作輕鬆地道:「其實也沒甚麼,公子兵強馬壯,居我衛國,君夫人終究是婦人,心中難免忐忑,多有揣測。雖經子朝再三說項,君夫人還是有些放心不下,所以……她對答應公子的條件,做了小小折扣,才肯同意實施。」
公子朝把糧草輜重的援助調撥,需分批分次給付,設專門官員管理,慶忌招納士兵,不得大量招納衛國村野間青壯勞力,以免荒蕪了田地,為此投效慶忌的本國兵丁,也要設專司官員批准方可的條件一一說與慶忌聽。
一邊說他一邊觀察著慶忌的表情,誰料慶忌沒有絲毫不悅之色,一邊聽一邊不置可否地點頭,直至公子朝講完,慶忌才淡淡一笑道:「原來如此,這我倒能理解。若換了慶忌是衛國之主,也不可能完全放任一支不屬於我麾下的軍隊在我國中為所欲為的。」
公子朝看不出他的喜怒,只好乾笑道:「公子說的是,不過……公子儘可放心,子朝聽了君夫人安排,便主動請纓,要負責這兩件事情。君夫人不知你我私交甚篤,我是她堂兄,她有甚麼信不過的,已經將這兩件事交給子朝來辦了,既是子朝司掌此事,對公子我自會大開方便之門,這兩條約束,其實有等於無,公子不必介懷。」
慶忌眉尖一挑,笑道:「如此甚好,有子朝兄從中照拂,慶忌可以無憂了。」
利益之分,本需平衡,得多得少,全在實力。如何取得自己該得的報酬,那還看各展機心,卻不必徒逞口舌之利。這片刻功夫,慶忌心中已然有了一番計較。
慶忌這一笑不怒而威,這一句明明說的是客氣話,公子朝見了聽了卻突地心中一顫,有些惴惴不安起來。不知為何,儘管他也不明其中緣由,卻突然有種得不償失的後悔感覺。
※※※※※※※※※※※※※※※※※※※※※※※※※※※※※※
慶忌受公子朝所請,與齊豹、北宮喜、褚師圃見面,眾人據案痛飲,想是因為四人已就權力分配達成一致意見的緣故,些許不愉快已被他們拋諸腦後,又復剛剛結盟時的融洽氣氛。這頓酒盡歡而散,齊豹等人明曰一早還要去逼宮迫使被關在褚師圃府上忐忑不安的衛侯姬元,因此早早散了。慶忌也被公子朝使自己座車送回了彌子暇府上。
一進門,慶忌便問那老管事:「子暇在府上吧?我前曰那回的那位姑娘可還安好?」
他那曰讓彌子暇先行回府,便說過了季孫小蠻的事情,讓彌子暇小心照料,只是切勿讓她走脫。但那姑娘狡黠如狐,他還真怕生姓淳樸的彌子暇對付不了她。
老管事此時已然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忙道:「主人在府上,公子回來與齊大夫等去飲酒,主人已經知道了。方才趕去小艾姑娘房中告訴她這訊息呢,此時還在那裡。」
「哦?小艾姑娘……她沒有鬧事吧,還是一直綁著?」
老管事跟在他身後,陪笑道:「既是公子的貴客,怎會一直綁著呢。連綁兩天,那身子都要綁壞了。主人一回來,就為她鬆了綁,小艾姑娘通情達理,溫柔知禮,是一個極淑雅的女子,可不曾取鬧過。」
「她……通情達理、溫柔知禮,是一個極淑雅的女子?」慶忌差點咬了自己舌頭,季孫小蠻轉了姓兒不成?還是……她見彌子暇年輕俊俏,對他動了心思,所以才在他面前扮淑女?兩人年齡相當,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慶忌胡亂想著,快步向自己房中趕去,趕到院門口回頭一看,老管事還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忙道:「老管事自去忙你的事情,本公子現在不需要什麼照料。」
「喔,是是」,老管事止步,連連稱是。
慶忌進院,推開房門,喚道:「子暇?」
房中無人應答,慶忌馬上繞過屏風,只見榻上躺著一個人,帷帳半掩,只露出一雙腿來。餘此之外房中空空,再無一個人影,不由納罕不已:「彌子暇又把小蠻綁上了?」
他快步走到榻前,掀開帷帳一看,只見彌子暇臉蛋脹得通紅,雙手倒剪,被綁在榻上,嘴裡塞了一團破布,眼巴巴地看著他,一雙眼珠亂轉,一頭秀髮凌亂,倒十足象個未長開的小姑娘。
慶忌見了又氣又笑,頓足道:「早叫你隨身帶著武士,唉,終究還是著了她的道兒。如今帝丘城中兵荒馬亂的,她一個女孩兒家又跑去哪裡了,真是不叫人省心。」
一邊說著,慶忌便去拔出彌子暇口中破布,彌子暇呼地喘了一口大氣,尖聲叫道:「頭頂!」
「甚麼?」慶忌一愣,隨即醒悟,腳下一錯步,抬手便去拔劍,同時向房樑上看去。眼角只瞥見一抹黑影迅捷無比地閃過,隨即腦後生風,慶忌手肘向後一撞,這一撞卻撞了個空,他肋下本佩了兩把寶劍,一是含光,一是承影,他剛剛握住一柄劍的劍柄,另一支劍已被人連鞘摘去,隨即頸上一涼,耳邊響起季孫小蠻得意的甜笑:「慶忌呀慶忌,你終究還是落在我的手中。護送之恩,小艾已報,羞我之辱,今曰償還,如何?」
作者「月關」的其他小說
《夜天子》《步步生蓮》《南宋異聞錄》《捕星司之源起》《回到明朝當王爺》《醉枕江山》《大宋北斗司》《狼神》《錦衣夜行》《一路彩虹》《臨安不夜侯》《逍遙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