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是這隻軍隊,如果真的攻下對方的國都,殲銀掠擄、燒殺搶奪,可能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這種矛盾的行為看起來有些可笑,甚至顯得虛偽,然而卻是時人遵守的禮節。敖世奇單人獨劍向他們挑戰,若是一擁而上來個亂刃分屍,那是非常有失風度的一件事。衛人因循守舊,一向堅持周禮傳統,眾目睽瞪之下,怎麼做得出那種事來?況且他所站之處一邊堤壩,一邊茂密樹叢,想要摞下臉面圍攻也不可能。
「主公,翼宣請戰!」齊豹門下劍客翼宣拔劍在手,向齊豹說道。
齊豹不想耽擱時間,立即擺手道:「去,速速解決了他!」
翼宣應一聲是,舉步向前走去,敖世奇劍鋒斜指,雙方只一接近,立即身形疾進。翼宣騰身而起,宛如一隻蒼鷹向敖世奇疾撲而去,敖世奇雙腳卻只在地上移動,隨著他騰空撲來的身影萎縮下去,猶如蒼鷹利爪下一隻受驚的兔子。
「要糟!」慶忌見狀暗叫一聲,翼宣過於託大了,真正的技擊之術少有騰身而起躍於空中的,除非雙方實力相差過於懸殊,否則身形躍於空中,便無法輾轉騰挪,若對方實力相當,站在地面上的人便佔了極大便宜。這敖世奇看似被他氣勢所攝,但腳下進退頗有章法,一雙眼睛冷靜有神,顯然並未被他嚇住。
「鏗!」雙方劍刃只一交接,彼此錯身而過,敖世奇緩緩直起腰來,他背後的翼宣與他背面而站,身形晃了一下,便仆倒在地,方才一劍接實,敖世奇迅速變換身形,使劍一拖,這一劍已剖開翼宣胸腹。
齊豹一方的人見了頓時大譁,兩人交戰如兔起鶻落,快若閃電,只是頃刻之間,翼宣已命喪敖世奇之手。齊豹一方群情激憤,立時又有一名北宮喜麾下劍手道:「主公,葛英求戰!」
到此關頭,齊豹等人騎虎難下,更不能落敗便一擁而上惹人恥笑,北宮喜立即點頭道:「小心些,莫要大意。」
方才見了敖世奇劍法,他和齊豹也是心中凜凜,他和齊豹用的都是重兵刃,戰場廝殺威力無窮,可是這樣狹窄地帶的一對一的較技,大開大闔不夠輕靈的重兵器反而吃虧,他們兩人也沒有把握勝得了敖世奇那口劍,以他們身份,自然不會輕易涉險。這葛英練的也是快劍,倒正好對付敖世奇的劍技。
葛英躬身道:「諾!」他挾著劍,一步步向敖世奇逼近,眼見兩人相隔只有一丈距離,葛英突然大喝一聲,拔劍出鞘向前猛衝過去,敖世奇這一次也不閃避,幾乎葛英出劍前衝的同時,他也揮劍衝上。
兩人劍光閃爍,虛虛實實,似真似幻,動作都是又快又狠。二人以快打快,交手十數合,在狹窄區域內閃身、旋轉、躥起、伏敵,劍光繚繞,卻只響起三兩下叮叮輕鳴,看著兇險無比,兩人掌中一口劍真正接觸的次數卻並不多,一擊不中,立即轉招,兩人反應都是極快。
「噹噹噹!」忽地三聲大響,葛英腳下連退,忽地全力一縱,倒退出一丈多遠,倒跌回人群,被兩名手疾眼快的武士一把扶住,一道劍傷自他左頰向下直劃到肩頭,鮮血噴濺,劍傷雖不致命,可是看著著實駭人。
這一切說來複雜,前後不過片刻功夫,慶忌凝目望去,公孟縶已跑出兩箭之地,他不知公子朝是否已經控制了宮城,怎肯再為了這種愚蠢的比劍浪費時間。那兩名武士剛剛接過葛英,按住他身上傷口正欲包紮,慶忌一振手中長矛,說道:「我來!」
齊豹和北宮喜門下大多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可他方才衝殺在前時的本領大家卻是看在眼裡,對他身手無不心悅誠服。現在本陣已經輸了兩局,人人臉上無光,一見他出陣接戰,人群中立刻傳出一片歡呼之聲。
前方二十餘名武士左右一分,閃開一條道路,慶忌提矛在手,在兩排雄赳赳的披甲武士中間大步騰騰穿行而過。
「噗噗噗!」慶忌腳下使力,越走越快,他手中的矛隨著他越來越快的步伐也由提而挾,由挾而揚,作出了向前刺出的姿勢,整個姿勢十分連貫,當手中矛做出最完美的刺殺姿勢時,他腳步邁動並不大的步伐也越來越快,「喝!」地一聲吼,他的矛在速度和姿勢達到最協調的時刻猛然刺了出去。
一矛刺向敖世奇胸腹之間的位置,力道十足,快逾閃電,完全沒有任何花哨,他所倚仗的,只是天賦異稟的神力和後天練就的對技巧運用的至高境界。
這一矛刺出,敖世奇為之大駭,立知遇到了最可怕的對手。最可怕的進攻不是一味花哨的招式,也不是一味雄渾霸道的力氣,而是這種力與勢達臻完美的運用。這一矛之快令他退無可退,敖世奇只得擰腰一閃,雙手握劍,預估慶忌這一矛刺至的角度、路線和時間,狠狠一劍劈向他的柔尖處。
「噗!」敖世奇的劍劈在了慶忌那杆矛距矛尖兩尺遠的地方,矛杆是八稜形的硬拓木、再束八片竹篾,浸透桐油,外纏斜紋葛布的矛杆又硬又韌,在慶忌可怕的速度和力道下,更加難以劈斷。
尤其是敖世奇本來按照預估的角度和速度是要劈向他的矛尖,錯開這石破天驚的一擊。但是慶忌本是單臂持矛,原本挾矛於肋下時尚留二尺長度在肘彎之後,全力刺出時矛杆突然前滑,此時手已攥在尾部,而且是雙手持矛,敖世奇被這一矛破開胸腹時,劍刃中部才劈在矛杆上,「鏗」然一聲嗡鳴,劍已斷。
慶忌鬆開長矛,退後三步,抱拳說道:「閣下確是令人尊敬的勇士,戰場廝殺,非彼即我,實是遺憾。」
敖世奇臉色蒼白,他嘴唇嚅動了一下,卻無力詢問慶忌姓名,敖世奇張手鬆開斷劍,雙手抓住矛杆似欲拔出,但是隻抽出半尺,血湧透衣,一口氣兒洩盡,仰面便倒在地上,人已亡。
「速追公孟縶!」慶忌大喝一聲,拔足便走,原本看得目瞪口呆的齊豹等人連歡呼都來不及,被慶忌一語提醒,連忙喝令家將急追,家將們立刻向前狂奔,從敖世奇左右衝了過去。只因敬他英勇,這些人倒無一個去踐踏他的屍身。
慶忌等人自後急追公孟縶,公孟縶雖是坐在步輦上,但速度也不亞於全力奔跑,擔輦的武士累了,立即便有別人替下,柳長生一手提弓,一手扶輦,只是急催趕路。沿御河前行,前方已見宮城西門,柳長生不禁大喜。
眾武士腳下發力,狂奔到城牆下時,慶忌等人已追至一箭地外。柳長生立即高聲喊道:「快快放下吊橋,快快放下吊橋,齊豹、北宮喜作亂,公孟縶大人要入宮面見國君。」
誰料隔著御河,對面肅立宮門口的四個士卒持矛肅立,竟是目不斜視,一言不發。公孟縶見狀大怒,自步輦上坐直喝道:「混帳東西,沒有看到本大夫在此嗎?」他高高舉起懷中抱著的大將軍印綬:「我乃國君胞兄公孟縶,爾等還不放下吊橋?」
「哈哈哈哈……」城牆上突然傳出一陣大笑,公孟縶抬頭望去,只見城頭一人手扶雉牆垛口,笑吟吟春風滿面向下望著,正是公子朝。公孟縶心中頓時湧起一陣不詳的感覺,但是宮城乃國君之所在,公子朝若能篡奪宮衛的指揮大權,除非先控制了衛侯姬元,公孟縶不信他有如此膽略,猶抱萬一希望質問道:「子朝何敢登上宮牆?快快放下吊橋,老夫要進宮見駕。」
「見駕就不必了,大夫既然來了,留下一樣東西再走。」
「什麼東西?」公孟縶情知不妙,下意識地把手中印綬一收。
「自然是……你這老賊項上人頭。」話音未落,公子朝身形向後退了一下,垛口忽地露出一枝箭來,向坐在步輦上的公孟縶一箭射來。
「主公小心!」柳長生不及救援,情急之下抬手盡力一掀,將公孟縶從步輦上掀了下來,那枝箭「篤」地一聲射在步輦底座上,箭尾搖晃,嗡嗡顫鳴。公孟縶狼狽爬起,臉色鐵青,他一腿殘疾,最恨被人看到他狼狽之象,如此一瘸一拐的樣子不但盡落人眼,而且還這樣滾落步輦,真是臉面盡喪。他恨極說道:「給我殺了子朝小賊!」
事已至此,無論是他,還是麾下那些家將,已是盡知必死。然而臨死之前,公孟縶猶想射殺公子朝,一雪此辱。
到此關頭,柳長生的心神也寧靜下來。憑他力量,已經無法護得主公安全,他現在唯有實踐諾言,陪主公一同赴死而已。聞聽主公吩咐,柳長生平心靜氣,舉弓搭箭,動作迅捷無比,抬手便是一箭。公子朝見他舉箭便向後疾退,但是柳長生髮箭甚快,這一箭颯然刺穿他頭頂束冠,將頭冠射去,一頭長髮頓時披散下來,把公子朝嚇得臉色發白。
公子朝大忿舉弓,再搭一枝箭,不想城下柳長生一枝箭又已搭在弦上,速度竟比他還要快上三分。公子朝一見立即大罵:「好生無恥,不許還箭麼?」
柳長生一聽,扣箭不發,冷笑道:「只管發箭!」
公子朝大笑,吩咐道:「發箭!」
城頭垛口突地冒出密密匝匝百餘名箭手,箭雨紛發向地面傾瀉。
「好無恥!」柳長生怒喝一聲,傾身撲到公孟縶身上替他遮箭,一蓬箭雨射過,城下眾人已死傷大半。齊豹、慶忌等人趕到,只見地上死屍一片,傾倒的步輦旁,柳長生身上插著五六枝羽箭已然斃命。
公孟縶驚魂未定,睜開雙眼一見自己毫髮無傷,立即毫不憐惜地推開身上柳長生屍體,一瘸一拐沿御河逃命。值此時刻,他還能逃到哪裡去,可是這公孟縶雖然久握兵權,威氣曰重,倒底是個自幼生在富貴人間的公子,一生只有他殺人,何曾試過被人殺,今曰一番血戰,激起的是他部下赴死無畏的勇氣,而他卻是將半生積下的霸道之氣嚇個精光,情急之下,出於本能只想逃命,既顧不得手下死活,也顧不得他最恨的殘廢狼狽之狀被人看到了。
一叢箭雨射下,又見齊豹等追兵已到,公子朝立即返身下城,吩咐人開城相迎。自已提弓背箭先迎了出來。公孟縶跌跌撞撞逃出十餘步,猛見面前出現一雙靴子,猛抬頭,卻見面前一雙複雜的眼神,帶著些憐憫、帶著些痛恨,還有些鄙視和不屑,正在冷冷地盯著他。
一見這人正是被他動刑拷問,曾囚於水牢中的那個神秘人,公孟縶不禁駭然退了兩步,顫聲道:「老夫……老夫乃國君胞兄,你們不能殺我!」
「國君胞兄死不得,別人便死得?」慶忌冷冷問道:「公孟縶大夫,早死晚死,人生難免一死,死得尊嚴些吧,莫讓為你慷慨赴死的這許多壯士不能瞑目。」
「你……你們要什麼儘管拿去,不能殺我,不要殺我!」公孟縶駭然退了幾步,忽地轉身又向宮城門口奔去,在他想來,自己身份尊榮,不比那些卑賤的家將門人,眾目睽睽之下,諒來他們下手也有顧慮。只要他們不是連國君都反了,要留下一條姓命還大有機會。
慶忌望著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冷冷搖頭,放下吊橋,迎出城來的公子朝已將一枝利箭搭在弦上,向公孟縶大聲道:「孟縶大夫,你玩弄權柄,欲對他人鏟族誅命時,可曾想過自己也有今曰。」
公孟縶正低頭狂奔,一聞人喊,下意識地抬頭望去,雙目所見,公子朝傲立於前,一手垂於身側,一手持弓如抱,弓弦猶在輕輕顫動。
「呃……」,公孟縶二目凸起,顫抖著伸手摸向自己咽喉,一枝利箭已自他嚥下射入,射穿了他的脖頸。公孟縶摸到手指粗的箭桿,心中最後一線生存意識立時崩潰,他象被抽去了骨頭一般,雙膝一軟,跪坐於地,頭顱微微一垂,已然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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